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把心剖開。

薛池盈隔了很久, 才慢慢從一種空洞的感覺中抽離出來。

她低下頭，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問：“為什麽？”

李憂目光落在薛池盈垂落的睫毛上, 抿了抿唇, 聲音平淡：“沒有為什麽。”

薛池盈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擡起頭，直直看向李憂的眼睛。

“你之前還說那邊一切平安，不用着急回去。現在突然急着要走, 是因為我……”頓了頓, 她忽然伸手捉住李憂的指尖，用力, “我跟你道歉，對不起，我……”

李憂輕輕抽回手。

“是因為你。”李憂答得乾脆。

說完，她便起身離開，沒說要去做什麽。

薛池盈愣了一秒, 慌忙起身追了幾步。過來找她的場務順手攔了一下：“哎薛老師，馬上就開拍——”


“一分鐘！”薛池盈想都沒想就繞開這只手。

她快步追上, 一把拽住李憂的胳膊，完全不顧四周投來的好奇目光, 壓着聲音, 呼吸都有些亂：“你別這樣，我、我們好好談行不行？”

李憂淡淡地“嗯”了一聲, 掙了掙手腕：“阿姐還是先顧好工作，我見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薛池盈手指更加用力，箍住李憂的手腕不肯松開：“你要是真的讨厭我讨厭得想要立刻回去，我不會攔着你。但你有沒有考慮好今晚就回去要面對什麽？深更半夜要是有什麽危險, 你後悔了，你是沒辦法——”

“阿姐不必擔心。”李憂擡手，把薛池盈的手指一點點推離，打斷她的話，眸光冷淡，“既然決定回去，我自有應對的法子，更不會後悔。”

薛池盈僵在原地，胳膊一點點垂落，只能眼睜睜看着李憂從她眼前走遠。

李憂的想法很簡單。

這算是一次破釜沉舟的試探。

如果薛池盈堅持要留她，自然很好，一切還有轉機。如果沒有，那她便也就此放下這份心思，了無牽挂地回去。

有些遺憾……

眼下看來，結果是後者。

之後的大半天，李憂偶爾還是會跟着丁宥青回到場邊。薛池盈休息的時候也會過來，但她像是已經接受了李憂非走不可的事實，不再糾纏，只是面無表情坐去離李憂最遠的一側，不再多說一個字。

一天的拍攝終于結束。

上車前，薛池盈特意拉住丁宥青單獨說了幾句，之後便反常地先拉開副駕車門坐了上去。

車內氣氛很悶。

李憂安靜坐在後座，但沒忍住，一次次悄然轉頭望向右前方的副駕。

薛池盈背靠座椅，環着胳膊，側腦袋，臉面向窗外。

表情冷漠，全程一言不發。

這晚車子沒有直接開去酒店的地下車庫，而是先停在了酒店大堂的一層。

薛池盈一個人下了車。

李憂和丁宥青轉頭注視着。

在李憂不明白的目光中，丁宥青轉回頭，對她擠出一個輕松的笑容：“妹妹，今晚有什麽特別想吃的東西嗎？薛姐給我放假啦，我請你去吃！”

李憂怔了怔，才開口：“我都可以，不用太麻煩。”

“都可以的話……”丁宥青突然拿起手機，滑動片刻，擡起頭，“噢，我知道有家胡蘿蔔炖牛肉做得很好，就去那裏好了。”

李憂點頭。

丁宥青便探身，跟司機報上地址。

這時候，李憂瞥見丁宥青手機屏幕上亮着微信，一個頭像是薛池盈，她發了很多字，其中一行寫着：【帶她去吃胡蘿蔔炖牛肉也可以。】

坐進包廂，李憂看着正在發消息的丁宥青。

“宥青。”

“嗯？”丁宥青放下手機，笑眯眯擡頭。

“阿姐今晚是有工作要忙嗎，她怎麽不一起過來。”李憂問。

“嗯，她說是要跟文姐開什麽視頻會，不過看樣子會議又臨時取消了。”丁宥青晃了晃手機，“我剛剛還跟她說我們還沒動筷子，讓她過來呢，她說太累不想動。”

“喔。”

“要不我們打個語音去問問？”丁宥青提議。

語音響了十幾秒才被接通，薛池盈音調平平，聽不出情緒：“小丁，怎麽了？”

丁宥青點開擴音，把手機往李憂那遞過去。李憂微微搖頭，擡手示意讓丁宥青來講。

丁宥青便對着手機說：“姐，你真不過來吃飯嗎，妹妹也等着你來。”

說完又一次把手機遞向李憂。

不知道怎麽了，李憂抿着唇又搖了搖頭，還是不願出聲。

兩個人正推讓着，手機裏，薛池盈的聲音淡淡傳來：“不去了。”停頓一秒，再補了一句，“我等會兒忙完就睡，你跟她說，回來的時候別吵我。”

整頓飯，還有回酒店的車上，李憂心裏一直反複琢磨薛池盈最後那句冷漠的“別吵我”。

實在話，她有些氣惱。

思慮再三，她拿出手機，敲下一行字發送過去：【睡醒找我我不睡】

薛池盈當然沒有回複。

李憂回房間習慣先關門再開燈，但今晚推開房門，她敏銳捕捉到空氣裏一絲熟悉的氣味。心裏詫異，反手合上房門後沒有立刻按開關，靜靜站着。

黑暗之中，早就在她房間裏等着的薛池盈走了出來，聲音在安靜空間裏異常清晰：“今晚的飯好吃嗎？”

“嗯。”李憂低聲應道，“你明明說要早睡，為何會在這裏。”

“很顯然，我撒謊了，我在等你。”薛池盈語速平穩，“看你發的消息，難道我淩晨兩三點睡醒也要來找你？你就這麽急着離開，多一晚都不想留了？”

李憂點頭：“對。”

薛池盈在她面前平靜站了片刻，而後側身，背靠牆：“就這麽讨厭我了嗎？”

隔了幾秒，李憂回答：“不是讨厭。”

屋裏一片漆黑，彼此看不清對方的神情。薛池盈沒有再接話，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李憂望着薛池盈模糊的側臉：“什麽都看不見，要把燈打開嗎？”

薛池盈轉頭看她，即便沒有亮光，薛池盈的手依舊準确地撫上了她的臉，人也轉過來面對她。

兩人距離拉近。

薛池盈聲音柔了下來：“那，你現在就想要走嗎？”

李憂沒有躲閃，胳膊垂在身側：“嗯，阿姐願意現在幫我，我便現在就走。”

“要是我現在不願意呢。”薛池盈問。

李憂一時捉摸不透薛池盈話裏隐含的意思，遲疑片刻，回道：“那我可以等到你願意為止。”

“等到我願意為止？”薛池盈輕輕笑了一聲，指尖緩慢摩挲着李憂的側臉，語氣冰涼涼的，“李憂，有一瞬間，我忽然很能理解薛蘭旌。”

薛蘭旌？

聽見這個名字，李憂一怔，稍稍擡眼。距離越來越近，黑暗裏她也能大致看清薛池盈的眼睛，很冷，神情竟和薛蘭旌隐約重合。

“李憂。”薛池盈又出聲，“我能不讓你走嗎？”

“阿姐……”李憂心慌，嘴唇動了動。

“過來。”薛池盈忽然放下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房間裏面帶。

“燈……”李憂提醒。

“不用開。”薛池盈說着，讓李憂在床尾坐下，自己則快步走到窗邊，“唰”地拉開窗簾。

月光透過玻璃窗落進來，落在薛池盈的身上，一圈清淡的光。

她轉身，朝李憂走回，邊走邊問：“現在能看清了嗎？”

李憂點了點頭。

“李憂。”站定後，薛池盈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

下一秒，李憂瞳孔收縮，看見薛池盈的身影緩緩變低，在她面前蹲了下來。頃刻間，兩人的高低位置發生變換，薛池盈用雙手握住她的手，交疊着，一起靠在她的膝蓋上。

李憂以為剛才薛池盈那樣是生氣了，又會說些冰冷的話。

可是……

“之前，我突然能看見一些與你有關的事情。”薛池盈聲音變得很輕柔，甚至握着她的指尖也有些輕顫，她低着頭，說話時，溫熱的呼吸偶爾呼在李憂的指尖上，“我看見你和薛蘭旌在廟裏，她為你祈福。看見你站在一個橋上很煩惱，她過去安慰你……我這段時間突然看到了很多你們的過往，我，我不知道那些事情是真是假，你們到底有沒有發生過，但你也跟我說過，你們曾經确實很要好，所以……我忍不住介意……”

聽到這裏，李憂身體微微前傾，張嘴想要解釋。

薛池盈卻立刻下了結論：“沒錯，我很介意，我吃醋了。”

李憂屏住呼吸。

“一想到你們擁有那麽多過去，還有我跟她長着一張相似的臉，我太晚認識你了，越介意就越忍不住懷疑……還有每一次你回去，能不能回來，都是未知數。”薛池盈指尖收緊，“她在你本來就應該生活的世界裏，還有無數次機會可以遇見你，而我只能在這裏等着，什麽都做不了。我很不安……”

薛池盈的額頭輕輕抵在李憂的虎口上，聲音悶悶的，十分脆弱。

“李憂，我承認我這幾天被氣得吃錯藥了。我所有的反反複複都只是想聽你親口再說一遍，親口再告訴我一次，你喜歡我，你需要我。我想讓你告訴我，無論發生什麽，你不會丢下我。我想要知道我對你真的很重要，獨一無二，沒有任何人能替代我，我想要你每一次離開都堅定地告訴我，你會回來，你一定會回來……”

話音剛停。

李憂忽地跪下傾身，薛池盈一個重心不穩，狼狽地跌坐在地毯上。

李憂跪着，不管不顧捧住薛池盈的臉，熱烈而真切地吻了上去。

這個青澀的吻持續了很久才結束。

李憂的心口劇烈起伏，在月亮微弱的光芒中，看見薛池盈因她而失焦的雙眼。

她彎着眼睛，笑起來。

“阿姐，真好，看來人真的到快要失去的時候，才肯說出心底的話。”

薛池盈被吻得有些發懵，還沒消化這句話。

李憂又輕輕摟住了她的脖子，嘴唇溫柔貼近。

“薛池盈，不要不安……”李憂淺淺地吻，再蹭蹭她的臉，“我說過，我的真心可以掏出來給你……”

又吻一下，再輕聲喃喃，“那不是假話。”

她拉高薛池盈的手，讓它靠在自己此刻正雀躍跳動的心上。

“我在視頻中，曾見過你們這裏有一種醫術，可以将人的心剖出來展露在外。”她埋低臉，唇靠近薛池盈頸側的脈搏，吻似有若無地貼在上面，聲音缥缈，如鬼魅一般，“薛池盈，你若需要，可以帶我去。你一定能看見，當你擁抱我的時候，說喜歡我的時候，我這顆心，完完全全在為你歡呼着。我對你說的話，字字句句絕無半點虛假。在我心裏，沒有任何人能替代你。”

薛池盈聽完，失笑，鼻尖又有些發酸。

雖然主動給出一番真情告白，薛池盈忽然又不好意思讓李憂看見她快哭的眼睛，連忙擡高胳膊摟住李憂，把臉埋進李憂的黑發間，聲音帶着一點哽咽：“……對不起，這幾天，我是不是讓你過得很難受。”

李憂在她懷裏輕輕搖頭：“不難受。”

“以後別再說什麽剖不剖心的話了，怪吓人的，你是不是故意說這些話吓我？”

李憂直起上身，一臉無辜：“這些話很吓人麽？我見視頻裏的心髒取出之後還能完好無損地裝回去，人照樣能醒過來……這難道不是一個證明真心的好法子麽。”

“哎喲。”薛池盈無奈地笑，捏了捏李憂的臉，“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你這傻乎乎的樣子是裝的還是真的。”

李憂這才彎起眼睛：“看來我這番話讓阿姐的心情變好了。”

“嗯哼。”薛池盈指尖點了點李憂的唇，“而且它都親過我了，你再不能說等什麽以後了，你得對我負責，我心情當然好了。”

剛才還十分大膽的公主，像演話劇似的，神色一驚，慌張擡手捂住自己的唇：“這，我，我只是情急之下，我并非這種人，我……”

“你失禮了。”薛池盈彎着笑眼接下她的表演，“不過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顯得不這麽失禮。”

“什麽辦法？”

“就是——”薛池盈指腹輕輕擦過李憂的唇，湊近，“我也失禮一次。”

薛池盈的唇貼上去，她才沒有李憂那樣克制，又或許她潛意識覺得她們夢裏早已發生了很多事，只是李憂不知道，她對李憂已經十分親近，沒有半點需要害羞的地方。她一點點感受着李憂的接受度，一點點加深這個吻，慢慢地壓着李憂，讓對方的背靠着床沿。她順勢坐到李憂的腿上，舌尖似有若無地勾……不一會兒，兩人的唇都變得灼熱濕潤。

這個吻分開的時候，李憂仰着頭，真的就像夢裏那個李憂一樣，神色恍惚，呼吸混亂，手腳都不知道如何擺放，完全跟不上她的節奏。

薛池盈心裏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她忽然毫無預兆地起身，換回一臉正經：“好了，我送你走吧。”

李憂瞬間像小貓一樣睜圓了眼睛：“……什麽？”

“什麽什麽？不是急着要走嗎。”薛池盈憋笑，歪頭，“公主殿下，我全都聽你的。”

“……”李憂沉默半天，臉發燙，半天才窘迫開口，“阿姐怎麽可以這樣戲弄我……”

薛池盈偏開臉，實在控制不住，輕輕地笑出聲。

随後，她稍稍俯身，一手摟住李憂的腿，一手環住腰，利索地把人抱起來，穩穩放回床尾坐好。

她捧高李憂的下巴，吻落下，從額頭、眉毛、眼睛……一路吻到李憂的唇。

最後，她把李憂的臉摁緊在自己的小腹前，聲音悶沉，卻是難得撒嬌的意味。

“不要走……再多陪我兩天嘛。”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