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不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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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整夜的雨。
李憂昏昏沉沉地醒來, 頭疼欲裂。
她面色蒼白,獨自撐在床上坐了一會兒,這幾日那些難捱的記憶又盡數湧回腦海, 眼中不自覺泛起淚光。深吸一口氣, 掀開被子, 雙腳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輕飄飄地落了地。
尉遲翡聽見動靜,推門而入, 兩步上前, 伸手想要扶她。
“我沒事。”李憂輕輕避開,語氣平淡, “尉遲阿姐,二姐可有說何時去洛陽救人?”
“這。”尉遲翡沉聲,“要待諸事穩妥,再做打算。”
李憂眨了下眼,輕笑:“是等穩妥還是故意拖延, 二姐是順水推舟,特意把她們留在那裏, 對不對?若是中途生出變故,她又打算如何收場?”
尉遲翡皺起眉頭:“阿筠不是這個意思。”
“母皇的湯藥裏摻了天仙子。”李憂直直盯着尉遲翡的眼睛, 一字一句, “此物可鎮痛,亦可使人昏睡, 這也是為了穩妥麽。”
尉遲翡抿唇,一時無言。
“尉遲阿姐。”
李憂伸手,摁住尉遲翡的手腕,“當初在洛陽城外, 是你幫了我,那日在草堂也是你帶我回來,我信你,所以我想——”
“公主。”尉遲翡立刻抽回手,起身後退,“不必在我身上耗費心力,我絕不會背叛阿筠。”
李憂聽見“背叛”二字,臉上笑起來,問:“為何你覺得我是要你背叛二姐呢?這幾日,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嗎?”
尉遲翡沒吭聲。
“我無意為難你,如今二姐命你看着我,想必也是打算将我如母皇一般圈禁在這裏。”李憂頓了頓,“我不會逃走,但有一事,能否請你再幫幫我?”
李憂特地梳妝,換了一身清爽的湖藍色,拎着裙擺走出房門,站于院中。
她轉身,對尉遲翡溫聲開口:“尉遲阿姐,請。”
院內的守衛早已被尉遲翡支去門外。
她拔劍出鞘,迎着輕輕吹蕩的風,一步步走向神色平靜李憂,心情十分複雜。
“尉遲阿姐不必緊張。”李憂眼中滿是笑意,語氣坦然,“我相信你,亦相信若有意外,這裏的醫倌定能及時将我救回。”
意外……
尉遲翡心間發沉,叫我拿劍刺向你的心口要害,這才是最大的意外。
“尉遲阿姐!”見尉遲翡停在一個地方不動,李憂便揚聲,“拜托你了!”
尉遲翡閉眼,定了定神,提步向前,出劍——
呲。
沉悶的一聲,劍鋒刺破衣衫,穿入皮肉。
尉遲翡瞬間收力,沒想下一瞬,李憂突然擡高左手,死死抓住劍鋒,右手亦發力扣緊她的手,拼盡全身力氣捏住劍柄,硬生生把劍往身體裏壓。
“公主!松手!”尉遲翡驚呼,死命掙動手腕,卻被李憂牢牢鎖住。
兩人交疊的雙手都在劇烈顫抖。
“铮!”
一道淩厲的劍風忽然襲來,尉遲翡下意識側身,掌心脫力,這才松開了手。
李憂口中想要賣苦情找來的人,比預想中更早出現,一把接住了脫力倒下的李憂。
“尉遲翡你——”李筠眼中滾着怒氣。
“二姐……”李憂強撐着擡手,捉住李筠的手腕,“與尉遲阿姐無關……是我……我想見你……所以我拜托她……你不要怪……”
話沒說完,人疼得昏死過去。
所幸尉遲翡刻意刺偏,李筠又來得及時,未傷太深,醫倌火速趕來上藥包紮,穩住了傷勢。
片刻後,滿身血氣的李筠推門走出來。
尉遲翡忙走近:“阿筠,對不起,我——”
“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李筠轉頭,眼神冰冷,“旁人随口一說你就幫,尉遲翡,你的心軟遲早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到時候沒人能替你收屍!”
說完這句重話,李筠不再多留,拂袖離去。
半日之後,李憂悠悠轉醒。
李筠坐在她床邊溫聲細語地關心。
李筠說,是她不好,光忙着對付薛蘭旌,沒有照看好妹妹,又問李憂是不是待在這裏太無趣,是否想外出走走?還說,她并沒有想要關着李憂,下次不要做這種糊塗事了。
說來說去,就是沒提身在別院的母親。
二姐的溫情究竟是真是假。李憂已經分辨不出。她趁李筠心情不錯,順勢開口:“二姐,我想去一趟草堂。”
李筠微微愣住,随即笑着應允:“好,你有傷在身,我讓阿翡陪你。”
出門後,李筠吩咐尉遲翡:“阿妹應是想去尋那枚平安扣,你找人仿一枚一模一樣的,放去草堂後院,了卻她的執念,別再讓她瞎折騰。”
尉遲翡默然點頭。
李筠不緊不慢地走出幾步,又回頭:“阿翡。”
尉遲翡擡起目光。
先前說的話太重,本想道歉,動動唇,卻怎麽也說不出。最後,李筠只擠出一個笑容:“照看好齊樂,辛苦你了。”
尉遲翡眼裏的光淡了下去,再度無聲地點了點頭。
數日後,二人換上一身素衣,策馬前往草堂。
臨近院落,尉遲翡擡手攔住李憂,低聲道:“此地兇險,你在此處藏好,切勿亂動,我先去探查一番。”
李憂依言停住,目送尉遲翡翻身下馬,身影往前潛去。
她餘光再掃了一遍身後嚴陣以待、守着她的幾個人,默默收回視線,抿唇沉思。
尉遲翡在四周找了一圈,未見埋伏,随後提劍潛入院中。見草堂內孩童都端坐着,書聲琅琅,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目光再快速掃過全院,記清幾個大人的模樣,往後退去。
退出院牆前,尉遲翡注意到一路過來,泥地上有不少奇怪的符號,翻過院牆回頭留意了一眼,連牆上也有。
她把這些符號記下來,即刻折返回到李憂跟前。
李憂已經下了馬,見狀,忙走上前:“尉遲阿姐,裏面情況如何?”
“暫無異樣,就是沒見你說過的那位高個姑娘。”
李憂蹙了眉,笑着:“哦,想來是她換了地方,不礙事。”
“嗯,另外,院中有許多奇怪的符號。”
尉遲翡說着,撿起一塊石子,在地上仿寫:kuaitao。
李憂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發寒。
沒想這時,原本不在院中的郭珮,忽然步履不穩地從林中走了出來,背着背簍低着頭,好似心情很差。
“尉遲阿姐。”李憂見狀,聲音發緊,“今日,我可否帶她一同回去?”
尉遲翡順着李憂的視線看去,只一眼,便搖了搖頭:“不可,阿筠只同意你過來看看,最多讓你進院中找一找你丢失的物件,其餘的事,都不可以。”
李憂閉了閉眼,暫且壓下心緒:“好,那我們去後院。”
一行人在林中壓輕動作,繞了很大一圈,來到草堂後院附近。尉遲翡命人仔細巡查一圈,确認沒問題,才帶着李憂翻牆進入。
尉遲翡盯得緊,步步跟在身側,李憂一邊用目光掃過草地,一邊皺緊眉,心頭想着大約是難逃走了。
沒多久。
尉遲翡忽然俯身撥動草叢,撿起一塊琥珀色的東西,遞給李憂:“這可是你遺失的平安扣?”
李憂一怔,快步上前,目光剛剛看清就辨出破綻。
這塊平安扣雖也是上好的成色,但細微之處的紋路完全不同,并且,它外圓的圓弧十分僵硬,帶有輕微的鈍角,并不是原先那個規整漂亮的圓。
如此,是仿品,看來是李筠和尉遲翡早有準備,特意拿來搪塞她的東西。
李憂佯裝欣喜,雙手接住:“對!是它!”
翻出院牆時,一名流着口水的孩童恰好站于拐角陰影處,正在吃糖。二人皆是一驚,後又松口氣,擡步正要離開。
孩童猛地扔掉糖塊,尖聲高喊:“快來人!李憂在這裏!”
瞬間,數十名孩童從四面八方跑出,或手持長棍,或捏着短劍,個個眼神兇狠,不顧一切地沖向她們。
尉遲翡心頭巨震,立刻拔劍擋在李憂身前。
李憂亦是握緊手中的平安扣,與尉遲翡背靠而立,全身緊繃,謹慎提防着步步逼近的孩子們。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這時候,一道聲音驟然響起。
李憂轉頭一看,完全愣住。
不遠處,郭珮快步跑來,方才沒看清,這樣近距離,她才發現郭珮的臉上、脖子上、手上,全是縱橫交錯的傷疤。
“齊樂!跑!”沒等她反應,尉遲翡猛地将她一推。
孩童們見狀,立馬舉着手中的武器瘋撲而上!
李憂不肯獨自逃走,回身幫尉遲翡擋了好幾棍,粗木砸在她的身前,衣衫瞬間泛紅。
尉遲翡看這樣子,只好高聲嘶吼:“郭珮!別愣着!把她帶走!再不走我們都要死在這裏!”
“尉遲——”
“走!”尉遲翡高聲,“你們兩個只會拖累我!”
郭珮猛地抓住李憂的手腕,用力拉扯:“她說得對!別愣着了!薛蘭旌就在附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走!”
她拽着李憂往一側樹林狂奔,剛沖出幾丈,一道熟悉的破空聲響起。
李憂心中驟然一緊,忙想拉郭珮側身躲開。
沒想,郭珮不假思索,迅速張開雙臂,一下子将她護在了身前。
“呲——”
利箭穿透郭珮的心,血花炸開,噴在了李憂的身上。
郭珮的身體猛地一顫,脊背僵直弓起,鑽心的疼痛讓她的五官變形,臉上瞬間爬滿血絲。她疼得全身都在發抖,卻緊緊抱着懷裏的李憂,怎麽都不肯松開。
李憂慌張轉身,卻看見郭珮突然笑了一下。
因劇痛而緊繃的眉眼慢慢展開,面部抽搐着,對李憂擠出一個笑容。
她脫力,被李憂抱着,跪倒在地。
“郭、郭珮……”
郭珮的下巴撐在李憂身前,總算開心地笑了:“池盈……我、我沒抗住……又說了……對你不好的話……我、我這樣是不是……可以不欠你那麽多……”
李憂渾身僵直,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怔怔看着懷中漸漸沒了呼吸的人,大腦一片空白,風聲或是由遠及近的腳步,都變成一晃而過的殘響。
郭珮抱着她的胳膊一點點松開,重重墜下。
“阿珮……”李憂無力地喊着。
“還耗在這裏做什麽!”尉遲翡渾身布滿刀傷,衣衫滿身血污,踉跄着沖來,一把将僵坐在地的李憂狠狠拽起,“走!”
李憂被拖拽着,跌跌撞撞,好半天才回過神,強行止住了尉遲翡的腳步。
“不行……我……不行……”
她回頭。
聞訊而來的衛隊感到了她們身邊,而不遠處,薛蘭旌一身竹色長衫,緩步走出,停在郭珮身側。
她俯身,指尖捏住箭尾,輕輕一拔。
血滴順着箭身滑落,一滴滴砸在地上。
薛蘭旌直起身,面無表情,遙遙看向極為狼狽的她們。
李憂渾身顫抖,幾近崩潰,她咬了咬牙,擡手就想要奪走尉遲翡手上的長劍去跟薛蘭旌拼命。
尉遲翡眼疾手快,忙撤開胳膊,死死摁住李憂,同時示意身後的衛隊上前,将人壓住。
“薛蘭旌,寡不敵衆,我勸你休要上前。”尉遲翡對不遠處的人警告。
剛才被她打暈的孩子們轉瞬都醒了,悄無聲息,齊齊聚到薛蘭旌身後。
薛蘭旌轉頭,目光一一掃過,再看回李憂和尉遲翡,唇角勾起一點笑意:“永昭人心太軟,連幾個孩子都打不過,真是天大的笑話。我若以這些孩子為盾,何談寡不敵衆?”
“薛蘭旌!”李憂胸口劇烈起伏,奮力掙了半步,“你無恥!”
“嗯,我無恥,你呢。”薛蘭旌笑意不改,“靠着巫蠱妖術,可讓你見到你的心上人了?”
“……”李憂動了動唇,心上人這句話,她遲疑的,看向地上已無血色的郭珮。
“看來下溪村的教訓你半點沒記。”薛蘭旌也低頭,冷冰冰地瞥了眼郭珮,“有的人能出賣你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李雙情。”她擡起目光,“你何時才能懂得這點,不要再天真了?”
她笑起來,“不過今日已然死了一個人,我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
擡擡手,“趁東岳人馬未到,二位可以先走了。”
李憂握緊了拳。
薛蘭旌又淡淡補充:“八王的人可沒有我這麽心善,此刻逞強,只會落得屍骨無存。”
“公主,先走。”尉遲翡壓低聲音,用力攥住李憂的手腕勸阻。
李憂指尖死死攥緊,泛白,掌心被平安扣硌得生疼。
“薛蘭旌,你會後悔放我走的。”
薛蘭旌笑意更深:“後悔麽?我拭目以待。”
一行人迅速撤出,唯恐薛蘭旌的人跟着,連夜入了密林,尋得一處安全的山洞落腳。
夜風寒冷,二人衣衫都被劃得破破爛爛。李憂下唇破了個口,血痂凝固。尉遲翡給她送來吃的,她茫然地搖了搖頭,低聲道謝,只說不想吃。
洞外月色凄清。
李憂仰頭靜靜地望着,過往種種,那些孩子的臉,還有郭珮最後的那一句“不欠你”,一遍遍在腦海裏浮現。
她的眼眶一點點變紅,眼淚無聲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衣服上,手背上。
她恨薛蘭旌,也恨自己,恨自己心軟,恨自己弱小,連保護一個普通人的能力都沒有。
心口發悶,哭着哭着低下頭,一下一下沉重地呼吸着。
洞火不知何時燃盡的,四周聲音也漸漸模糊。
山林間傳來一聲幽幽狼嚎。
李憂從滴水聲中醒過來,四周黑霧籠罩,依然能聞見洞中潮濕的氣味。
可她沒有看見原本燃在身前的柴火,還有守在她身邊的尉遲翡。
李憂站起身,手撫上石壁,在無邊無際的黑霧中摸索前行。黑霧令她看不清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避免踩空墜落。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于透出一點微光。李憂下意識加快了腳步,踩着水窪過去。
微光亮于兩塊巨石的縫隙之間。
走近看,還有人影晃動。
“尉遲阿姐?是你嗎?”
隔着一段距離,李憂謹慎地問了一句。
石縫那邊的人影晃動,不多時,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你是誰?”那邊的人冷淡詢問,聲音回蕩在空曠的石洞中,不清晰,不真切。
李憂蹙眉:“你又是誰?為何在此處?”
“我先問的你好不好?”對方語氣帶着一點不耐煩,“躲在裏面多久了?剛才為什麽不出聲音?你想做什麽?”
李憂只覺莫名:“我看是你做賊心虛,先前怎麽不見你出來?也沒有點火。”
“嘿,你這人!”那腳步再度靠近,非常無奈,“聽着像是個正常人啊,怎麽這麽難溝通——”
聲音戛然而止。
隔着一道縫,兩人忽然看清了彼此的臉。
前一秒還在抱怨難溝通的人傻了,半天沒眨眼,愣愣的,滿是錯愕。
李憂癟了癟嘴,忍不住要哭,可最後她還是努力穩住了自己的情緒,哽咽笑出聲。
“薛池盈,你才不是正常人。”
作者有話說:
(灰溜溜跑掉)(灰溜溜跑回)那個,明天要回家去種植牙,打釘子,不更,後天回。(灰溜溜跑掉)(灰溜溜跑回)鞠躬。(灰溜溜跑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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