第22章 回到宮城。

昨天後半夜又下過一場陣雨, 早晨雨停了以後，地面仍留有兩三塊積水。

薛池盈聽見聲音後整個人一愣，她的心跳猛然加速, 轉頭後對上李憂的視線。

李憂的眼睛很大, 瞳孔很亮, 平日撒嬌笑起來，只會讓人覺得這雙眼睛非常甜美。但此刻，風輕輕吹散公主額前的黑色碎發, 眼睛更清楚地露了出來……薛池盈突然覺得這雙眼睛變得很黑、很靜。

路面水窪的倒影中, 李憂穿着今早薛池盈遞給她的一套衣服，黑白撞色短袖、牛仔長褲, 好像一切無異。

薛池盈回過神，心裏有了一個李憂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的答案，卻還是想掙紮，動動唇，先假裝不解：“李憂？你怎麽……”

李憂安靜地凝視着薛池盈, 良久，一言不發。

就在薛池盈還想繼續發問時, 她又突地紅了眼睛——速度之快，比曾經那個給薛池盈、路夏表演秒哭特技的校友還要迅速, 令薛池盈雙唇微張, 一時語塞，無數倉促的解釋頃刻就要沖出喉嚨。

先是眼尾泛紅, 再是眉頭緊擰，臉上滿滿委屈，可憐至極，當是天下最傷心之人都不如她傷心。這套法子, 齊樂公主早已爛熟于心。

她語音輕顫，帶着哽咽，輕聲道：“阿姐，昨夜你與路姑娘的話，我都聽見了……”接着眼眶之中很快蓄滿晶瑩的淚光，水波盈盈打轉，卻又被她穩穩忍住，沒有滴落。


薛池盈面部表情僵硬，強烈的愧疚感瞬間席卷全身。

她啞聲看着明明受傷、還強忍淚水的公主，一時無比懊惱。昨晚她輾轉反側，考慮很久要不要先跟李憂說明情況，但最後還是決定先把大致流程弄清楚，再跟李憂慢慢商量，也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拉扯。

到頭來，竟然還是傷害了李憂。

“李憂，你別誤會，我也不是打算……”薛池盈出聲，話說一半卡住，她也不好撒謊，沒法否認自己有想要将人交給社區中心安置的念頭，解釋變蒼白。

公主微微低頭，雖無衣袖，還是擡高手背，輕緩抹了兩下眼睛。

“不要緊，我說過，我相信阿姐。”她沒有再擡頭看薛池盈，只垂着眉眼，輕飄飄說着，“阿姐，我先回去了。”話音落下，立刻轉身，沒有半秒停留。

诶——

薛池盈下意識擡手想要阻攔，指尖卻蜷縮，僵在空中，無聲動了動唇，沒能說出挽留的話。

李憂腳步極快，還像是掐準了點似的，一轉身就是綠燈，轉眼便過了馬路。

薛池盈緩緩垂下胳膊，靜靜望着公主遠去的背影。轉念想，路夏和曲如屏說得也沒錯，她不可能管李憂一輩子，沒戶口、沒身份證的難題始終橫亘在眼前，早晚都要解決。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心底的抱歉，狠心轉過身，一步步朝社區中心走去。

幾分鐘後，薛池盈怎麽皺着眉推門進，就怎麽皺着眉推門出來了。她是個這輩子就沒進兩回社區中心的人，沒想到大清早，裏面擠滿了要來登記信息的人。薛池盈詢問一番取了一張號碼，Z111，望向早晨唯一開的一扇窗口，剛到Z89。

原本就有些游移不定的薛池盈，捏着這張紙走出來。

她還是怕萬一李憂被當作外星人，被拿去做歷史研究。想到這，薛池盈索性把手裏的排號單捏成一團廢紙，拿出手機，又給好友曲如屏撥去了電話。

“喂，屏兒。”薛池盈對手機說，“你這周都上班嗎？我找個時間帶李憂回去你那看看吧。”

“啊？上海那邊不接收嗎？”

“不是，我……”薛池盈嘆口氣，“我怕她真被單獨帶走會難受，上你那兒，起碼心裏能有個底。”

“……唉，行，我這幾天都在，你要來之前跟我說一聲，我把手裏的事先調開。”

難題重新有了着落，薛池盈總算松口氣。

放下手機，她想起先前一臉傷心走人的李憂，趕緊加快步子往家裏趕去。

路夏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薛池盈回到家裏的時候，一樓安安靜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心裏有一點抱歉、忐忑，進門時便沒有立刻喊李憂的名字。拉上門，把鑰匙放在鞋櫃上，到廚房咕嘟咕嘟喝了小半杯水解渴，這才轉身上樓。

她預想中，李憂應該會待在房間裏，走上樓遠遠見房間門關着，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握成拳，明明是自己的房間，還是緊張了一秒，擡手，“篤篤”輕叩兩下，禮貌喊道：“李憂？你在裏面嗎？”

走廊裏靜悄悄，門裏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我進來啦？”薛池盈這會兒感覺自己像一個偷看小孩日記被發現的家長，溫柔且小心翼翼地預告了一聲，才握住門把，摁下。

她緩緩推開門。

房間裏一側的床頭櫃上還擺着音标卡片的盒子，牆角放着昨天拉回來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行李箱，裏面是各種應急藥物、零食，原本薛池盈想讓李憂帶走的……在所有原封未動的東西中，薛池盈疑惑進門，左右望一圈，完全沒看見李憂的影子。

倒是看見電腦旁擺着一塊圓形的琥珀。

她走過去，第一次親自拿起來看，這是一塊平安扣，她記得李憂說過，是母皇賜予她的。

薛池盈将其攤在掌心，看了半天，覺得很像一塊橘子硬糖。握緊，正準備更近一步感受這塊冰涼的物件時，忽地，掌心裏握實的感覺消失了。

她猛然張開五指，被眼前景象沖擊得目瞪口呆——

琥珀平安扣，憑空消失了。

掌心被碎石劃出一道細長血痕，疼痛感密密麻麻地竄進身體裏。

“呼。”李憂輕輕吹去傷口表面沾染的塵土，另一只手勉強撐着地面坐起身，擡眼環顧四周。

她身後是一座灰色宮牆，經年累月被風雨侵蝕，已斑駁不堪，表面布滿深淺不一的裂痕，牆根覆着一層暗色青苔。腳下則是青磚瓦地，似乎被巨石擊碎，雜草沖破阻礙，肆意叢生，顯得格外荒涼。

此處是……

認清周遭景物的剎那，李憂心頭猛地一震，渾身血液近乎凝滞。

此處分明是集仙殿通往明堂的暗巷，亦是她當初從城樓縱身墜落、本該喪命之處！

她回來了？

為何偏偏是此刻？為何毫無征兆地回到此地？

心緒翻湧間，李憂緩步挪到牆角，她身上依舊穿着短袖和牛仔褲，緩緩擡手，将掌心貼上牆面。粗糙的觸感又似與“橫店”相同，令她整個人都有些恍惚。片刻，她回頭，凝望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宮樓，百感交集，睫毛顫動，一滴淚終究是不受控地滑落。

感慨後，她垂眸，吸了吸鼻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薛池盈溫柔的笑臉。

不想方才那樣胡鬧一通，竟是她與阿姐的最後一面，甚至連一句妥帖的道別都未曾說出口。

李憂低垂着頭，滿心懊悔。

“殿下在此遲遲不肯動身，究竟是何用意？”

悵然間，樹影外忽然傳來由遠及近的交談聲。李憂當即神色一凜，身形極快閃入牆側，躬身迅速撿起地上幾粒尖銳碎石。聽這甲胄碰撞的響動，來人定是巡衛。她眼底冰冷，心中已然決斷，若是在此被人發現，只能先下殺手自保。

好在歷經戰亂，洛陽宮內也早已十室九空，往日森嚴之處已名存實亡。兩名巡衛亦不過敷衍了事，緩步走到牆邊便駐足停留，并未往裏來探查，繼續自顧自閑談起來。

“我聽聞是殿下正在為八王搜尋藏寶圖。”

“藏寶圖？此話從何說起，此前可從未有過這般傳聞啊！”

“我也不知內情，只是人人都這般說。殿下她日日踏遍洛陽裏外，片刻不曾停歇，若不是為了此物，又何必如此奔波？”

薛蘭旌竟然還留在洛陽？

李憂眉心驟然緊蹙，心頭沉了幾分。

待巡衛走後，她低頭看向身上這套衣服，只覺太過紮眼。

當務之急，便是尋回她往日的住處，換上一身便于行事的衣服才好。

她腦中迅速定下一條隐蔽的路線，仔細觀察過後轉過牆側，重摁底角一塊石磚，密門應聲開啓。

李憂躬身往裏進，關閉石門後熟門熟路燃起內裏的火匣子，點亮懸于石壁上的油燈，暗道內瞬間亮堂起來。燈旁懸着一把鹦鹉柄砌玉匕首，李憂亦将其取下，低頭下意識想卡入衣衫，卻想起這衣服沒有可放匕首的地方，心中不禁感慨不便，只好暫且握在手中。

她拿好匕首又往前走了幾步，終于想起身上這一直覺得怪異的褲子口袋，很沉，裏面裝着什麽東西。

李憂伸手摸，表情驚訝——一個手機，一枚平安扣。

平安扣尚且能夠解釋，許是她換衣時揣着了，且本就屬于這洛陽宮之物。

這手機……

李憂摁亮屏幕，時間能正常顯示，劃開，微信也有。

她難以置信，飛快點開綠色的圖标，戳進唯一一條聊天框，然後咽了咽喉嚨，點開早上薛池盈最後發她的一條語音。

“李憂，一會兒你想吃什麽可以先琢磨一下，等我回去我們就出發。”薛池盈平穩的聲音響起，在空洞的石道內顯得格外不真實。

“阿、阿姐……”李憂摁下語音鍵，環抱一絲奢望，磕絆着發出一句。

然而，語音條旁立刻顯示出一條感嘆號。

消息并未發出。

“什麽情況……”薛池盈坐在床邊，看着屏幕中連續十條感嘆號。

電話打不通，短信發不了，怎麽連微信都發不出去了……她記得微信是無論對方有沒有登錄，都能發出吧？

薛池盈慢慢擡眼，再望向擺着電腦的桌子，原先放着平安扣的地方空無一物，但她确信她有拿起過。

如果屬于李憂的東西忽然消失了，那是不是代表李憂也消失了？李憂是終于成功回去了嗎？

如果是這樣……

薛池盈神色凝重，和李憂的最後一面，居然是我欺騙了她，還不管她，讓她哭着走了嗎？

作者有話說：

紛争開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