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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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 洛陽城外。
李憂蹙眉望去,昔日戒備森嚴的城門大開,往來之人無論商旅百姓都無需核驗通關文牒, 只需草草搜身便可出入。
此外, 城門兩側除官兵外還站着數名身姿挺拔之人, 大多漫無目的,頗為閑散。在那些人身旁不遠有老人擺攤,李憂細細凝視, 見老者看似破爛的衣袖下, 臂上橫生刀疤,不像是田間勞作會有的傷。
接連數日如此, 看來這果然是誘敵之計。
李憂思索片刻悄然後退,隐入林間。
當她正皺眉琢磨對策,附近忽然傳來極輕的踩草聲,細碎輕盈,絕非等閑。她頓時攥緊手裏的竹刃, 身形側轉——
尉遲阿姐?
看清來人的剎那,她眼中戒備松動。
來人是尉遲翡, 鴻胪寺卿次女,以往是她二姐李筠最親近的伴讀, 與她自然也相識。只是當年二姐離宮靜養後, 她與此人就斷了聯系。李憂萬萬沒想到會在此時遇見故人。
尉遲翡沒有發現她,束發利落, 一身夜行裝,佩劍懸于身側,向前時步步謹慎。停下後,目光更是牢牢鎖死城門的方向, 分明也是來暗中探查。
李憂藏于隐蔽處默默觀察,與尉遲翡默然相對。
一個時辰過去。
尉遲翡耐性很好,始終留心着城門,未有松懈。
李憂想了想,輕微挪步,指尖撚起一片長葉,甩去尉遲翡身後。
“唰——”
尉遲翡驟然出劍,将長葉劈斷,迅速環視林間,眸光淩厲:“何人藏身于此!”
李憂故意壓着聲線,沉聲:“大膽小賊,竟敢在此窺探城門,你又是何人!”
尉遲翡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細細辨聽的同時竟緩緩放下佩劍,又回:“我無惡意。”
“是麽,我乃山中樹——山中獨俠客。”李憂本想托詞山精鬼怪,忽然想起下溪村小孩說她是鬼的模樣,默默抿唇,改口,後又要求,“若有誠意,你先報上名來。”
片刻,尉遲翡緊繃的肩線放松,長劍歸鞘,正色:“我是東岳來使。”
說完,她還真從腰間摸出一枚令牌。
林間光線昏暗,李憂看不真切,卻能看出那形狀制式與薛蘭旌一衆都截然不同。
因暗處久久無聲,尉遲翡小心踏前探步:“你——”
李憂連忙阻止:“且慢!我見你這令牌絕非東岳之物,你——”
話音未落,只聽“锃”一聲,尉遲翡拔劍刺出。
糟糕!
李憂心頭感嘆大意,忘記尉遲翡同她一般,也擅辨息識人。好在她有所預料,絲毫不慌,身形急速後撤,展臂後仰,堪堪躲過劍鋒後折腰旋身,正要擡高竹刃反擊。
對方長劍頓住。
“齊樂公主,真是你?”
彼時,一張輕薄的紙片幽幽然從李憂衣襟間滑落,靜靜落地。
尉遲翡視線下意識看去,更加驚訝:“你為何随身帶着薛蘭旌的畫像?”
李憂先不答話,且面不改色,迅速俯身将它撿起,揣回身上,擡眸時坦然:“這不是薛蘭旌。”
于是尉遲翡皺起眉眼:“我雖離開洛陽好些年,卻也不至于認錯薛蘭旌的模樣,這畫像上分明就是薛蘭旌,只是不知為何如此清楚——”
“尉遲阿姐為何在這裏?”李憂打斷,岔開話題,“我聽聞東岳大軍壓境之前,尉遲大人已然得到消息,攜上家眷離開洛陽,你為何還孤身留在此地?”
尉遲翡垂了垂眉眼,沉默片刻後,擡眸,平靜回道:“這些年我未曾歸家,當年阿筠被禁足道觀後,我便一直随她留在了那裏。”
李憂心中一驚:“禁足?怎的阿姐不是因為需要去道觀靜養麽?”
尉遲翡神情凝重:“齊樂公主,阿筠稱病靜養是因陛下口谕,她手握兵權又常年把持宮城禁衛,許是惹人疑心……陛下遣官兵層層看守,嚴令不許阿筠踏出道觀半步,不得再乾預宮中事務。”
她頓了頓,輕嘆,“阿筠身旁無一親信,我亦是偷偷跟随才能近身相伴。不久前觀外突現大批陌生密探,又有傳聞洛陽出了事,阿筠覺得大事不妙,然她寸步難行,只能由我先下山來探查。”
真相如此,李憂心中震顫,一時無言。
“如今看來,東岳賊人早已侵入洛陽王宮。” 尉遲翡沉聲道,“可是薛蘭旌所為?”
李憂垂眸,聲音輕而穩:“是,母皇、長姐、四姐都生死未蔔,我亦是死裏逃生才僥幸逃出洛陽。”
尉遲翡冷笑:“呵,倒真被阿筠說中了,薛蘭旌果真忘恩負義、狼子野心。”
“盤算恩怨已然無用。”李憂迅速收住情緒,看向尉遲翡,“尉遲阿姐,或許薛蘭旌此刻仍留在洛陽宮內。她生性多疑,絕不會将人質外放,母皇與阿姐們若還活着,亦定是被她親自押在了宮中。”
說着,她望向城門的方向,“我熟悉洛陽宮,入宮定能尋到線索。可如今城門內外危機四伏,貿然硬闖,只會自投羅網。”
尉遲翡沉吟少許,問:“能否繞行上元門?”
“不可。”李憂立刻否決,“去往上元門必經城門要道,她敢明目張膽撤去通關門禁,便是故意為之,或許全城早已布下天羅地網,這個法子定然行不通。”
尉遲翡沉默。
良久,李憂松開眉心,又出聲:“這樣好了,硬闖不行我們便引她出來。此前薛蘭旌幾次三番抓我,只要讓她相信我藏于城外,孤身無援,以她的性子,必定會親自前來探查。”
尉遲翡被她這話吓到,忙摁住她:“你要以身犯險?這不可以!”
“只能如此!”李憂堅持,“從這往西大約七八裏路,有一處廢棄荒廟,四面環山、地處偏僻,是最好的地點。”
“齊樂公主——”
“尉遲阿姐,我要勞煩你僞裝逃難村人,進山挖些野菜,入城傳信。說辭不必複雜,只需告訴守城官兵你在西山破廟偶遇一名女子,名喚‘池盈’,號稱知道齊樂公主在哪裏,但不肯入城,只願單獨面見城中主事之人。”
“池盈?”尉遲翡不解。
李憂唇角輕揚:“嗯,我就是池盈。”
李憂認為以薛蘭旌的謹慎,即便不會興師動衆,也絕不會孤身前來。
随後幾日,她與尉遲翡一同收集了不少柔韌細竹,就着劍鋒利石打磨鋒利,有長有短,将其密密麻麻設在廟門縫隙與附近矮草叢中。随後她再扯下廟中殘破的帷幔,将乾草木枝堆成人形後,披一段在其身上。
想起看阿姐拍戲時那些火光。
她嘗試點亮枯木,刻意擺放在逆光的角落,擊破廟窗。
林風穿堂時布條紛飛,光影交錯間,亦有持劍人影若隐若現飄在廟門之上。
大功告成後,李憂磨得幾個手指都起了水泡。
揉搓間,又想起《百草書》,采到山林間遍地可見的麻草,裹着破布将其用石頭碾碎成粉,身上留些,再悄悄藏于各處。一旦與薛蘭旌纏鬥不過,只需揚起草粉,亦可短暫麻身,迷亂視線,為自己争取逃跑的時間。
尉遲翡如期折返,她将一塊帶有血字的布條交給了尉遲翡。
上面寫着:【若平安,勿輕舉妄動,齊樂定早日去尋。】
“勞煩你将此物交于二姐。”
尉遲翡不肯:“你一個人留在這裏太過兇險,我陪你。”
“尉遲阿姐,此前我已被薛蘭旌抓去數次,她只抓不殺,必是需要留我作為人質,我有自保的可能。可你不同,一旦暴露,必死無疑。”
尉遲翡攥緊她的手腕,滿臉擔憂:“可阿筠說你不善功夫。”
李憂低頭輕笑,乾脆低身撿起一柄竹刃,手腕一轉,準确擲出。
“呲啦——”,韌實的破布瞬間斷裂。
尉遲翡愕然。
李憂看回她,淡淡笑道:“為求平穩度日,只得如此。”
尉遲翡留下佩劍給她,堅持去為她望風再走,以石子為信號。若發現薛蘭旌帶有随從,尉遲翡便從中牽制,讓李憂盡快脫身。
不過半日,接近黃昏。
一道身影獨自從林間邁出,走近廟門。
薛蘭旌頭戴竹笠,白紗垂落掩去了面容,身着長袍薄衫,衫尾随風飄動,手中捏着一柄懸花長劍。
薛蘭旌竟如此大膽自負?
李憂于廟內望見,十分驚訝。
然而有了此前幾次教訓,她并未掉以輕心,在薛蘭旌推門而入的一瞬間冷光驟出,精準壓在了薛蘭旌頸上。
“……”薛蘭旌抿唇,身形頓住,轉頭看她。
“進來。”李憂冷聲,擡手扯動早已備好的暗繩,将廟門關死。
“李雙情,多日未見,倒是長本事了。”薛蘭旌語調平淡,被劍鋒鎖喉依舊從容地緩步跟着往裏走,後半句更是帶上嘲弄,“是自知正面不敵,只好用這些旁門左道?”
話音未落,她頸側劍鋒微微施壓,一道淺淺的血痕出現。
“少說廢話,進去。”李憂的語氣沒有半分松動。
薛蘭旌輕笑,依照要求走到廟中紅柱前坐下,安靜,任由李憂捆綁她的手腕,溫順到反常。
“上次脫身也是早有預謀?”薛蘭旌語調冰涼。
“不脫身,難道留下來任你們擺布?”李憂沒解釋。
“呵。”薛蘭旌偏頭冷笑,“齊樂公主是長大了,會逃會騙會設陷阱。你母皇與你幾位阿姐泉下有知,也可心安了。”
李憂心裏一震,驟然握劍壓向薛蘭旌,血珠瞬間從後者的脖側往下滑落,浸透了衣領。
但薛蘭旌只笑,仿佛看她這樣惱火頗為開心。
李憂咬牙,快速穩住心神,薛蘭旌就是要激怒她,讓她失神沖動……不顧一切後果。
她絕不能中計。
無論生死,口說無憑,她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她緩緩收劍,俯身湊近薛蘭旌身前。
這一刻,素來游刃有餘的薛蘭旌眉心忽然緊繃,偏頭躲閃,氣息亂了,似是十分厭惡。
李憂全然無視她的不快,擡手摘下她腰間的腰牌,握在掌心,再近距離直視着,字字平穩:“她們在哪裏。”
薛蘭旌側着臉,不知怎的唇間忽然輕嘆一口氣,再看回李憂時又是戲谑的模樣:“自然是九泉之下,怎麽,需要我親自下去,替你與她們敘舊?”
李憂五指攥在掌心裏,指節泛白,胸口沉沉起伏,凝視着薛蘭旌的笑眼。
薛蘭旌彎着眼睛,視線悠然從她臉上移開,忽然注意到地上有一樣突兀的東西。
看清是什麽的瞬間,素來冷傲的薛蘭旌立即看回李憂,厲聲質問:“那是什麽?!”
李憂聞聲回神,起身退離,餘光落去地上,一怔,趕緊俯身撿起照片。
薛蘭旌看見李憂小心翼翼地将那東西放回身上,還特意用腰間的粗布細帶層層壓實,格外珍重。
李憂語氣淡漠:“既然你說母皇阿姐們已在九泉之下,那我便回宮祭拜她們。殿下在此好生休息,恕不奉陪。”
“李雙情!”
薛蘭旌手腕被束縛着,上身一掙紮,脖側的血再度滾落,罕見地失态了。
李憂不曾理會,冷着臉轉身,一角踹開偏門,離去。
吱嘎——吱嘎——
破裂的廟門在風中輕輕搖晃。
長月郡主經過廟門,神色肅然,一路往裏走。
“cut!補個妝!”
場務高聲喊話,全場緊繃的氛圍瞬間松弛下來。
薛池盈靜靜站在廟樓中,妝造老師從她身後靠近,用棉片幫她擦拭剛才打鬥戲裏沾上的灰土。
她乖乖不動,直直望着前方,眼睛很少眨,看着像個假人。
這小半個月來,她在片場拍攝時都是這麽平靜,随着與長月郡主這個角色的融合,加上短暫失去李憂,她越發能體會到長月郡主找不到花裏春的絕望感。
臉上化妝刷的輕掃像是幻覺。
她望着前方蒲團,一時有點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她輕輕眨了一下眼。
忽地。
薛池盈瞳孔放大。
廟裏忽然飄起袅袅青煙,一個陌生的身影緩緩從佛像背後走出來。
她梳着雙環垂鬓的發髻,青絲如瀑,發間點綴着粉藍色的發簪,身上穿着淺綠的寬袖短衫,裏面是一件白底繡竹紋的抹胸,手上提一個精致的紅木匣。
看上去很是溫婉柔和。
最讓薛池盈渾身血液凝固的是——
這人和她長着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一瞬間,時空仿佛靜止。
薛池盈身邊所有的工作人員、機器聲響全部消失,天地之間只剩下她和眼前的這個人。她渾身僵硬,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只能徒勞地動動唇,也發不出聲音。
與她容貌相似的人仔細擺好貢品,雙手合十,低頭祈念。
“願齊樂公主及笄之禮一切順利,歲歲平安。”
齊樂……
李憂?
薛池盈掙了掙肩膀,拼命想要往前邁步,可身體就像是被凍住了,無法動彈。
臉上被化妝刷輕掃的感覺還在持續着。
這人是誰?是她嗎?還是——
“薛蘭旌!”
就在她恍惚的時候,一道熟悉又清甜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
是李憂!
薛池盈身體裏凝固的血液瞬間沸騰,她指尖開始顫動,拼了命地想要回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李憂梳着飽滿高髻,發間綴滿各色各樣鎏金鑲玉的珠釵,一襲明黃映紅的華麗長袍,樂呵呵從她身邊經過。
衣衫輕盈,身上似有薄荷香。
“你在這兒做什麽,我與四姐正到處找你呢!”
李……
薛池盈眼眶都急紅了,想要喊出聲。
“哎呀,這簪子掉漆了,得換一下——”身旁工作人員的聲音忽然炸開。
薛池盈一晃神,眨眼,眼前的一切幻象都消失了。青煙、佛像、與她相像的人……還有李憂,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個空空的蒲團。
薛池盈怔怔睜着眼,雙唇微張,心緒久久不能平靜,她一把拉住正要走開的妝造老師,嗓音輕顫:“老、老師……你剛才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啊?沒有啊。”對方疑惑。
“……哦,好,謝謝。”薛池盈悻悻地松開了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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