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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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洛陽城郊逃離官道, 李憂一直埋頭往前跑。
密林深處古木參天,枝橫交錯,在夜間更是好似枯瘦鬼爪, 李憂稍一分神便會迎面撞上, 她只得擡袖護在臉前。然而時間長了, 袖袍早已破損,尖利的木刺突破重圍,毫無阻攔地劃破她的皮膚。
手背、小臂, 密密麻麻的血痕。
她疼得要命, 卻半步不敢停。
腳下踩過厚重軟塌的腐葉,鼻息間全是又濕又冷的潮氣。山林間的風如鬼哭狼嚎, 好似還有蛇鼠在草葉間“唰唰唰”地追趕。
從前常居宮中,哪怕瞥見野鼠一眼都要慌忙抓住身側女官的齊樂公主,此刻充耳不聞,只顧拼命往前。身上越發地疼,喉嚨更像被烈火缭繞, 下唇徹底乾裂。
不過短短幾個時辰,她滿身官袍破破爛爛, 新傷舊傷交疊,整個人又變得狼狽不堪。
山坡下出現一條溪流, 水勢稍顯湍急, 稍有失足便有落水濕身的危險。
李憂扶着樹乾大口喘氣,左右眺望, 沒見到還有別的路。再往回看,漆黑林裏不知何時就會亮起火光。
不過去,等薛蘭旌的人追上來,她定是死路一條。
李憂眼底決絕, 不再猶豫,矮身将官袍一撩,一步一步,用力踏入了刺骨流水之中。
就這樣不停地跑啊,跑啊,跑到天色蒙蒙亮,望見一處人家燃起了炊煙。
李憂趕緊拍了拍自己蒼白的臉,想要強撐精神去找民家讨一口清水喝。然而,她實在又困又累,腳步剛靠近草房,眼前猛地一黑,渾身力氣瞬間消散,直直暈倒在地。
窗外傳來鳥叫,薛池盈又睡不着了,慢慢地睜開雙眼。
窗簾露着一條微妙的縫隙,清晨的陽光剛好通過這條縫隙落在她的眼皮上,薛池盈翻了個身,郁悶地閉上眼試圖再睡一會兒。
睡不着,徹徹底底地睡不着了。
薛池盈無奈坐起身,拿手機一看,連七點都不到。好不容易今天沒有任何需要出門的工作,她明明應該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對。
薛池盈掀開被子,穿上拖鞋出房間,進衛生間簡單洗漱了一番。
下樓時聽了聽動靜,以前路夏經常通宵直播,她一大早出門的時候總能跟剛結束直播的路夏碰面,今天一樓卻安安靜靜的。
薛池盈進廚房打開冰箱,埋頭找出一瓶冰涼的綠茶、一份速食三明治、一顆牛油果。
她自覺心情很好,拿着這幾樣早餐慢悠悠回樓上,經過走廊時不經意瞥見了挂在陽臺那邊的衣服。
一件淡藍色的廣袖長袍。
心底抽了一下,薛池盈本來要直接回房間享受早餐的輕松消失了。她鬼使神差走到李憂的衣服邊停下,伸手,用指尖撥了撥這件長袍。
“你什麽時候能回來拿啊,難洗的不得了……”她輕輕嘟囔。
這種長袍進不了洗衣機,洗起來非常麻煩。薛池盈把它當作禮裙對待,特地從路夏的廢置倉庫裏翻出來一個可折疊的泡澡池,再去買了禮裙的專用洗劑。坐在淋浴下,一邊用溫水泡一邊手工搓洗,之後還徒手擰水。家裏實在沒有合适的烘乾機,最後才把這長袍挂來了陽臺風乾。
一夜過去,長袍衣擺的潮濕感沒了。
薛池盈指間反複摩挲,悵然覺得這潮濕的感覺怎麽像轉移進了她的心裏。
她忍不住嘆息,心想如果能有什麽辦法讓她知道李憂其實過得很好,不會受傷,她大概也不會整天這麽堵得慌了。
薛池盈從前習慣了獨居獨處,哪怕跟路夏合租,兩人大部分時間也是各忙各的。可自從李憂意外出現,每天冷不丁收到一條語音、一個表情、半句不通順的文字……晚上公主還跟她躺在一起碎碎念宮中往事,好奇手機、飛機、打火機……
那些天,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些小小的變化會對她的生活産生多麽大的影響。
等人離開後才發現影響實在太大了。
“我說怎麽感覺聽到聲響了。”
一側突然傳來路夏的聲音,薛池盈吓一跳,轉身,路夏端着一杯牛奶站在樓梯口看她。
“……你沒睡?還是剛起?”薛池盈連忙走過去。
“準備睡了。”路夏晃一晃玻璃杯,“睡前喝一杯熱牛奶,你站那兒乾嘛呢?”
“沒什麽,我看看衣服乾了沒有。”薛池盈說。
“李憂那件衣服你打算一直留着啊?”
薛池盈沒吭聲。
“你真的覺得她還會再回來?”路夏又問。
“……”薛池盈動了動唇。
路夏露出一個匪夷所思的表情,也不知道說什麽了,只是擡手拍了拍薛池盈的肩膀:“好吧薛姐,我去補覺了,goodbye。”
薛池盈笑一笑,目送路夏下樓。
等她再次轉身時,又多看了一眼陽臺上那件淡藍色長袍——
恍惚間,想起剛碰見齊樂公主時,對方穿着這件長袍尾随她,一雙眼睛又可憐又可愛的樣子。
李憂閉着眼像在熟睡中。
樓下院落裏,一個穿着粗麻衣服的人影蹲在竈口前認真扇風,火勢漸旺,鍋中的野菜粥飄出香氣。太久沒有好好進食的齊樂公主,不争氣地被香醒了。
李憂睜開眼睛的第一秒,看見了挂在牆上的魚乾、菜乾以及一條灰撲撲的她也認不清的東西。
她眨眨眼,極快回想起自己暈倒的那一刻,于是立即撐坐起身,上下環顧四周。
茅草棚、土胚牆,地上擺放着破舊的陶罐、竹簍,整個卧房都是黃土色。
她看完這一切,轉身下床,“嘶……”方才注意力在別處還好,現在收回注意力,渾身傷口突然被牽動,扯着疼。
公主頓在床邊無聲皺着眉,指尖握緊一陣,才勉強把痛感忍了下去。
要離開這卧房,需要攀爬一架木梯。
李憂先蹲下,用手試了試這梯子的穩固度,而後小心翼翼踩上去,一步一步緩慢往下挪。
“姑娘,你醒啦!”
屋外傳來爽朗女聲。
齊樂公主一愣,人還不甚熟練像猴子一樣挂在木梯上,就見一褐黃色人影匆匆跑進來,對她露出笑臉。
這人個子真高啊。李憂愣愣地心底感嘆一聲,對方粗麻制衣下打着層層補丁,卻仍是露出了小腿肚,光是目測都比她要高上兩三寸。
雖說來人看着面善、身形利落,不像壞人,李憂颔首淺笑後,仍是指尖悄然捏力,提防着。
她輕聲:“昨日昏倒在門前,幸得姑娘出手相救,感激不盡。”
“不必不必!舉手之勞而已!”對方連忙擺了擺手,笑着回話,“這荒山野林本就容易迷路,我看你滿身傷痕,該是遭山中野獸襲擊了吧?我叫郭珮,不知該怎麽稱呼姑娘?”
李憂稍作思量,從容道:“小女名喚池盈,一池春水淨無塵,滿目清光意自盈。”
郭珮聞言明顯愣了愣,随即激動上前,忽然捧住她的雙手,驚喜不已:“太好了!池姑娘!想必池姑娘定能識字?!”
李憂也一愣,遲疑答道:“嗯……”
院內竈臺旁,一只瘦小的雞在李憂身邊優雅踱步。
李憂捧着溫熱的野菜粥,目光始終緊跟着這只小雞,生怕對方一個不高興來啄她。
“池姑娘,幸好遇見你!我娘親從安州寄來一封家書,可我目不識丁。”
伴随說話聲,郭珮拿着一張箋紙從屋內走出來。
李憂的目光從散步雞身上揚高,對上郭珮的笑容,後者将箋紙遞給她,“能不能麻煩你幫我讀一讀?”
“好。”李憂放下粥碗,接過箋紙。
郭珮雙眼充滿期待。
然而,李憂一低頭表情就微微地變了——看見所謂家書首字便是一個大大的“訃”。
她捏緊箋紙,慢慢擡頭,看着身前女子,猶豫再三,柔聲問道:“這封……信,你收到多久了?”
“大約都有三年了吧。”郭珮苦惱,“此前我與娘親因山洪走散,被迫分別,我日盼夜盼,終于收到了這封報平安的家書。”
李憂喉嚨發澀:“那……你又是如何得知這封信來自安州?”
“娘親是托人将它捎帶來的,那人留下東西時,說信來自安州。”
李憂點點頭,垂下目光,鮮少為難地舔了舔唇,不知道該不該将實情告訴郭珮。
郭珮見狀,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不安道:“池姑娘,難道我娘親……出事了嗎?”
齊樂公主驚訝,微微張開雙唇,這才反應過來連日的疲憊加上肚中饑餓,她竟沒能掩藏自己的情緒。
“抱歉,這不是家書,你娘親……”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如實相告,“死于風疾,這封信,是她的訃告。”
天光映照的院落裏,郭珮久久沉默。
過會兒,她将臉埋于掌心之中,似乎哭了,又并未出聲,只有肩膀在微微顫抖。李憂低下頭,也想起自己的母皇,跟着紅了眼睛。
“池、池姑娘,信上可有說娘親是何時離去的?”
“春月十五。”
“春月已過,十五……”郭珮喃喃,“明日便是十五了。”
郭珮起身說想一個人靜一靜,讓李憂先吃東西,緩緩向屋裏走去。
李憂靜止片刻,剛端起野菜粥,屋裏傳來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地喊着:“娘——”
獨坐院中,公主心裏發悶,換從前,定是要吃不下飯了。但她深知路途還長,要遇見的難事、傷心事只多不少,她只能強迫自己低頭,一邊默默落淚,一邊大口喝下野菜粥。
上天有好生之德,悲天憫人,這夜降下滂沱大雨,電閃雷鳴,似為郭珮一同哭泣。
大風将茅草簌簌挂落,牆面亦滲入雨水。
床上二人和衣而卧,都縮着腳,不想被床尾的雨水淋濕。
“從前娘親還在的時候,日子雖苦,卻總有新鮮吃食。”相識不久的二人如同舊友,郭珮絮絮叨叨地跟李憂談起過往,“西邊曾有一戶人家放牧,娘親總會拿家中做好的麥餅去換來牛乳,起初不懂,喝了總鬧肚子,後來發現應該要熱了它,喝下去通身舒适,池盈,你誇我長得高,這都是我娘親的功勞。”
牛乳……
李憂頓時想起宮中味美香甜的酥油餅。可惜了,若是往常,她定能邀郭珮去宮中嘗一嘗。
“如今朝局動蕩,也确實苦了百姓。”她輕聲感慨。
“朝局動蕩?”郭珮茫然,“如何動蕩?池姑娘的意思是打仗了嗎?”
李憂啞聲,好一會兒,她才回答:“永昭與東岳早已兵戎相向,戰事綿延已久,你怎會未曾聽聞?”
黑暗中的郭珮搖了搖頭:“我們都不知道。”
“你們?”
“嗯,我,阿九,六娘……往遠了說,山那頭的下溪村,我們整座山林全都一無所知。”
郭珮沉沉睡去,李憂躺在床上,思緒紛亂,一邊惦記整座山林百姓竟都目不識丁、不知戰事,一邊憂心洪澇之禍。
她想起兒時,她曾因母皇終日獨處大殿心生委屈,俯在母皇身上:“母皇雖是一國之主,可亦是齊樂的娘親,女兒想娘親了,總覺得天下諸事,不該皆由您一人煩惱。”
母皇聞言淺笑:“齊樂,身在天家,天下大事,便是你我大事。”
“可如今天下太平,并無戰禍,母皇又為何日日憂心呢?”
母皇凝視她的眼睛,似要說什麽,末了卻搖搖頭,撫摸她的腦袋:“齊樂,你名喚李憂,是因我當年請人推演天象、蔔卦驗算,這一‘憂’字雖不好聽,卻能替你扛去世間苦難。故而,一切風雨,都有母皇和各位阿姐撐着,你一生,只需喜樂無憂,不必勞心這類瑣事。”
她那時聽得一知半解,如今細細想來,或許“瑣事”太多,母皇講也講不明白,便繞了別處去。
我又能做哪些力所能及之事來幫助眼前的郭珮呢?
李憂閉上眼之前,這麽迷迷糊糊想了一句。
嗒、嗒、嗒……
一滴一滴的水聲吵醒了李憂。
她睜開眼,又見那日夢中的一盞白色圓燈,同時,空氣中彌漫着苦澀的咖啡香氣。
有了前一次夢境的經歷,李憂很快意識到自己又墜入一場夢。
她慢慢坐了起來,身上的疼痛、寒冷、饑餓盡數消失,朝窗外望,天光透亮卻又朦胧一片,看不到盡頭,亦分不清是清晨還是正午。
她離開沙發,朝水滴聲的方向走去,遠在廚房門外就看見了薛池盈的背影。
對方雙手支撐在臺上,靜靜地低着頭,面前的機器“嗡嗡嗡”響起來。
這是在做咖啡。李憂心想。
夢境裏美好得不真實,一切事物都籠罩着柔光,讓李憂一時駐足原地,不敢上前,生怕像上次那樣,美夢忽然就破滅了。
她靜靜看着薛池盈的背影,在心底一遍遍輕喊着:“阿姐,阿姐。”
“愣着乾什麽,進去啊。”
身後忽然傳來路夏笑聲,一只手輕輕将她往前推,“來了就進去呀,薛池盈,快看看誰來了——”
守着咖啡機發呆的薛池盈聽見聲音,立刻回頭,又看見李憂的臉,她十分詫異,不由自主地張開雙唇:“李憂?”
“阿、阿姐。”
李憂被路夏的力量推着一直往前走,她想回頭,想叫停,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轉眼間便停在了薛池盈跟前,鞋尖與薛池盈的鞋尖相碰。
李憂心一驚,指尖猛地攥緊,滿心都是下一秒就會醒來的慌亂。
好在,一秒、兩秒……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她們就這樣靜靜看着彼此。
李憂松口氣,意識到也許是她剛剛入睡,這夜還長,她還能再與阿姐多說幾句話。
李憂定了定心神,擡頭看向薛池盈,後者愣愣地眨了下眼,不明所以。
一切是夢。李憂對自己說道,阿姐亦是我的夢。
齊樂公主上身突然前傾,用力靠向前,不管不顧地将薛池盈抱緊,弄得薛池盈不得不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抵在了臺邊。
逃亡的恐懼、孤身的無助、見證生離死別的心酸。李憂太需要這樣一個溫暖的擁抱了。她把臉深埋在薛池盈的發絲間,好似聞見了最熟悉的沐浴露香味。這種味道令她安心,于是她的鼻尖不斷地往薛池盈的發縫裏蹭,眼看連唇都快靠到對方的頸上……
薛池盈錯愕,連忙把李憂的肩膀推了起來,話音還有些磕巴:“你、你……”
李憂眼眶泛紅地擡起目光,胸口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呼吸着。
她先前在阿姐面前總是克制着自己,這會兒再也克制不住,她想要擁抱,況且是夢,果斷忽視了阿姐的滿臉窘迫,再次埋進阿姐的懷裏。雖然她不知道為何這個夢境裏的幻影總是薛池盈,但無論薛池盈、二姐還是任何一位姐姐,她都想如此久久地抱着。
“阿姐,我太害怕了……”她緊抱着薛池盈,聲音哽咽起來,出聲間臉埋在薛池盈的頸側,灼熱的呼吸不斷掃向薛池盈的肌膚,令後者起了一身詭異的雞皮疙瘩。
薛池盈想推高李憂肩膀的動作頓住,靜了好久,還是擡手環住李憂的肩膀,輕聲關心:“害怕什麽?”
“我不知道該去哪裏……也不知道該怎麽找到母皇和阿姐們……我真的能找到她們嗎?”
是因為在哭嗎?李憂的呼吸滾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燙,薛池盈的脖子、耳朵都被燙紅了。
見阿姐遲遲不語,李憂吸了吸鼻尖,擡頭,看見阿姐雙唇緊抿,臉色通紅,鼻尖因為反複抿唇的動作微微動着,一雙愛笑的眼睛快速地眨,睫毛很長。
“阿姐。”李憂擡手,肆無忌憚摁住薛池盈的鼻尖,悶悶問道,“我到底該怎麽辦?”
薛池盈還是不回答,好似難受地閉上了眼睛。
如此,約莫是自己都沒想清楚,夢裏的幻影亦無法給出答案。
“唉。”李憂額頭再次輕輕砸在薛池盈的肩膀上,“要是二姐在就好了……”
“二姐……藍韻?”薛池盈輕聲疑惑。
李憂搖頭否認:“二姐是二姐,藍韻是藍韻,她們不同。”
“哦……”薛池盈緩緩應道。
夢境靜下來,李憂把薛池盈當宮中舒适的床榻,全身重量都壓在對方身上,閉着眼安心地休息了會兒。薛池盈手忙腳亂,一會兒回抱李憂,一會兒垂下,一會兒再艱難地想要撐住身後的池臺。
“要不……你去茶樓酒家打聽一下?”薛池盈出聲。
“嗯?”李憂靠在薛池盈身上,閉着眼。
“茶樓酒家魚龍混雜,說不定你能得到你母皇的消息。”薛池盈說,“如果錢不夠,就用身上的物件抵錢,你別點太多吃的喝的,應該能抵掉?”
似是不錯的辦法。李憂直起身,對上薛池盈的眼睛:“你的意思是,讓我返回洛陽?”
“你離開洛陽了?”薛池盈睜大眼。
“嗯,薛蘭旌想把我帶回東岳,已經出城了。”
“所以你在薛蘭旌身邊?”
“沒有,我從她手裏逃出來了。”
“呼——”薛池盈這才松口氣,“那還好,喬裝打扮一下,也許返回洛陽能更安全。”
“為何?”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你回城隐蔽行蹤,遠比在荒郊野外好。”薛池盈說。
李憂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心中頓時開心了些。她彎起眉眼,沒大沒小地伸手捏住薛池盈的左右臉。在對方震驚的目光中,晃了晃薛池盈的臉。
“多謝阿姐,你總是能幫到我。”
下一秒,“噼啪”一聲,窗外傳來瓷盤碎裂的響動。
兩人望去——
一道刺眼的白光籠罩了她們。
隔天醒來,雷雨仍是一刻不停。
屋頂漏得不像樣了,郭珮堅持把蓑衣給了李憂,自個只身沒入樹林,要去尋一些新的蓬草。
李憂站在院內的儲水陶缸旁,一手拿着陶罐,一手将雨水過濾,舀入罐內。
又一次,她低頭的時候,缸中不平靜的水面模糊倒影出她的臉。
李憂伸手去舀,忽然,“轟隆隆——噼啪”,好似昨夜夢中那一聲,驚雷乍現。
一道蛇形閃電躍空而下,眼看即将擊中齊樂公主。
噼啪!
咚!
陶罐掉在地上碎裂,舀水的瓢也落入了缸中。
晃晃悠悠。
手裏土陶色的瓢晃了晃。
薛池盈穿着一身鵝黃輕衫,站在路夏的鏡頭前十分不解:“這什麽神奇造型?”
“複古時尚造型啊。”路夏“咔嚓咔嚓”摁了兩張,“我要挂櫥窗的。”
“你不是賣零食的嗎?”薛池盈失笑晃了晃寬大的衣袖,“怎麽突然又轉行賣古裝了?”
“并非。”路夏微笑,擡手指了指,“本人賣的是你手上那個瓢。”
一組拍攝結束,薛池盈困得不行,打了個哈欠:“哈——不行了,我再上去睡會兒,等下再下來幫你,昨晚後半夜醒了又沒睡着,感覺真得去買點褪黑素。”
“昨晚下那麽大的雨你都沒睡好嗎?”
“嗯哼。”薛池盈低頭拆腰上的系帶,悶聲,“最近總夢見李憂。”
“誰叫你天天想,別想了。”
“想不想我還能控制——”薛池盈拆了半天沒拆下來,“不是,你綁的死結嗎?”
“啊,不好意思啊!剛才圖方便!你先別脫了呗?反正一會兒還拍。”路夏拿着相機雙手合十,“感謝薛姐,好人一生平安,大恩大德,沒齒難忘。”能用的詞都用上了。
薛池盈眯了眯眼:“行吧……”
二樓,天色昏暗,風雨飄搖。薛池盈走去陽臺,把窗再關小了些,順便伸手摸了摸李憂的衣服。
晾了這麽久,總算乾透了。
她乾脆順手取下來,将衣服抱在懷裏,轉身走向房間。
推開門,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身影平躺在床上,穿着鄉間稻草人似的衣服,渾身濕漉漉的。
薛池盈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着這個身影。
她沒出聲,床上的人很快醒來,轉頭看見了她。薛池盈張張嘴,剛想喊對方的名字。
李憂一個激靈坐起,左右慌亂地轉了轉頭,直接拿起薛池盈床頭的嗅嗅鬧鐘,用力擲出。
“滾!”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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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