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惹哭公主。

夜幕之下, 薛池盈換上一身正紅華袍，妝造老師一路跟在她身側，邊走邊調整金步搖擺動的角度。

今晚是一場重頭戲, 長月郡主從宮宴匆匆趕來, 誤信傳言, 以為花裏春葬身火海。滔天大火前，貼身女官死死将她攔住，她只能遙望漫天火光, 當場崩潰失聲。

朱闕拍攝時追求情緒連貫, 每逢情緒大起大落的場景，她都要求盡量減少中斷。開拍前, 她特意把薛池盈叫到監視器旁，拿着劇本逐點講解。薛池盈微微躬身站在朱闕旁邊，表情認真，頻頻點頭。

一切準備就緒，朱闕看向她：“來, 先試試，加油。”

“好。”薛池盈笑着直起身, 靜靜配合妝造老師最後的微調。

片場暫時靜了下來，薛池盈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她抿了抿唇, 随着妝造老師的動作輕輕側頭, 相隔很遠的距離，望着和藍韻并排坐的李憂。

齊樂公主這位真正的古人, 立刻高高擡起雙手，像熱情的粉絲一樣對她揮揮手。

薛池盈緩慢眨了下眼，目光不自覺又偏向李憂身邊的藍韻，片刻後, 默默收回視線，垂眸，神情一瞬落寞。

“薛老師，好了。”


輕柔的聲音讓薛池盈回神，她連忙轉頭，對着妝造老師溫和一笑：“好的，謝謝。”

雖然這場戲是實景拍攝，但不可能真的焚燒古樓。于是部分樓身設置綠幕，樓前則擺放着數堆篝火，工作人員舉火把、扇艾草，制造火焰與濃煙。朱闕再調配多臺機位交錯取景，成片畫面便會形成烈火熊熊燃燒的視覺效果。

薛池盈拎高厚重的袍尾走到機位前，深吸一口氣，閉眼，再睜眼——

“Ok，action！”

監視器裏，她化身長月郡主，不顧一切往火海奔去。

坐在場外的李憂原本還能看清正在拍攝的地方，一群工作人員忽然機位往裏收縮，層層黑影頃刻間把薛池盈的身影完全遮住。她立刻着急起來，忙撐着拐杖起身，左右挪動，費力地踮腳張望，依舊什麽都看不見。

沒過多久，場內傳來她熟悉的聲音，正撕心裂肺地哭喊：“放開我——”

即便清楚只是拍戲，李憂眉頭仍瞬間擰緊，臉上也露出不安的神色。

而被長月郡主拼命哭喊的“花裏春”，此刻正平靜地坐在李憂身旁。藍韻擡頭看這個拄着拐杖還拼命踮腳的公主，忍不住輕笑，出聲安撫：“小憂，放心，我們拍攝流程都非常安全，先坐下歇會兒吧。”

李憂長長嘆出一口氣，聽話落座，看向藍韻：“藍韻姑娘，阿姐先前同我說，你們演的電視劇裏危險大多依靠特效完成，今日卻為何要點燃明火？”

“這段是實景拍攝嘛，而且特效再精致，真實火焰燃燒起來的質感還是很難複制。”藍韻耐心解釋。

李憂靜默兩秒，又輕聲追問：“阿姐當真不會有危險嗎？”

“嗯，不會。”藍韻只笑，想起薛池盈的叮囑和提供的幾個聊天思路，順勢換了個話題，“對了，聽薛池盈說，你現在已經會用洗衣機了？”

李憂微微一怔，先望向拍攝場地的方向，再看向藍韻，斟酌許久，開口：“是……不過這般瑣事，阿姐竟也已經告訴你了？”

“是啊。”藍韻笑意柔和，“我還知道你們晚上吃了油焖蝦、玉米烙、炸鮮奶。”

“……”藍韻一句話，李憂心裏頓時不是滋味，有一瞬失落，随即勉強撐出一個笑容，“阿姐雖那樣說……但藍韻姑娘在阿姐心中果然不同尋常，不僅會向你打聽好吃的餐館，連我們吃了什麽都會一一說給你聽。”

藍韻疑惑：“向我打聽？這是什麽意思？”

李憂：“今日阿姐帶回的晚餐，不是藍韻姑娘推薦的餐館嗎？”

“我嗎？”藍韻稍加回想，搖頭，“我沒什麽印象。”

李憂眨眨眼，下意識問：“怎會沒印象？莫非是你許久之前同她提起的，而她一直記在心上？”

藍韻笑出聲：“哈哈，這更不可能，我平常都是吃劇組盒飯，這個拍攝地我也沒來過幾次，哪裏會知道哪家餐館味道好。”

“這……”李憂怔怔地看着藍韻，眉心皺緊。

“薛池盈嘴硬心軟，經常默默做很多事也不願意說出來。”藍韻說，“按照我對她的了解，那家店多半是她專門給你挑的吧。她不好意思直說，就騙你是我推薦的。”

李憂聽得心神雀躍，臉上無意識笑起來，卻依舊帶着一絲不解：“嗯？不過是買些好吃的，阿姐何必這樣不好意思呢？”

“這我可就猜不到啦。”藍韻笑笑。

李憂抿唇，眼裏滿含笑意望向薛池盈那邊。過會兒，她又看回藍韻：“藍韻姑娘，不知此地可有酒家能讓人做工，換取酬勞？”

拍攝一直持續到淩晨五點，天空一角微微泛起亮光。

李憂和薛池盈一起回家。

一整晚，薛池盈接連拍了四遍哭戲，拍四保二，消耗很大，一路沉默寡言。回到家，她扶着李憂進門後随手将包丢下，整個人徑直倒去沙發上，閉眼。

李憂站在沙發一角：“阿姐，你打算在這裏睡嗎？”

“嗯……”薛池盈含糊應了一聲，偏過頭，語氣疲憊，“不用管我，你先休息。”

“不要。”李憂不假思索，“你累了，我可以照顧你。”

薛池盈立刻輕笑一聲，撐着身子坐起來，雙手随意搭在沙發邊沿，歪頭：“你這腿都還沒好呢，別到最後變成我照顧你了。”

李憂神色一凜，兩步上前，伸手想要拉薛池盈。

薛池盈連忙用手按住她的拐杖：“哎哎哎，小心，跟你開玩笑的，不用認真，我不需要你照顧。”

“你需要。”

“怎麽了你。”薛池盈失笑，“怎麽突然這麽倔？”

李憂直直看着她：“你明明是特意為我挑選餐館，為何要謊稱是藍韻姑娘推薦？”

“……什麽。”薛池盈松手，起身想要避開視線，“藍韻跟我提過，是她不承認而已……”

“絕無可能。”李憂忽然用了很大的力氣，單手也牢牢抓緊了薛池盈的手腕，“藍韻姑娘為人坦蕩，不會騙人。”

薛池盈嘴角一抽，唇抿緊，看回李憂，笑容變淡了點：“那你的意思是，我會騙人了？”

換個人看見薛池盈這一秒冷臉的樣子，都能被唬住了。

然而被吓唬的人是李憂。

公主目不轉睛，毫無懼色，語氣平靜卻篤定：“是，從前我不會這般揣測，可經過今日之事，我不得不說，沒錯，阿姐确實騙了我，還十分擅長騙我。”

薛池盈一瞬間怔住，客廳燈光偏暗，光線朦胧，她一縷發絲還恰好從耳側滑落，顯得她呆呆地愣在原地。

連日積壓的情緒一下子湧上來，她忽然深刻體會到了孩子長大不聽話的無力感。

還有一絲即将被李憂看穿的心慌。

客廳陷入死寂。

李憂拉着她的手腕，不緊不慢繼續開口：“阿姐若是害怕我心生誤會，大可直白告知，我自有分寸。而像這樣暗地行事，刻意遮掩，反倒容易讓我胡亂揣測。”

誤會？

薛池盈舌尖不爽地磨了磨牙齒。

你之前做的那些親密動作，難道我不會誤會嗎？

薛池盈猛地抽回手腕，臉色徹底冷下來：“對，我是怕你多想怕你誤會，這個世界上有一種說法叫善意的謊言，我騙你只是不想讓你有多餘的負擔，免得你誤會我這麽照顧你是別有企圖。”

李憂神情複雜，失神輕喊：“阿姐……”

薛池盈心裏更亂了，話噼裏啪啦說出口再也收不住：“李憂，實話跟你講，我只是見不得人這麽可憐。今天換作任何一個人，吃不飽、穿不暖、身邊沒有家人，任何一個人這麽可憐我都會幫忙。之前我們是聊到過喜歡同性的話題，你也說了一些話，但我實在搞不明白你現在究竟在想什麽，怎麽你今天問這些是怕我喜歡你嗎？”

李憂的指尖微微攥緊，面上還算平靜：“如此說來，阿姐對我好僅僅只是出于憐憫。”

薛池盈飛快瞥了公主一眼，又立刻移開視線，當下就意識到自己失控亂說話了。耳朵微微發燙，想要解釋，卻一時放不下面子，只能生硬擠出一句：“也不全是。”

李憂安靜下來，不再出聲。

薛池盈叉腰背過身，懊惱地閉了閉眼。

今晚的爆發不止是謊言被戳穿，剛才拍戲的時候，她無數次望向李憂，總能看到李憂和藍韻頭依着頭湊在一起看着手機說笑。再加上幾乎算是通宵的高強度哭戲，精神更加不好了。

但她心裏清楚，剛剛那些傷人的話實在不該說出來，而且她心裏也不是這麽想的。

“李憂，我——”薛池盈深吸一口氣，平複下來，轉過身想要好好解釋。

李憂已經轉身，拄着拐杖走向衛生間。

不一會兒，嘩嘩的水流聲傳出來。

薛池盈愣了幾秒，心想怎麽一進去就打開花灑？不脫衣服嗎？雖然這幾天李憂行動利索了些，能自己慢慢洗了，但也不能這麽快這麽倉促吧？

她回過神，連忙追去衛生間。

喀噠——

門從內部反鎖，無法打開。

這是李憂第一次鎖門，薛池盈瞬間慌了，趕緊叩叩門：“李憂？李憂？對不起！你把門打開好不好？”

嘩啦啦的水聲還在響，裏面沒有半點回應。

“李憂！”薛池盈提高音量，“開門！”

極為漫長的一分鐘，薛池盈被關在門外，好話狠話都說盡，裏面的公主就是一個字都不回應，只有水流聲在持續不斷嘩啦啦地激蕩。

薛池盈有點崩潰，轉身去翻箱倒櫃，試圖找到衛生間的備用鑰匙。

就在這時，門鎖輕輕一動，喀噠。

蹲在地上的薛池盈動作停滞，下一秒，立馬起身跑過去。

“……”

衛生間的門緩緩打開。

薛池盈僵在門口。

齊樂公主雙眼通紅，面無表情地看她，眼淚大顆大顆、接連不斷地順着臉頰滾落。

作者有話說：

薛姐：orz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