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7章 抱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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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抱的是誰。

“……”

該怎麽想。

拿着手裏的兵符, 李憂指腹緩緩摩挲,久久伫立,不知事到如今, 它能有何用。

片刻, 她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 轉身走向那扇嵌于石壁內的窗。窗體由琥晶構成,通體薄透卻仍有一絲朦胧。俯身貼近,努力張望, 不久, 便蹙緊了眉心。

皇家大葬,主墓需設青石棺床, 其上置放九龍擡棺,陪重器,鋪金線。然而她眼前,青石棺床空空蕩蕩,上面沒有棺身。

那場傳得百裏之外都沸沸揚揚的葬儀, 果真是掩人耳目。

李憂緩慢直起身,眼裏倒不震驚。眼下更需要盡快确認, 母皇與諸位阿姐們都身在何處。

她沉思片刻,返身回去, 拔劍, 利刃劃過錦緞,“呲”一聲輕響, 錦緞應聲裁落。

李憂放下劍,躬身,三兩下将其攏成一個包袱的形狀。


她先将玉玺、兵符、山河圖與一些金寶放入其中,指尖觸到包袱一角準備收緊時, 動作驟然一頓——接下來她定是要入城的,薛蘭旌并不是會坐以待斃之人,想來這會兒應該已經回去洛陽宮了。此次入城危險重重,一旦身陷囹圄,便又是插翅難飛。

玉玺、兵符……這一類東西都不可随她一同涉險。

她取出幾樣,重新放回木箱內,只攜帶山河圖與少許金寶。

收拾妥當,她退出房間。

來到有貔貅石像的洞口外,李憂找到幾塊大石,目光打量一會兒。

片刻,布衣穿得寬松,因而外表看起來羸弱的齊樂公主沉腰屈膝,蹙着眉,雙臂一起運息發力。幾十斤重的巨石被她輕松擡起,一個一個搬去洞口,再扯來荒草、灌木,層層遮掩,最後抹去地上的土痕。

鳥兒飛過。

李憂回到城門外,遠眺,見城門依舊敞開着。

結合之前來看,每兩日會有一車自城郊來的糧商車隊入城,不知是運了什麽東西,總在入城之時交些銀兩。那些官兵也就不再細查了,這是唯一的可乘之機。

“篤篤篤”,車馬木輪滾過石子。

正在閑聊的官兵扭頭望了一眼,跟其中一個插不上話的使使眼色,那人嘟囔兩句,拎起儀刀走了過去。

“多謝官家,這是今日小小心意。”

李憂藏于主轎廂案下,聽見有人這樣說。

“今日這運着又是什麽的,怎的多了一車?”

車上壓低聲音:“都是那日葬儀結束後不要的勞什子玩意,放着也是放着,故而——”

“大膽!你怎可動殿下的東西!”

“哎!官家可不能這麽說,這東西賣了,你們也有好處不是——”

“……這我不能直接放,循例我得檢查一番。”

說完,腳步聲走遠些,忙活了一陣,揚聲:“沒問題!放行!”

李憂呼口氣,只覺幸好沒選在別的車。

就在車身重新向前,颠簸之際,李憂沒注意到她腰間那枚一寸照悄然滑落,順着慣性,幽幽落在了石地上。

商隊入城後不久,一名穿着布衣的普通百姓俯身拾起這張照片。

剛覺這畫像有些古怪,定睛一看,面色驟變!

這畫像之上……

竟是殿下!

一寸照裏,薛池盈笑容标準,眉眼都彎着淺淡的笑意。

“好!狀态很好!保持!我們再換兩個姿勢!”

聚光中,薛池盈微笑着,光暈落在她的瞳孔裏,分外清亮。

“咔嚓、咔嚓——”快門聲響個不停。

薛池盈應聲不斷保持着眼眉的微妙變化,身線姿态從容舒展着,偶爾微微側身,下巴輕擡。

不久後,這組寫真正式懸挂于群星計劃的演員牆。同時,薛池盈正式簽約群星計劃的消息又一次爬上了熱搜,一片嘩然。

這除了群星計劃公司的推動外,還有——

喬獻v:【/歡呼//歡呼/上次拍戲超級愉快,歡迎薛薛!@薛池盈】

楊晚兮v:【歡迎!為你打call/熒光棒/@薛池盈】

……

旗下數十位演員接連轉發祝賀,熱熱鬧鬧,俨然一場群星計劃的大型團建。

至于網友們的評論,還是那樣兩極分化。誇的有,罵的也有。

群星計劃的休息室裏,薛池盈撐着下巴,看對面的丁宥青——她簽約群星計劃的唯一要求,是希望公司能征詢這位小同學是否願意來上班,別的沒有了。

這會兒,新晉助理丁宥青捧着平板,雙眼緊盯屏幕,指尖飛快戳動,說在履行職責,實時幫她控評,臉上滿是認真。

薛池盈輕輕笑,收回視線。

低頭看微信,她微信裏也被密密麻麻的祝福私聊刷屏。

都是她曾經為了找戲拍,跑斷腿添加的各種制片、副導、同行。這麽多年其實零交流,突然都很熱情地來喊她“薛老師”、“薛姐”,還有不少人說要為《南樓長月》劇組送花籃,發宣傳博撐場子。

薛池盈還不太擅長應付這些,看着一行行長篇大論憶不存在的往昔,只覺得無奈又好笑,指尖頓着,不知道該怎麽回複。

正在琢磨,丁宥青忽然驚呼一聲:“哎!姐!”

薛池盈擡眸,溫聲:“嗯?怎麽了?”

丁宥青連忙将平板遞給她:“有個網友突然發了篇長文,說是您的學妹!”

薛池盈半信半疑地接住,低頭看。

還真是當年那個小孩,長文沒有什麽語言技巧,也沒有特意提起誰的名字。就是簡單說她年少入組被導演刻意刁難,沒有人願意幫她。有兩位同校學姐挺身而出,告訴她“這種事不要強忍,你的家人會心疼你”,而後當衆為她出頭撐腰,和導演對峙。

她坦言自己現在已經不再演戲,鼓起勇氣發這篇博文,只是最近一直看見各種熱搜,想對得起當年的兩位學姐,也想說聲對不起,因為年紀小不敢跟着學姐們上前,最終害學姐們離開了劇組。

事情一發酵,網友立刻順着她字裏行間的線索,扒出劇組是哪個劇組,導演是哪個導演。當然,被說耍大牌、罵導演的薛池盈,這謠言跟着不攻自破了。

傍晚,趁着熱度最高的時候,一個手機現場實拍的《南樓長月》路透被沖上五萬轉發。

在純用手機遠距離拍攝,沒有後期,沒有修音的情況下,鏡頭裏火光滔天,濃煙滾滾。薛池盈拎着一身金線華袍沖入火場中,靜止片刻後,悲痛爆發。

她的臉被火光暈染得凄美。

她的臺詞铿锵有力,字字清晰。

一天之間,幾乎所有在她身上的負面讨論全都翻了個轉。

在群星計劃的對接工作結束,薛池盈起身離開休息室,要趕回劇組去。

遠遠,望見彭未辦公室門口出來一個人。

突然出來發文的人,拎着禮品袋連連對彭未鞠躬:“彭導,太謝謝您了,真的救了我們一家!”

彭未站在一束冷光下,表情溫和:“舉手之勞,祝你家人早日康複。”

等人離去,彭未轉頭望向薛池盈。

遙遙長廊,四目相對,她明知道被看見了,聽見了,卻不躲不閃,也不心虛,只是同樣溫和一笑,輕輕颔首,而後轉身回了辦公室。

薛池盈抿了抿唇,低頭,一時間好像被點透了什麽。

很快,她調整好心情,快步走去電梯。

電梯門前,薛池盈自然喊出記憶裏的這個名字:“語家。”

前方的人渾身一顫,回頭時臉上驚愕,跟她對上一眼就立刻低頭,不敢與她對視似的,只局促道:“薛、薛老師。”

要說這些年,沒有委屈,沒有不甘,沒有後悔那一天的好心都是假的。

薛池盈也曾經在某個難捱的夜晚想起這個人,也恨過。

但看着眼前這個人面色憔悴,似乎過得也并不好,看着她惴惴不安的模樣……薛池盈心中所有過往的不快都在這一刻消散了。

她輕輕笑了笑,擡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眉眼間依舊帶着當年那樣溫柔的笑。

“這次謝謝你,我微信沒删。以後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還是可以找我。”

語家一怔,猛然擡頭,眼眶通紅,過了半天,她哽咽出聲:“學姐……對不起……”

電梯到一層開了一次門,薛池盈揮揮手,和語家,和過去說了再見。

再往下,到達B3。

開門時薛池盈收住所有笑容,臉上沉下一份堅定,毅然踏出了電梯。

光影變幻。

冷色的地下停車場變成暖色的屋檐,李憂的身影推門而入。

典當案前,燭光昏黃,掌櫃趴在櫃臺打盹。

李憂叩了叩木臺,輕喊:“典當。”而後高舉一枚鎏金嵌寶的珍珠手镯。

掌櫃一看,眼睛眨了眨,立即俯身接過,反複摩挲镯身。

細看質地紋路,都乃官制佳品,擡眸,狐疑打量眼前衣着樸素之人,語氣滿是試探:“姑娘……這像是前朝禦用的金寶镯,非尋常人家能得之物。看你這身打扮……此物從何而來?”

李憂立即作出驚訝狀,磕磕巴巴應答:“這……此前洛陽大亂,我随娘親去山中避禍,偶遇一處廢宅,我是于殘瓦之下拾得此物。而後我與娘親走散了……我一介孤女,不識珍寶,只、只當是尋常首飾,如今只求換些碎銀,安穩度日。”

她說完刻意垂眸,露出些許窘迫。

掌櫃緊緊盯着李憂的臉,仔細辨察。若是城郊荒寨倒有幾分可信,從前她就聽說那靈徽公主、齊樂公主素愛偷溜出宮……唔,況這金镯質地實在精美。

沉吟片刻,掌櫃開口:“原來是這樣,這洛陽剛剛平定下來,你這些前朝來的珍寶都貶值了,金銀才最是值錢的,我便給姑娘十兩紋銀,足價,一分都不壓你,如何?”

十兩?

李憂雖不知市價,卻也覺得這價格忒黑心了。

但沒辦法,她要去換身衣裳,買些吃食,打尖住店,母皇留給她的金寶太過惹眼。

李憂微微颔首:“可行……不知掌櫃能否給我碎銀?”

“嗯?為何?”

“我想……去買些蒸包。”李憂低頭不好意思。

嘁,果真是個傻的。掌櫃即刻點頭:“沒問題。”

穿着一堆碎銀,李憂走出當鋪,天色已暗,她先尋去街邊買了些粗餅,再找到一間四通八達的客棧,要最靜的客房,付了房資。

關上房門,落栓。

李憂緩步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入目之處,星火點點,暗流洶湧。

她單手搭在窗沿,目光沉靜,原以為洛陽城內定是大亂,沒想竟與從前別無二處,薛蘭旌還真如阿丁所說沒有傷害百姓,真是令人唏噓。

這幾日她得好好想個法子潛入宮城。

想完,李憂反手将窗扇虛掩,特意留出一指寬的縫隙,便于辨別屋外動靜。

而後她沿着牆壁走一圈,指尖輕叩,細聽裏面有無暗洞。

山路上随手帶上的野藤此刻也能派上用場。

她抽出幾段,将其一側捆綁在窗扇木棱上,另一側拴于屋內桌腿上。倘若有人暗中撥動窗縫,聲響也能預警。門那側她也用同樣的法子,将門扇與凳腿相連。

一切布置完畢,她坐在桌前,展開山河圖,蹙眉默記。

直到門外過道傳來兩名住客低聲閑談的聲音。李憂瞬間擡手合上圖卷,唇間呼氣,吹滅燭火。

屋內瞬間一片黑暗。

她悄悄挪到房門側邊,站在陰影裏屏息,耳朵捕捉着門外的閑言碎語,聽到腳步聲漸行漸遠,徹底消失在盡頭,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李憂躺在床上,和衣而卧。

阖上眼,她正緩緩運息,忽然聽見窗扇“簌——簌——”這樣緩慢拍動了兩下。

她蹙緊眉心,又聽見門“吱呀”一聲,李憂肌肉緊繃,按兵不動,只稍稍睜眼側看過去,見一長發女子身影遲疑着,側身走了進來。

李憂指尖按住了放于左手的劍柄。

當那人明顯走近床榻之時,她手腕一振,劍身迅速出鞘,快到沒有聲響,轉眼間,她已立在窗前,劍鋒死死抵在了對方脖側。

來人身形頓時凝滞了,嗓音發顫:“這、這是真的劍?”

李憂聽着這聲音很是耳熟,卻像意識被凍住了似的認不出來,只冷聲質問:“你是何人!”

“我是薛——”

只聽見三個字,李憂就怔了怔。

是了!這是阿姐的聲音!她怎會沒想起來!

她心中一緊,前一瞬的緊繃驟然消失,垂下胳膊,上前一步把握住對方的手腕,順勢把人拉到月色之下……

屋內光線昏暗,窗扇又閉得死,只有一絲月光落在了薛池盈的鼻梁上,像一絲銀線般挂着,再斜落去烏黑的發絲間。

李憂其實想不明白阿姐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她茫然,詫異着,緩緩擡起右手,指尖感受到阿姐溫熱的呼吸後,點在了那一絲銀線上,輕撫勾勒着阿姐的鼻梁骨。

薛池盈終于有動靜,擡手虛握住她的手腕,沒有要阻止她動作的意思,只不确定地問:“……李憂?”

“阿姐,是我。”李憂輕輕答話,指尖經過薛池盈的鼻梁到鼻尖,最後停在上唇,“你是想我了,因而,才來這裏找我,對不對。”

薛池盈沉默一陣,回答:“嗯。”

李憂收手,傾身環抱住薛池盈,緊緊貼着:“我方才還在心裏思念阿姐,暗自傷心。沒想到阿姐這麽快就能感應到,還來這裏找我。阿姐,你真好。”

薛池盈回抱她,力道很輕,靜了少許,才問:“李憂,你過得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李憂擡頭,眼底漾開笑意:“我就知道阿姐最是挂心我,你放心,我如今一切都好。”語罷,她還松開薛池盈,特意張開雙臂,在薛池盈面前輕輕轉了個圈,“你看,也沒有受傷!”

她眸光彎着笑,看向薛池盈,後者的臉隐在黑暗裏,看不真切,只明顯有些低沉。

李憂心生疑惑,踏前一步剛想詢問“怎麽了”,薛池盈才淡淡回她一句:“那就好。”

氣氛不知怎的壓抑下來,明明是難得重逢,卻并不愉快。

李憂靜靜站着,蹙眉,看着面前的阿姐,隐約覺得一切好似夢幻,可她腦海中又出現一種無法分清、無法細細思索的混沌感。

然她奔波幾日,實在困了,思維跳躍,忽地上前握住薛池盈,撒嬌道:“阿姐,有什麽話我們明日再說好不好?今日太累了,先歇息吧。”

“……好。”

兩人稀奇古怪地一起和衣躺下,李憂睡在裏側,習慣性側身伸手想去摟薛池盈,指尖觸到輕紗的瞬間猛地僵住。

李憂收回手,吓得立刻坐起來,見鬼一般看着薛池盈:“你、你……”

薛池盈亦随她坐起,奇怪地問:“怎麽了。”

黑暗吞沒所有,李憂望着這張模糊不清的臉,一瞬間,一個有關薛蘭旌的詭異的念頭竄入心底,令她心頭發寒。她動動唇,想質問,手默默往後伸摸索劍柄,卻忘記方才認為對方是薛池盈,她便把劍随手放在了桌上。

夜風穿過,窗扇忽而被吹得“簌簌”拍動。

兩人在黑暗中默然僵持許久,薛池盈忽然輕輕笑出聲來,今晚第一個笑。

“所以,你從頭到尾,都認為我是薛池盈對麽。”

李憂眨了眨眼,并沒能回答。

“我是薛池盈,看你吓的。”說着,她擡手,俏皮地點了點李憂的臉,“把我當成誰了你?”

李憂慌亂:“我……方才摸到你的衣衫,你……”她頓住。

“我知道。”薛池盈笑,“看你反應看出來了,我也以為你之前抱的是……”薛池盈也頓住。

李憂忙皺眉:“是?”

“沒什麽,是我想多了。”薛池盈緩緩收住了笑意。

“好吧。”李憂頓了頓,壓下心底驚疑,這才冷靜下來,輕聲詢問,“阿姐今日為何穿着這身衣衫?”

薛池盈沉默兩秒,平穩回道:“在拍戲。”

“拍戲”兩字一出,李憂放松了,連忙往前湊近,抱歉似的拉住薛池盈的手:“對不起阿姐,是我一時糊塗,多疑了。”

薛池盈似有若無地笑了一聲。

這也是今夜讓李憂覺得恍惚的一點。

她總覺得今夜的阿姐變得格外……沉靜。

當然她并非說從前的阿姐不夠沉靜,而是那個阿姐總會陪她一塊兒笑,總是比她還要喜歡逗趣,總是很開心的樣子……為何今夜這個阿姐格外不開心呢。

許久之後,她跪起身,雙手攀上薛池盈的肩膀,靠着,極輕地在薛池盈耳邊說:“阿姐,你只問我過得好不好,可我還沒問你。你是不是不開心?這些日子你過得好嗎?”

薛池盈沉默半晌,輕輕回了一句:“我很好。”頓了頓,她又嘆息說,“李憂,我好像看到你和薛蘭旌了。”

李憂一時茫然:“看到我和薛蘭旌?這是何意?難不成那日廟裏,阿姐你也在?怎麽會呢?”

“嗯,确實是在廟裏。”薛池盈點頭,“李憂,我只記得你告訴我你跟薛蘭旌關系不好,但那天看見,忽然想起,我忘記你跟薛蘭旌也好過。”

李憂摟着薛池盈,歪了歪頭,十分不解阿姐這是在說什麽。

窗扇忽地“噗”一聲被強風推開。

李憂一驚,下意識要過去關窗,被薛池盈摟住腰,不讓她走。

李憂怔怔轉回視線,這下在月光裏,終于看清了面前的人。看清阿姐為拍戲特意描摹過的眉眼,看清阿姐的睫毛比往日都要更為濃密纖長,看清阿姐的眼裏很冷,甚至比薛蘭旌還要冷。

“李雙情。”阿姐這麽沉沉喊了她一聲。

李憂一愣,她記得阿姐都是生氣了才會這麽喊她。

眼前的人目光凝在她的臉上,雙唇緊抿,分明是有些惱火的模樣,可她全然不知為何。她只能困惑地回看着,拼命回想,也試圖從對方神情間尋出蛛絲馬跡。

窗扇“吱嘎吱嘎”,再“噗噗”地拍向窗棂。

薛池盈發間墜下的粉玉花瓣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淡白色紗領在李憂的注視下起起伏伏,沉沉呼吸。

李憂最怕阿姐生氣,生氣總是不好的,她不希望阿姐生氣。這一刻,她幾乎是出于本能,低頭埋向薛池盈的頸窩,鼻尖輕輕刮蹭:“阿姐,是不是我惹你不開心了?別氣了好不好,消消氣。”

大約誰都無法抵擋一個瞬間就放低姿态、軟聲讨饒的齊樂公主。

薛池盈好像也不行。

她肩背緊繃良久,最後還是緩緩卸力,終于肯擡手抱住李憂。

“沒有,我……”她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隐無法說出,說到一半就沉默了。

李憂的指尖穿過薛池盈的發絲,輕輕摩挲薛池盈的後頸,繼續軟聲安撫道:“從前我有心事不願說,阿姐總告訴我不必勉強。如今阿姐若是不想說,我也不問,我陪着你就好。”

說完,她稍稍擡身,目光澄澈地盯着薛池盈看。

薛池盈仰頭看她,一聲輕輕的嘆息後,失笑,低頭:“我只是剛才有一瞬間在想我假裝別人的行為也是很糟糕……”

兩人就這麽抱着彼此,直到廊外有腳步經過……

薛池盈坐在車裏,睜開眼,聽見了車外工作人員經過的聲音,她身上穿着一件粉白色的輕紗長袍,她恍然片刻,低頭看向懷裏的車座抱枕。

“……”

夢。

又是夢。

還是一個并不愉快的夢。

是因為那天佛像前的那兩個幻影嗎?

這次夢裏,她居然無端懷疑,認為李憂從一開始就看清了她的衣服,且以為來人是薛蘭旌。在李憂吓到以前,她認為李憂擁抱的是薛蘭旌,甚至叫的一聲聲“阿姐”也是薛蘭旌……她氣得肺都要炸了,還忍着不發火,怕被發現她不是。

搞沒搞錯?!

但……這是她的夢,她的潛意識,所以一切都和李憂無關,這段時間經歷了太多人的真真假假,難道她都開始懷疑李憂話裏的真假了?

難道她已經這麽在意薛蘭旌了嗎?

在意一個或許已經死了成百上千年的人?

不是……搞沒搞錯?!

她在心裏第二次抓狂起來。

車裏靜得出奇,淩晨兩點過的候場總是有些難熬,薛池盈呼出一口氣,推開車門。

不睡了,下車去走走。

她走到一座小橋前,站了一會兒,心跟着緩緩流水靜下來。正打算轉身返回,餘光忽然瞥見橋上漸漸出現了一個身影……

薛池盈動作一僵,慢慢轉正身體,見李憂一身深色長袍,獨自站在橋上,神情憂愁。

她想邁步,又無法動彈,沒等她驚訝,又看見另一個一身白衣的人走上前。

薛蘭旌。薛池盈心中輕喊。

下一秒,她聽見薛蘭旌喊:“齊樂——”

看見李憂轉頭,瞬間露出開心的笑容。

就好像剛才夢裏的笑容。

薛池盈咬牙,指尖掙紮着,拼盡全力攥緊了手心。

“……”

薛蘭旌松開了攥緊的指尖,黑沉着臉。

她聞訊趕回洛陽王宮,第一件要事,便是站于案前,看着桌上這一方陌生又熟悉的畫像,正是那日荒廟中,從李憂衣襟間滑落的一張。

畫像上這名女子雖和她長得一模一樣,但眉眼格外溫柔,薛蘭旌無比确信這不是自己。

她捏起這張畫像,指尖泛白。

想起兒時李憂第一次給她送吃的,她想了想,認真回答。

“唔……許是我瞧你,格外面善吧。”

作者有話說:

ovo感冒還沒好,晚了一點點,大家夏天吹空調要注意保暖呀(x)——來自一個去年吹空調面癱,今年吹空調感冒之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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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