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敷衍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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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海後, 兩個人的房間變成自習室。
薛池盈這邊不用多說,整天泡在劇本裏,《南樓長月》雖是架空本, 她仍是會連帶翻一下大唐正史、野史, 一邊研究一邊往劇本裏補細節批注。同時, 她還單獨拿了個記事本寫人物、時代分析。一時間埋頭苦讀的勁頭像回到高考前。
李憂也沒松懈,回來後,拿着薛池盈幫她整理出的古時防汛的相關資料, 日日潛心琢磨, 遇到看不懂、理不清的部分就輕聲請教薛池盈,再将知識一遍遍默誦着。
酒店裏那一個差點落下的吻仿佛黃粱一夢, 誰也沒有再特意提起。
這天晚上,薛池盈合上劇本,靠向椅背伸了個懶腰,扭頭看向還在“用功”的公主殿下——不得不說,李憂如果生在現代, 大概率是個學霸。不過跟着原圖臨摹了一段時間,手畫出來的結構圖就橫平豎直、軸線标高幾乎分毫不差了。
要不是歷史上從未有過永昭國的記載, 她甚至要覺得,李憂能帶着這些東西回去改變她們的人類進程。
越想, 薛池盈心底越有種看着自家妹妹慢慢成長的驕傲感, 她下意識擡起胳膊,想像往常一樣, 摸一摸李憂的發尾。
鉛筆筆尖一頓。
薛池盈沒注意到,但她想要撫摸李憂的動作也驟然停住,手懸半空中遲疑了兩秒,默默收了回來, 握拳放回自己腿上。
“明天我就要進組去上課了。”薛池盈起身,将劇本和記事本一起拿走,“今晚喊上路夏,我請你們吃夜宵。我先去收拾行李,你忙完了就叫我。”
李憂立刻放下筆起身:“阿姐,我幫你收拾。”
行李箱攤在地上,兩人身影緊貼着彼此忙碌。
薛池盈拿起一件短袖,慢動作教李憂折疊,看對方一遍就會、學得有模有樣,滿意地點點頭,拍拍肩膀:“那這幾件衣服就交給你咯。”
說完她轉身,去收拾桌上的護膚品。
“阿姐。”李憂忽然開口,“我當真不能随你一同前往麽?”
薛池盈瞥李憂一眼,見後者垂低着眉眼,好像有些失落,但手上疊短袖的動作沒停,十分乖巧。不由得心軟了一秒,心說要是能帶你去,我也不舍得把你丢在家裏……
但她還是笑起來,溫聲拒絕:“真不行,進組拍戲就好比行軍打仗,哪有拖家帶口的道理啊。”
李憂抿了抿唇,轉頭看她:“若按此事類比,我昔日也曾随二姐出征。”
薛池盈被逗笑:“什麽?你二姐上陣厮殺還帶着你?這麽厲害?”
“正是。”李憂微微挑了一下眉梢,“二姐出征之時,攜我、四姐、薛蘭旌同行,且最終大獲全勝,未受半分影響。”
薛池盈拖長音調“喔”了一聲,轉頭不為所動,繼續收拾瓶瓶罐罐:“行吧,那只能說我不如你二姐厲害。”
“我并非此意!”李憂忙道。
薛池盈将兩瓶水乳輕靠,發出“铛”一聲脆響,随口說:“而且聽你平常話裏話外,你之前都跟你四姐一起玩。我進組之後,你也能天天跟路夏一起玩,她正好跟你四姐長得一模一樣。說不定等我回來,你張口閉口就不再是‘阿姐阿姐’,而是‘路姐路姐’了。”
一長段話,薛池盈難得不經思索就說完了,話音帶着笑意,臉上神色卻越來越淡。說完拎着兩瓶東西返身蹲下,塞進行李箱網兜,還沒收拾完,又“咻”一聲重重拉上了拉鏈。
忽然,她肩膀被指尖輕輕戳了戳。
薛池盈擡頭。
李憂黑發溫順地披散着,身上穿着她的灰粉短袖,下午空調乾燥,唇上塗了薄薄一層唇膏,這會兒透着淡淡的水光——薛池盈目光一滞,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抿唇,視線飛快收回,語氣平靜:“乾什麽?”
“阿姐這樣說,是心裏害怕了麽。”李憂聲音輕輕地問。
薛池盈皺眉,又仰頭,看着李憂的眼睛不解:“怕什麽?”
“阿姐怕離開太久,我會生疏冷淡。亦怕路姑娘與四姐相似,會在我心中勝過你。”
薛池盈:“……”
“看來果真如此。”李憂淺笑,眼裏明亮,“阿姐沉默之時,便是無言默認之時。”
薛池盈抿了抿唇,起身默默走向桌邊。
“阿姐。”李憂的聲音偏要輕巧地追着她殺,“你——”
“猜對了就別追問了。”薛池盈擰瓶蓋,語氣有些惱火,“我會尴尬。”
李憂輕笑:“惦念、在意乃是人之常情,有何可羞?阿姐實在可愛。”
晚上出門吃夜宵的路上,三人并肩前行。路夏時不時越過薛池盈,和李憂開開心心地搭話。薛池盈站中間,聽着兩人的閑聊也會跟着一起笑。可每當她笑着餘光掃到李憂,總能對上後者微妙的、帶着歉意的癟嘴,像是在安撫她說:阿姐別多想,我心裏自然有你。
這事搞得薛池盈表情很複雜,默默避開視線。
入店落座後,她乾脆主動把路夏推到自己對面,讓這“姐妹倆”挨着坐,好好聊天,她自己則單獨坐在一側,拿出手機跟家裏人打電話,報備明天要進組的事情。
薛媽媽那邊開着電視,音量很高,開始通話也沒有減弱。對于薛池盈的報備,她回話格外平淡,只随便問着明早幾點、要去幾天……薛池盈都一一說明。聊到這是自己畢業這麽多年,第一次正經進劇組時,薛池盈心生感慨,情緒有些收不住,忍不住想跟媽媽多聊幾句掏心窩的話。
她擡手跟對面兩人示意,起身一個人走出餐廳,站在街邊繼續說話。
“媽,我還記得當初所有人都不看好我走這條路,只有你願意支持我。這麽多年,我一直沒做出什麽成績,現在終于有點希望了——”
“沒人不看好你,大家只是客觀幫你分析。”薛媽媽語氣平淡,“你當初在校成績那麽好,那麽拼命,為了學校活動寒暑假都不回家,可畢業後的發展也就這樣。你鐘阿姨當初建議你回家上班,話不好聽,但道理沒錯,我只是看你表情不對,才沒說我也贊成。人這一輩子,不是說大學念什麽就一定要做什麽,拍戲不是唯一的路,你不行就回家,在家裏住着,有我照顧你多好?”
薛池盈指尖微微收緊,良久,才穩住聲音說:“但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我……”
“夢想不一定非要實現啊。”薛媽媽輕描淡寫打斷,“你小時候還說夢想要上月亮和玉兔當朋友呢。”
“這根本不是一回事!”薛池盈低聲。
“行了行了你看一說這些你就急,一個人在外面脾氣要改改,我水開了。”那邊傳來拖鞋走動的聲音,薛媽媽匆匆收尾,“反正啊,我年紀大了,不是希望女兒出人頭地賺大錢,就想你回家陪陪我。別人家小孩天天在眼前,我一年就見你一次。你說如果你媽還能活六十年,我也就只能再見你六十次,想想真是……”
最後,薛媽媽喊薛池盈“女兒”,說,“錢是不是不夠了,我給你轉了一筆生活費,你一個人好好照顧自己,少點外賣,有空就多回來,挂了啊。”
通話瞬間結束。
薛池盈僵着動作,半天沒收回手機。
女兒站在夜風輕晃的馬路邊,好像被媽媽沉甸甸的愛托住,又好似被壓住。她心底說不上的茫然,還有些悶。轉身推玻璃門的時候,她腳步停了一秒,這才想起來這通電話,她原本只是想從媽媽那裏,換一句簡簡單單的“加油”。
說到底,只有真正做出了成績,這個夢想才值得被人肯定。
薛池盈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煩,調整好表情,推門走回餐廳。
走近餐桌,路夏不在位置上,李憂也換到了她原先的座位旁。
“路夏呢?”薛池盈問着,拉開椅子在李憂身邊坐下。
“她說去催飲料。”李憂話音剛落,路夏回來了,經過時拍了下薛池盈的肩,放下一盒椰汁。
“跟阿姨聊完啦?”路夏笑着問。
“嗯。”薛池盈點頭,視線轉向李憂,想示意對方坐回對面去。
李憂卻像是渾然未覺,笑眯眯接過路夏遞來的北冰洋,溫聲:“多謝路姑娘。”
“客氣啥。”路夏揚了揚下巴。
吃飯時,薛池盈留意到今天李憂胃口很好,尤其喜歡糖醋裏脊。
餐廳離住處不遠,途中有一段路燈壞了,前後幾米漆黑一片。
薛池盈和路夏同時拿出手機照亮,然後,薛池盈覺得,這個時候有必要拉着李憂,便一邊跟路夏閑聊,一邊自然地握住了李憂的手。
走過這段,薛池盈松開握緊的指尖,正要松手。手指卻被李憂反向用力,牢牢抓緊,後者還用指尖輕輕撓了撓她。
薛池盈一怔,轉頭。
借着路燈的光,李憂對她癟了癟嘴,搖了搖頭,不肯松開的意思。
薛池盈沒有再掙脫。
深夜,薛池盈把行李箱推到走廊牆邊放好,回房關燈,躺回床上。
李憂全程側躺着蜷縮在被子裏,安靜注視着她。
薛池盈剛躺好,李憂就慢慢湊近,輕聲喊:“阿姐。”
“嗯。”薛池盈怕對方又像前一次那樣突然抱過來,特意面對着,夜色溫柔,她也溫柔,忍不住擡手撫了撫對方的臉,氣音,“很晚了,睡吧。”
“嗯……”李憂這次格外乖巧,靜了兩秒,保證道,“今夜我不抱你,不擾你,願你好夢。”
薛池盈都不敢信了,忍不住笑:“沒事,抱就抱吧,我都習慣了,別突然襲擊就行。”
李憂搖頭:“不抱,阿姐明日要出征。”
“哈哈,什麽出征,沒那麽誇張。”
李憂沒笑,只看着薛池盈,眼底不舍:“縱然我萬般想随阿姐前去……”頓了頓,“我會日日想念你,等你回來。”
“好。”薛池盈語氣輕柔,“現在只是集訓,還沒正式開拍,我們離得很近。哪天收工早,我請個假也能出來陪你待會兒。”
“嗯……”李憂閉上眼,“我等你,晚安。”
“晚安。”
薛池盈彎着眼睛笑了笑,收回胳膊,轉個身,也閉上了眼睛。
這一晚,李憂果真如她所說,安安靜靜睡着,沒有抱薛池盈。
第二天早上,六點整的鬧鈴準時響起。
薛池盈迅速按掉,但李憂還是被吵醒了。
她撐着床單坐起身,聲音軟和:“阿姐……”
“我準備出門了。”薛池盈壓低聲音,“時間還早,你快睡吧。”
“唔……”李憂點頭,後沖她招招手,“阿姐,過來……”
薛池盈以為李憂是像她表妹一樣,小孩睡不醒想要撒嬌黏糊人一下才能繼續睡。平常她或許會考慮一下再動作,但今天趕時間,來不及細想,便順勢走近。
“……”
她穿着寬松的棉睡裙,靜靜站着,任由李憂将溫熱的臉貼近。
“阿姐,加油,我——”李憂環住她的腰,靠在她的小腹前,輕聲。
薛池盈頓時清醒了,在難以言喻的感覺中,她立即輕推李憂的肩膀,和那天本能逃避親吻一樣,選擇用躬身擁抱的動作抵消,話語倉促稍有敷衍:“好好好我知道啦謝謝!我趕時間你好好睡吧我先走了!”
說完她拉開李憂的手,慌也似的轉身離開房間。
快速洗漱完畢,紮了個高馬尾,再三檢查行李後,薛池盈站在門外冷靜片刻,還是又推開房門,想跟李憂再好好道個別。
房間內光線昏暗,原先坐着的人重新躺下,被窩鼓鼓囊囊,看樣子,李憂聽話,又睡了。
薛池盈放輕腳步進門,想了想,改變主意,借着手機的微光,扯下一張便簽快速寫下一行字:【先走啦,等我回來再見你們^^】
寫完便簽放好,走兩步回頭,又怕它萬一被風吹落。
薛池盈目光快速掃過桌面,看見李憂昨晚放在電腦旁的琥珀平安扣,伸手輕輕勾過繩結,指尖挑高,在眼前晃了晃。
只比硬幣大一些,小巧可愛,很配李憂。
想完,她将其垂放在便利貼上,心想着“乖乖等我回來找你”,用掌心重重壓了一下平安扣——
嗡嗡嗡。第二段鬧鈴震動。
薛池盈怕吵醒李憂,連忙轉身退出了房間。
“砰。”
一聲輕響。
李憂被驚醒,眉心微微蹙緊。這時鼻尖聞見了不屬于薛池盈房間的土腥氣,混着腐朽的木梁味。
下一秒,一滴冰涼的水珠,直直落在了她的臉上,滑落。
她睫毛輕顫,緩緩睜眼,瞳孔驟然放大,唇瓣也無意識張開,輕輕地“啊”了一聲。
眼前熟悉的茅草棚頂破了個大洞,雨水正順着破口不斷往下低落,一側土坯牆亦裂開一道深長縫隙。
齊樂公主安靜坐起身,目光無比平穩地環視一圈,心緒翻湧,唇間不由得抿緊。
直到有人順着木梯爬上來,看見她,失聲驚呼:“池盈!你竟還活着!”
李憂咽了咽喉嚨,将滿心難言的酸澀吞去,神色淡然地轉身下床,穩步上前,伸手幫扶。
“郭珮。”
她不同于在薛池盈面前的溫順柔和,聲線變得清淡沉靜,“那日倉促,未能與你當面辭別,實屬失禮。許久未見,你可還安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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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