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嘴角垮下。
關燈
小
中
大
胡餅本味, 麥香混着芝麻焦香。
昔日在宮中,禦廚還會烤制椒麻味的胡餅。不過李憂偏愛甜食,曾拉着四姐琢磨來琢磨去, 一同改良, 往白面裏添入沙糖, 餅面再刷兩層蜂蜜,烤得外皮焦脆,香甜無窮。
然《山海經》有言, 蜂蜜乃仙山之物, 凡人難得。縱使她們身在皇家,也不能時時享用。
看着手中咬了兩口的胡餅, 李憂微微蹙眉,鼻尖湊近細聞,又拿遠,臉上十分意外,嘀咕:“當真是蜂蜜, 薛蘭旌未免太過奢侈……”
她轉頭看向扣在她腕間的龍首鎖扣,約莫三指寬, 龍首鎏金,外觀冰冷。但稍稍轉動手腕, 自腕間縫隙往內窺視, 能看見貼合肌膚的一圈鑲嵌着軟棉布,恰好緩沖了冷鐵的摩擦感。
李憂抿了抿唇, 拿不準東岳一行人的用意,一面禁锢,一面施以小恩小惠……她忽然想起薛蘭旌曾說要借她身份安定民心,莫非這便是其中一環?刻意籠絡是薛蘭旌個人的算計, 還是東岳皇室的授意?
思緒萬千間,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李憂立刻收斂心神,攥緊手中胡餅,垂眸靜坐,裝作溫順的模樣。
阿丁推門而入,放下一只巴掌大小的瓷瓶,語氣平淡:“此藥兌水揉散,可化瘀消腫,舒緩筋骨酸痛。”
李憂擡眸:“是郭珮托你送來的?”
“是殿下。”阿丁淡淡回道。
薛蘭旌?
李憂站起身子,伸手取過瓷瓶,捏在手裏打量兩秒,輕嗅,大致分辨出麝皮、虎骨、象角等名貴藥材,越發狐疑:“薛蘭旌給我這個做什麽?”
阿丁:“我見公主起身時僵硬酸痛,便報給了殿下。”
李憂唇角微揚,原想脫口而出有嘲諷意味的話,頓住,心念一動,決意改變說辭。
她垂下睫毛,語氣平添幾分落寞:“起身酸痛不過是一夜勞累,已無大礙,倒是這胳膊……”表情用力地擡了擡被鎖鏈束縛的右手,紋絲不動,悵然,“日夜懸着,不得休緩,如今連擡起都費力……長此以往,怕是要徹底廢了。”
阿丁聞言,目光多看了齊樂公主兩眼。
先前對方起身時手臂确實僵直,她謹記薛蘭旌的話,負責時刻留意齊樂公主的身體狀況,當下心生疑慮,主動上前兩步,擡手運力,快速點過肩骨、腕骨等多處xue位。
“可有好些。”
李憂順勢點點頭,笑意溫和:“嗯,竟能瞬間舒緩不少,多謝阿丁姑娘,不知可否再勞煩你将鎖鏈稍稍放低幾分?”
阿丁退開兩步,态度依舊冷漠:“先前殿下信任公主,毫無防備。若非殿下機敏,恐怕早已命喪火海。公主心思難測,鎖鏈高懸,是為防公主再生事端。”
李憂心底冷冷一笑,面上只柔聲輕嘆:“哈,原是如此,今日阿丁姑娘破例為我診治,我已該知足,不應再為難。如今,家國傾覆,我亦無依無靠,薛蘭旌便是要我斷了這條手臂,又有何不該呢……”
阿丁聞言,接話:“殿下仁善,此戰只為東岳。這幾日,我等雖提防公主,卻從未有人敢傷你,是因殿下亦從未有意傷你。我們都能看出她惦念舊日情分,始終待你不薄。我會将你的情況如實禀報,若得殿下應允,我或随隊醫倌亦可日日前來為你診治。”
從未有意傷我?
李憂心底輕笑,這個“從未有意”是指洛陽宮內那一支幾乎穿心的冷箭,還是指醫館中狠按箭傷之舉……樁樁件件、歷歷在目,她還不至于天真到相信阿丁這套說辭。
她順勢開口:“你對你家殿下倒是很了解,忠心不二,大小事都要回禀,想來你們已然相識多年?”
阿丁雙唇緊抿,表情跟個冰塊一樣,閉口不答。
李憂見狀,揮揮左手袖袍,放緩語氣:“我身陷于此,你們又這麽多人看着,必然再無脫身之法。你說你家殿下仁善,但以我的身份,随你們回東岳後或許連她都難保我一命。從前我貪玩,耐不住寂寞,如今淪為階下囚亦覺每日枯燥乏味,這麽跟你閑聊,不過是懷念當初與你、與阿珮初相識的日子,只想在死之前再同人說說話罷了。”
她在賭,從前阿丁未曾暴露身份之時,确也每日與她們待在一起。她與郭珮時常誇贊阿丁雖寡言少語卻動作利落、為人耿直,廚藝更是絕佳。兩人左誇一句右揚一句,只說得阿丁屢屢害羞低頭。加上,阿丁這般類型的人常常外冷內熱……但願往日情誼還有留存幾分。
阿丁沉默片刻,轉頭望了一眼門外,确認無人之後,過去輕輕合上房門。
她坐下,沉聲問:“你想說什麽。”
李憂:“薛蘭旌在永昭為質近二十載,我與她相識多年,怎會從未聽過你的名字?”
阿丁:“殿下離開東岳前将我救下,你自然未曾聽過。”
李憂一愣:“那時薛蘭旌也不過八九歲?是她的侍從救了你?”
她可聽薛蘭旌說曾在東岳孤身一人、受盡欺辱,若有侍從,此話便大概率是謊言。
阿丁搖頭:“殿下獨身經過,見我被一衆惡人圍堵欺淩。她年幼,本有怯意,但見對方要帶我走,便不顧一切上前救了我。時至今日,她掌心仍留有那日落下的舊傷。”
掌心的舊傷。
李憂瞬間想起從前,四姐曾當着衆人的面問及薛蘭旌手心的傷疤。後者只淡淡解釋,是兒時救貓被碎石割傷。
原來是假話。
李憂又問:“那她離開東岳之後,你又是如何活下來的?她把你送進宮裏了?”
“殿下臨行前買了一處宅院,院內收留一衆如我一般流離失所的孤童。”阿丁說,“她遣人照看我們,悉心教導,教我們識字習武,隐匿行蹤,不叫外人發現。”
李憂眉頭微蹙:“這麽說來,你們豈不是人人知武擅戰……”
這般養大的孩童,亦可作為暗中培植的私兵。善念或許是真,但暗藏的私心、野心又會有多少呢?
李憂抿唇沉默。
未等她深思問出下一句,阿丁便開了口,語氣疏離:“我們習武只為自保。齊樂公主,當年是你們逼得殿下為質,再逼她逃離永昭,她争權亦是迫不得已。皇室之争,難免傷亡,但殿下一路走來,從未傷害無辜百姓。待你随我們一路去往東岳,或許還可見到殿下沿途新設的學堂、醫館。于你而言,殿下心狠無情,但我認為,她素來有情,常念舊識,不會輕易傷害。”
李憂沒有應聲,只想,母皇、阿姐們算是薛蘭旌的舊識嗎?
等阿丁快走到門邊,她忽然開口喊道:“阿丁!”
阿丁腳步頓住。
“你可知我母皇、還有諸位阿姐……她們如今,可還安好嗎?”
阿丁靜了良久,回答:“此事我并未參與,唯有殿下知曉。”
話音落下,人向外離去,合上了屋門。
屋內再度靜下來。
阿丁一番話,并未讓李憂改變對薛蘭旌的看法,卻稍稍點醒了她。
與其執着孤身逃回洛陽,與薛蘭旌硬碰硬,不如順勢而為。普天之下,無論母皇與阿姐們是生是死,誰還能比薛蘭旌更清楚她們的下落?如今薛蘭旌見強壓不成,改用懷柔之策,或許想讓她心甘情願前往東岳。
這或許是她的機會。
她是否有辦法撬開薛蘭旌的嘴……
李憂心中決斷,眸光慢慢沉下來,安靜望向桌案上未點燃的油燈。
嚓——
火柴點亮蠟燭。
薛池盈胳膊墊在桌面上,臉慢慢地趴了下來,表情失落。
形體集訓收尾,算好的開機吉日定在後天,農歷初一。
下午沒事,朱闕單獨叫了她和藍韻,給她們一人選定一段獨白當場表演。藍韻拿到的是一段哭戲,垂眼,嘆息,擡眼時眼淚蓄滿眼眶,悲涼感一下子揪住了薛池盈的心。
薛池盈挨着導演坐着,能聽見導演輕輕地笑了,聽得出來非常滿意。
而輪到她的一段……
花裏春為幫郡主探聽消息,生死未蔔,夜深,只剩長月郡主一人趴在桌旁,靜靜看着燭火。
字面文字很好理解,薛池盈也能立刻抓住郡主心底應該有的煩悶、牽挂。她趴在桌上,眉眼壓得很沉,讓自己的眼神先失焦,眨一眨,再聚焦。把蠟燭當作下落不明的花裏春,刻意收着情緒,演出一種失重感。
但等她演完,朱闕只是搖了搖頭:“感覺不對。”
可是究竟哪裏不對,朱闕沒有直白地告訴她,只讓她趁休息這兩天再好好想一想,希望開機後能重新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
明天就要離開影視城,回家一趟,後天馬不停蹄地随組出市,前往唐城。
薛池盈不能浪費時間,找道具借來這一支蠟燭,一整晚反複練習,燃了滅,滅了又燃,臉反複擡起、趴下,動作來回重複,時間長了,練到最後連自己也覺得不對勁了,完全摸不出問題在哪兒了。
“唉……”
她長長嘆一口氣,“呼”一聲吹滅了蠟燭,起身,撐着腰望向窗外。
隔天,薛池盈久違地回到了家裏。路夏知道薛池盈今天要回來,特地空了一天直播,在門裏貼上氣球,薛池盈一擰開門,她“砰!”一聲,擰開無數彩帶,從好朋友眼前落下。
“歡迎大明星回家!”
薛池盈一路來的壞心情總算散了些,伸手抱住了路夏,下巴抵在路夏肩上,整個人軟軟地靠着,累到黏黏糊糊地撒嬌說:“唉,演戲好難啊……”
路夏眨眨眼,推起薛池盈的肩膀:“不是還沒開機嗎?”
兩人進了家門,換好鞋,一左一右靠在玄關。
聽完原委,路夏一拍胳膊:“別沒信心啊,老師不是說過,演戲不光考慮行為邏輯,還要考慮我們個人特質、生活經驗對角色的影響,你又不是天生古人,這麽多年也沒碰古裝戲,一時半會兒進不去角色多正常?”
“但我是……”薛池盈低頭,想說情況是判斷不出那一幕到底該怎麽演。
但擡眼想說時,發覺路夏有些擔心地看她。薛池盈忽然反應過來,拍戲也是路夏心底的一道坎,不該讓朋友跟自己一起發愁。
她換上笑容:“也是,肯定是我這兩年時間不多偷懶了,今晚多掃幾部同類型的片,說不定靈感一下子就回來了。”
路夏豎起兩個大拇指:“這樣就對了嘛!這才是第一名該有的自信!”
放好一杯水,一袋蘋果乾。
薛池盈走去拉上窗簾,房間裏暗下來。
她找了二十部同題材的劇,好的壞的都有,标記好要看的集數,粗略算下來要十七個小時才能看完。
現在是……
薛池盈拿起手機看,晚上九點二十一。
劇組明天晚上七點的飛機出發,她下午睡過覺,今晚熬個通宵,至少也能先看掉一半吧。
“呼——”薛池盈摁下播放鍵前,長長出了口氣,“加油薛池盈。”
進入觀衆角色,薛池盈靠在椅背上環着胳膊,每過一個場景都要微微皺起眉,腦海裏飛速運轉。碰到有參考價值的內容立刻暫停,快速寫下幾個關鍵詞,再敲擊鍵盤繼續播放。
窗外月明到夜深,淡淡的雲霧遮住了月亮。
淩晨三點過,薛池盈打了個哈欠,暫停影片,手肘撐在桌上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要是再年輕十歲……不,哪怕五歲都行,她一口氣看完絕對沒問題。
原本以為下午睡過就能撐住,三十歲的薛池盈還是被困意打敗,想着不能頂着糟糕的狀态出發,索性關掉了電腦,拿起手機。
借着手機屏幕的微光,她摸索着起身,調出手電筒圖标,準備快速去衛生間洗漱一下。
然而,當手電筒光圈打亮桌面的一刻,她動作猛地頓住了——
她展示手機:“這個叫手電筒,摁下去就能發光,你試試?”
李憂伸出五指,擋在光源前晃了晃:“真是奇事……”
薛池盈失神,下意識慢慢擡起手,伸手,學當初李憂那樣張開五指,在手電筒的光暈下晃動手影。
“呵……”
她唇間不自覺嘆出一口氣,想起李憂會不受控地笑,心裏卻又因為想念李憂堵得難受。
與此同時,劇本裏的一個細節忽然浮上心頭。曾經郡主和花裏春經常私下碰面,會在酒樓廂房裏放五支蠟燭,點亮一支便是順利。郡主夜裏獨自燃起的那一支蠟燭,或許既是擔憂、思念,也是在默默祈願對方平安。
就好像,她此刻想起了李憂。
想念李憂。
希望李憂平安。
第二天,薛池盈精神飽滿地到達機場,一個人慢悠悠地辦掉值機手續,繞過一衆藍韻的粉絲,打着哈欠過完安檢,再順路買了一杯咖啡——這是薛池盈最後一次能這麽懶散地在機場溜達。
朱闕導演專業自信,卻也看重民俗。
大師叮囑初一淩晨不宜入睡,要全組人一起守到次日早上九點,上香合影,開機儀式完成後才能解散休息。
到達唐城後,等衆人安頓好,朱闕自掏腰包請所有人吃了頓晚飯。酒店長廳裏,人聲鼎沸,宴席過半,朱闕拿着話筒,帶着一衆主要演員上臺。
“各位老師,還有各位媒體朋友們,首先很感謝大家為《南樓長月》來到這裏……”
導演站前面致辭,薛池盈和藍韻肩并肩站着,儀态落落大方,背在身後的手卻都攥緊着話筒。薛池盈全程保持微笑,眼睛不敢眨快,怕顯得太緊張,更不敢眨慢,怕顯得在走神……
“好,那麽接下來就請我們幾位主要演員出來跟大家打個招呼。”
薛池盈呼吸一滞。
前面的人退開幾步,她輕吸一口氣,緩步上前,面對接連閃爍的相機快門,彎起眉眼,聲音沉穩清晰:
“大家好,我是薛池盈,非常榮幸能夠在《南樓長月》中飾演郡主李元越——”
晚上回到住處,大家戲稱要“守歲”,紛紛組織娛樂活動。薛池盈在群裏客氣了幾句沒參加,一個人坐在電腦前繼續播放參考影片。昨晚那一點靈光乍現讓她感覺摸到了竅門,今天飛機上她還跟藍韻悄悄交流了一下,對方也認同這個方向沒錯。
只是最終效果如何,還要看開拍後導演的反饋。
薛池盈蹙眉看着電腦,有一幕,劇裏的一位公主換上了一身淡藍色的長袍。
薛池盈看着,慢慢松開環抱在身前的手臂,上身微微前傾,伸出指尖,輕緩地在這位公主的背影上描摹了一下。
李憂……她心裏輕聲喊道。
開機儀式上,薛池盈和藍韻都換上了劇裏的妝造,三十多度的高溫悶在戲服裏,不得不說,熱得快要虛脫了。
中午回房間補覺,薛池盈洗過澡,穿着一件灰色棉裙把自己往床上一甩,睡得昏天黑地。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睜開眼,眯眼望了望窗戶,窗簾縫隙間只有朦朦胧胧的藍,看着還是清晨,她轉個身抱住抱枕,打算再睡一會兒。
下一秒,抱枕溫熱的觸感把她驚醒。
抱枕似乎也被她弄醒了,動了動身體,片刻後,肩膀緩緩轉過來看她。
等人轉過來,薛池盈才瞬間看清了這張臉。對方額心畫着一枚花钿,乖巧的杏眼因為驚訝而睜到最大。
“……阿姐?”
二樓的卧室裏,兩人面對面坐着,頭發都有點亂。
薛池盈穿着一身灰色棉睡裙,李憂則穿着一件紫藍色的襦裙,領口繡着三朵牡丹。款式和薛池盈剛看過的某部電視劇造型有點像,但她覺得,李憂穿着好像更好看一點。
安靜片刻後,兩人同時出聲:
“李憂——”
“阿姐——”
薛池盈彎着眼睛笑了,溫柔地勾了勾公主的耳發:“你先說吧。”
不過,不用聽都能猜到。薛池盈勾起唇角,美滋滋地想,夢裏的李憂又該說想她了。
誰知道,李憂的唇瓣抿了抿,松開。
“阿姐,我見到薛蘭旌了。”
薛池盈嘴角瞬間垮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
薛姐: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