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緊緊擁抱。
關燈
小
中
大
“哎喲!”
薛池盈完全來不及反應, 厚重的木質鬧鐘裹着極猛的力道狠狠砸在她的小腿骨上。先是一陣發麻,随後劇痛感炸開,直沖天靈蓋, 簡直比撞到床角還要酸爽。
眼冒淚花, 腿勁一軟, 剛到嘴邊的“李憂”二字被硬生生痛回去。
薛池盈蹲在地上,捂着腿“嘶——”地倒抽一口冷氣。
但她很快又擡起目光,看向床上那張濕漉漉、分外狼狽的臉, 痛意扯着筋翻滾, 她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
“李憂。”
床上的公主宛若驚弓之鳥,前一秒驟然墜落的恐懼未消, 看見薛池盈的一瞬間,腦中更是閃過醫館裏傷口被薛蘭旌緊緊摁壓的痛楚。創傷帶來的應激叫她氣喘不止,脊背繃緊,五指用力攥緊被子,指尖泛白。
李憂眼裏沒有絲毫與薛池盈重逢的喜悅, 只有對“薛蘭旌”的戒備與敵意。
窗外風雨簌簌敲打着窗戶,她唇間繃緊片刻, 壓着嗓音,顫聲開口。
“薛蘭旌, 滾出我夢中——”
“我是薛池盈。”
薛池盈半跪着, 松開小腿前泛起紅腫的地方,忍着脹痛, 扶着門框站起身。她看着不遠處渾身是刺的李憂,又心疼又無奈,放柔語氣,“李憂, 我是薛池盈,這不是夢,你回來了。”
公主眉間稍稍松了些,身體卻依舊不敢松懈。
她僵坐床頭,身體微微前傾,一寸一寸,仔細審視着薛池盈的眉眼,然後視線落在薛池盈身上,久久沒有挪開。
“唉……”
薛池盈輕輕嘆口氣,知道李憂害怕,只好先站在原地,不進房間。見李憂目光一直十分警惕地盯着她身上這套衣服,想了想,恍然醒悟。薛池盈慢慢擡高袖袍,輕聲詢問,“是因為這身衣服麽?太像薛蘭旌了?我剛才在幫路夏拍廣告,我不是薛蘭旌。”
說完,她彎着眼睛看李憂,再耐心等了幾分鐘,這期間,李憂環顧四周,還仰頭望了好一會兒天花板,皺眉,不知道在琢磨什麽。
“李憂。”薛池盈不想僵持,又溫柔出聲,“看着我。”,等對方轉來目光,薛池盈捏着衣領,“是因為這身衣服,你不敢相信我,對嗎?”
公主抿唇,遲疑地點了點頭。
“嗯……行。”薛池盈沉吟兩秒,二話不說轉身,跑到對門樣品間翻出一把剪刀,再回到房門邊。
李憂一看她手上的東西,臉色都變了。
“你別怕!”薛池盈忙說,先用左手把剪刀拿着藏背後,再用右手于空中做出一個裁剪的姿勢,“我只是要剪衣服。”她頓了頓,伸手指向腰間的系帶,“路夏給我綁了個死結,直接脫,脫不掉。”
話音落下,在李憂狐疑的眼神中,薛池盈立刻擡手,乾脆利落地拎高領口,利剪“唰”一聲,豎着劈下,露出內裏一件豆綠色的緊身吊帶和一條白色休閑短褲。
雖說站在房間門邊,躬身擡腿脫下衣服的動作有些诙諧,薛池盈還是盡量邊脫邊擡頭,對李憂平和地笑着:“這下能相信我了嗎?”
現代衣物,溫柔眉眼,輕聲安撫時熟悉的聲線,一層一層,終于成功擊碎齊樂公主心底的防線。
她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冰冷瞬間被錯愕取代。
下一秒。
李憂翻身下床的動作十分慌亂,忘了滿身的雨水,忘了破舊的蓑衣,踉跄着一下子撲進了薛池盈的懷裏。
“阿姐……”她雙臂死死箍住薛池盈的腰,臉埋在對方肩前哽咽出聲,力氣大到仿佛一松手薛池盈就會從她眼前消散。
薛池盈被撞得身形一晃,後退半步才勉強穩住。
短暫愣神後,她緩緩擡手,珍重回抱住懷裏的李憂,掌心輕輕摩挲粗制的蓑衣。
彼此鮮活的呼吸聲,讓劫後餘生的人,反複挂念的人同時輕嘆一口氣——
這不是夢……
仍帶着涼意的雨水順着李憂的發梢、衣帶不斷滴落,打濕也浸潤了薛池盈身上的吊帶,暈出一片又一片水痕。還有水滴順着蓑衣滑落地板,嘀嗒、嘀嗒,彙聚成一團團水鏡。
樓梯那頭傳來腳步聲。
路夏想問薛池盈怎麽了、什麽東西掉了、怎麽不回消息,剛上樓口,撞見不遠處緊緊相擁的兩個人。
一個像要去田地裏驅趕烏鴉的稻草人,一個像要去參加夏日清涼派對的主持人。
兩個人水淋淋抱在一起,像水鬼。
其中一只水鬼聽見動靜先轉頭看她,泫然欲泣似的眼睛裏閃着淚光。
“……李憂?”路夏驚訝。
薛池盈也轉頭:“蝦?你怎麽上來了?”
“我剛才聽見‘咚!’一聲……李憂你吃早飯了嗎?”路夏關心道。
公主眨眨眼,有點懵。
薛池盈松開李憂,彎腰撿起地上的衣服,跟走近她的路夏抱歉:“剛才一時情急把這件衣服剪了……sorry,我等會兒多賠你兩件。”
“沒事沒事,衣服多着呢,李憂歡——”路夏伸手想拍拍李憂的胳膊,但發現這稻草人渾身刺啦啦的,難下手,便捉了捉公主的指尖,真摯道,“歡迎你回來!”
幾分鐘後,路夏先下樓。
薛池盈拉着李憂冷靜下來,轉身走進房,目光為難,掃過一片狼藉的床。
看樣子不光被套濕透,可能連被芯、床單甚至床墊都要好好清理一下才行。
李憂乖乖捏着薛池盈的手站在她身後,察覺到薛池盈的沉默,順着視線看向濕漉漉的房間,無聲地睜圓了眼睛,立刻愧疚開口:“阿姐,我會收拾。”
“嗯?”薛池盈回頭,對上李憂滿臉歉意,瞬間放軟神情,笑着擺手,“沒事,很快就能收拾好,不用你忙。你看你渾身都淋濕了,先去洗澡吧。”
李憂靜靜凝視着她的眼睛,沒有應聲。
“發什麽呆。”薛池盈輕輕晃李憂的手,溫聲,“乖,先去洗澡。”
“阿姐可否陪我同去?”
“啊?陪洗澡嗎?”
“嗯。”李憂用力點頭,眼底害怕似的,“我怕一分開,阿姐便又消失無蹤。”
剛在心裏嘀咕“陪洗澡也太不至于了”的薛池盈,心一下軟了,抿唇。她此刻才看清,李憂的額頭、鼻梁、下巴,甚至鎖骨上,都有深淺不一、結痂的血痕,簡直觸目驚心。
明明上一次這張臉還乾乾淨淨的。
她本想着等李憂洗乾淨,休息一下再問,這會兒卻眉心蹙緊,沒忍住,指尖輕緩碰了碰李憂鼻梁上最顯眼的一道傷口,語調沉,非常心疼:“你這……怎麽回事?這麽多傷口,處理過嗎?還疼嗎?”
李憂搖了搖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拉下:“只是在山裏迷路時被野獸追趕,不小心被樹枝劃傷的,現在已經不礙事了。”
山裏野獸,樹枝劃傷。
薛池盈一言不發,表情嚴肅,擡手托高李憂的下巴,湊近仔細檢查每一處傷痕。
她在劇組拍戲也被畫過不少傷痕妝,每次都有特地拍下來記錄,再去一一核對是否符合那個身份的“死法”,一直沒什麽大用,沒想到能在這個時候用來确認。
李憂臉上這些傷口的排布有一定規律,也确實很淺,應該只是劃傷了表皮。愈合之後,外觀像是一種細密的手術縫線。
她松開手,目光又往李憂的左肩上飄了一瞬。
雖然布衣打着補丁,但沒有半點破損……
薛池盈一顆懸着的心稍稍落地,覺得之前夢裏看到的慘狀,也許只是她自己日夜牽挂腦補出來的産物。
她垂眸,輕輕笑了一下。
李憂緩緩眨眼,瞳孔裏映出薛池盈的笑容,眼裏也漾起笑意,宛若點點星光。
薛池盈擡頭,見李憂開心了,這才敢輕聲打趣:“對了,我那身衣服真的那麽像薛蘭旌?能把你吓成那樣?”
一提及“薛蘭旌”,李憂眼底的笑意瞬間褪去,嘴角又垮下,悶悶地“嗯”了一聲。
薛池盈環起胳膊,故作委屈地癟了癟嘴:“那衣服可是路夏買來拍照用的道具哦,你別看她現在只顧着開心你回來,說不定等會兒你去洗澡,她就要吐槽我弄壞衣服了。”
公主瞬間緊張,忙抓住薛池盈的手:“那、那我替阿姐去向路姑娘求情!”
薛池盈被李憂的樣子逗笑:“可以啊,我去買荊條,等你洗完澡,我們一起去請罪。”
“荊條?”
“負荊請罪嘛,實在買不到荊條——”薛池盈想了個有趣笑話,忍不住低笑說,“買二荊條也行。”
結果公主完全沒懂,一臉茫然地看着她。
冷幽默不被理解。薛池盈很快收住笑意,輕咳一聲掩飾尴尬,而後柔聲:“沒什麽,跟你說笑的。放心,路夏不會怪我,樓下還有很多庫存,我換一身再拍就好。”
李憂這才乖乖點頭。
薛池盈被可愛到,擡手輕點公主的臉頰:“那快去洗澡吧?”
“你當真會陪着我……”李憂語氣不确定。
“嗯,我陪你。”薛池盈伸手拉住她,“放心,我一定全程陪着你洗。”
衛生間裏,薛池盈幫李憂拉好浴簾,蓋上馬桶蓋,将就坐在上面翻看手機。
微信群消息不斷刷新,路夏早已奔走相告:【李憂居然真的回來了!!】
曲如屏歡呼:【wow,可喜可賀,要來□□嗎/皺眉/】
薛池盈輕笑,指尖快速敲擊屏幕:【辦!這次不拖了!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立刻出發!】
路夏:【?】
路夏:【姐你不拍戲了?】
……
手機嗡嗡的震動聲與淋浴嘩啦啦的流水聲交織。
李憂隔着浴簾,認真聽着薛池盈的動靜。阿姐依舊這般忙碌,和夢境裏幾乎只圍着她轉的模樣截然不同。公主忽然覺得終于分清了現實與夢境,心踏實了些。
“李憂。”突然,薛池盈隔着浴簾喊她。
李憂的影子立刻湊近浴簾:“阿姐何事?”
“你當初突然消失回去,到底遇上什麽事了?”薛池盈問,“怎麽會一點預兆都沒有就走了?”
當初……
李憂微微蹙眉,出聲:“那日與阿姐分別後,我獨自在街上閑逛了片刻。本欲返回,卻聞身後傳來刺耳鳴響。下一刻,我便回到洛陽宮裏了……”說到此處,她頓了頓,平靜總結,“想來,我許是差點被汽車撞了?”
薛池盈沉默兩秒,說:“居然是這樣麽,難道這真是能讓你回去的辦法?那這個辦法也太兇險了,你想回去就得再經歷同樣的事情,可沒人能保證穿越一定會成功,而被車撞卻大概率會……”
薛池盈的聲音頓住。
李憂等了半天沒聽見後半句,便好奇追問:“大概率會如何?”
“大概率會受傷。”薛池盈沉聲。
李憂一怔,指尖恰好觸到左肩的箭傷。
據那醫倌所言,當初射箭之人若有分毫偏差,箭刃便會直穿心口。
思及此,她想起面具、想起犢車、想起回頭最後一眼那滔天的火光……最後想起郭珮的娘親。
“阿姐。”
“嗯?”
“你曾說,可教我一些防汛護城之策。”
“……啊?”李憂話題跳脫得快,薛池盈猝不及防,轉頭望向浴簾。
“唰”的一聲,浴簾被纖細指尖小小地撩開一道。
李憂像只貓一樣,謹慎地探出半張臉,眸光澄澈,帶着期許:“你說過可為我尋得幫助雨水排走的法子,此話可還作數?”
我擔心你的生死,你研究排雨水?
薛池盈又好氣又好笑,臉上緊繃感卸下,只覺得公主果然還是個小孩,心性純粹,無憂無慮。
她點頭:“嗯,當然,一會兒就幫你查。”
“太好了!謝謝阿姐!”
齊樂公主眼尾揚高,唇角綻開一個淺淺的梨渦,立刻縮回浴簾後,“真好,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話說:
-v-明天休息一天,去治腰,後天準時返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