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ab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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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石頭, 從縫隙中,薛池盈的目光定在李憂的臉上。
李憂玩笑話之後,隔了許久, 薛池盈才輕聲詢問:“你, 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哈, 阿姐!”
李憂忍不住笑了一聲,嗔怪道,“你這話怎麽聽着像是我已經死了?”
薛池盈怔怔地看着, 沒有笑, 眼睛瞬間紅了,瞳孔裏的光随之黯淡, 嘴也像是快要哭的樣子,微微癟了起來。
之前一直情緒穩定的人,眼看着馬上就要哭了出來。
李憂立刻慌了。
她記憶中的阿姐永遠是溫柔從容的,哪怕是跟她不開心,難過, 也會很快調整好。
“不是不是!”李憂連忙放軟語氣,急切哄着, “我不是這個意思,方才的話只是說笑!阿姐你別傷心, 千萬別傷心!”
薛池盈沒應聲, 頭漸漸低下,李憂幾乎能聽清她沉重的呼吸聲。
公主趕緊再擡起自己的手, 指尖湊到石縫中心,努力往前伸去:“阿姐,把手給我好不好,伸過來, 我想你了,你摸摸我。”
薛池盈這才如夢初醒,愣愣擡頭,眼眶裏已經蓄滿了淚水。
她靜靜地擡起胳膊,學李憂一樣,手指透過石縫,捏住了裏李憂的指尖。
彼此體溫交觸的一剎那,薛池盈眨了眨眼,雖然滾下一滴眼淚,人卻松口氣,像是活了過來。
李憂也更緊更貼地握住薛池盈的手:“你看,我的手是熱的,你的也是,我們都好好的,誰都沒有出事。”
這句話不知道怎麽了。
原是輕聲細語,卻像是突然刺激到了薛池盈。
她的手猛地回握住李憂,力氣大得像是要硬生生将李憂從石縫中拉出。被兩側的巨石限制後,她怕傷着李憂,只能死心,指腹抵在李憂的手心裏,一遍遍用力地摩挲。
過了一會兒,薛池盈終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直視李憂,哽咽開口。
“李憂……我真的……快要崩潰了,我到底要怎麽樣才能再見到你?”
李憂微微愣住,心裏泛酸,眼裏又很是疑惑。
她努力湊近石壁,柔聲反問:“我們現在不是已經見到了嗎?”
石縫那頭的薛池盈笑了笑,目光空洞,搖頭。
“不,沒有,因為這是我的夢。”
不等李憂應聲,薛池盈擡起另一只手,手心覆在自己的鎖骨前,喃喃失落:“我戴着的平安扣消失了。”
李憂呼吸一滞。
這句話落進她的耳朵裏,忽地讓她腦海裏産生一種莫名的心痛的感覺,這感覺再順着她的神經、血液,流向全身。
她蹙眉,憑着本能發問:“是我,留在你那裏的平安扣嗎?”
薛池盈抿唇,沉默片刻:“不是,是之前我找人做的那一個,你記得的,那一個假的平安扣。”
她深吸一口氣,“李憂,有一天,我發現在固定的時候,我總會做一些非常奇怪的夢,總是能夢見你。今天也是,我應該要夢見你了,我更想要更清楚地知道這是不是夢,想要更清楚地記住這場夢。”
“我查了些資料,資料告訴我,我要為自己設置夢的錨點。所以這段時間,我每天都會把平安扣帶在身上,每天設很多個鬧鐘,逼自己準時入睡。然後等鬧鈴響起,再第一時間撫摸平安扣,感受自己的呼吸。”
她語速平緩,聲音輕,手心扔摁在鎖骨前,悵然地笑,“漸漸的,我能分清夢和現實了,只要能摸到平安扣,感受到呼吸,就是現實。反過來,就是做夢。我開始能記住很多夢裏的細節,我甚至……有好幾次夢見了薛蘭旌,醒來也能記得她穿着什麽,可是好奇怪,我一直沒有再夢見你。”
“幸好。”薛池盈輕輕眨了下眼垂眸,“我終于又夢見你了。”
“所以,現在的一切,是你的夢?”李憂擰眉,臉上開始有些痛苦,“怎麽會,如果現在是你的夢,那我呢,我是誰,我只是你夢裏的人?”
薛池盈笑着,點了點頭:“對,也許,你只是我腦海裏的一個寄托。”
李憂忽然渾身一顫,松開了薛池盈的手。
往後退開半步,下一秒,無數記憶沖破牢籠,瞬間灌入她的腦中。
平安扣丢失,母皇被軟禁,長姐、四姐被困洛陽,尉遲翡帶她前往草堂,那群孩童,郭珮……薛蘭旌……像是有無數尖銳的刺針同時紮進身體裏。
李憂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嗡嗡地響。
她疼得受不了,蹲下身,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薛池盈慌了,隔着石縫,她看不見李憂的表情,只能聽見對方越發沉鈍的呼吸聲。盡管知道一切都只是夢,她整個人還是趴在了石縫前,着急喊着:“李憂!李憂!你怎麽了?你別吓我!”
不知過了多久。
李憂呼吸平穩下來,她低頭輕聲,像在自言自語:“原來這是夢……是你的夢……也是我的夢。”她撐起身,看着薛池盈,“阿姐,從前我亦無數次夢見你,原來那些和今日一樣,都是夢,”
“之前的夢……”
李憂緩緩點頭:“是我先忍不住親了你,對不對?”
“……”薛池盈怔了怔,沒答上話。
李憂往前,擡手覆上石壁,剛剛消散不久的劇痛感又侵襲全身,石壁上亦是灼人的,燒得她掌心生疼,不多時,額角滲出冷汗。
“你這是……”
“既是夢,那夢裏的一切應該由我們決定。”李憂聲音篤定,“我們推開這兩塊石頭。”
說完,她傾注全身力氣,咬牙向前一側推。
薛池盈短暫愣神後,毫無猶豫,也擡高雙手,推動另一塊巨石。
嗡、嗡、轟——
先是石縫間的悶響,接着有碎石、粉末簌簌落下。
堅硬的石刺幾乎穿過她們的掌心。
疼!
疼到整個人無法呼吸!
但沒有人肯松手,疼得掉下眼淚也不肯放棄。
下一秒。
“轟隆”一聲巨響,兩塊阻攔她們的巨石轟然退開,化成碎影,消散了。
清透的天光忽然自上而下灑落,
李憂與薛池盈同時傾身向前,緊緊擁抱在一起。
彼此熟悉的呼吸讓她們都忍不住笑起來,又想哭,誰都沒法出聲。
她們将臉深埋在對方頸間,如溺水生還後重重地呼吸着。
眨眼間,冰冷潮濕的山洞消失了,兩側豎起了高高的城牆,高懸的紅幡在風中輕輕晃動。
她們站在青縫石磚路上,忘我地相擁着。
直到傳來“咔嚓、咔嚓”的拍照聲,薛池盈才肩膀一緊,轉頭。
有游客舉着相機經過。
這是……
薛池盈下意識撫摸身前,仍沒有平安扣。
還是夢。
“咦,阿姐。”李憂離開她的懷抱,扭頭驚訝,“我們怎麽回到了橫店?”
“我不知道……”薛池盈表情看上去有些憂愁,“但這裏還是夢……”
“喔,還是夢啊。”李憂遺憾了一聲,随即主動牽起薛池盈的手,“那正好了,趁夢沒醒,阿姐要帶我去吃甜品,我要吃蛋糕,夢裏的蛋糕一定很香甜。”
薛池盈被逗笑,暫且忘記了煩悶,當衆親了親李憂的唇,溫柔應聲:“好,帶你去吃。”
她們牽着手走過官道,從側門出去,沿着車行道一路安靜地往前。
“要走這麽久麽。”公主忽然說,“既然是夢,可不可以讓甜品店就在前面出現——”她指了過去。
下一秒,一間木色的小屋竟然真突兀出現在了道路盡頭。
薛池盈睜大眼,看向李憂。
李憂俏皮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這就是本公主的能力。”晃了晃薛池盈的手,輕快地向前跑,“走吧,路夏姑娘說過,最後進門的請客~”
桌上是一碗甜湯,一塊戚風蛋糕。
李憂拿起勺子要吃時,薛池盈堅持握着她的一只手,目光粘在她臉上,一刻都不肯離開。
李憂自己吃了一勺,再給薛池盈喂了一勺。
薛池盈像個自動感應的機器人,一板一眼地張嘴,閉上,慢慢嚼。
李憂忍不住彎起眼睛。
“笑什麽?”薛池盈問。
“我們這樣好像兩個分不開的小孩子,松手就怕丢了。”
似乎觸到薛池盈的傷心之處。
她又一秒變臉,癟了癟嘴,哽咽說:“是啊,我很害怕,我怕我一松手,這場夢就結束了,你就不見了。”
嘴裏的甜蜜忽然失去滋味。
李憂何嘗不是這麽怕,可今日阿姐比她還要脆弱,她只能堅強起來,笑着,撫了撫薛池盈的手背:“不要這麽講,說不定講了才會靈驗,我們不講就沒事了。”
她原意想要安慰薛池盈,哪想……
薛池盈重重地吸了下鼻尖,也不管四周模糊的客人,不管李憂手上的勺子。一下子上前,用力抱住了李憂。
“對不起……那天一定是我講了不好的話……”
李憂沒聽明白,但能感覺到薛池盈滾燙的眼淚。
怎麽說着說着又哭了呢。
她又好笑又心疼,拍了拍薛池盈的後背:“阿姐,好夢有限,別再傷心了。對了,你想不想看看我生活的地方?”
“……嗯?”薛池盈被吸引了注意力。
“洛陽宮。”李憂笑道,“我想,我可以給你變出我從前種的那棵柿子樹。”
她們踏出店門時,長長的青石磚路落滿了花瓣,前方憑空出現一對朱紅廊柱,來往着宮人。
李憂握緊薛池盈的手:“真的可以!阿姐!走!”
她像兒時那樣高興,緊緊牽着薛池盈,一路跑過長廊,穿過人影,到一座寝殿外。
院中空曠,立着一棵光禿禿的樹。
“就是它。”李憂駐足,回頭看向薛池盈,眼中驕傲,“我不過剛會走路,就親手種下了這一棵柿子樹,之後年年都會結滿果子,特別好看。”
薛池盈仰頭打量:“嗯……我好像看不出來。”
李憂笑着繞到她面前,擡手摁住她的肩膀:“那阿姐你閉眼,用心去想,想象這是一棵枝頭挂滿橙紅柿子的樹,柿子長得圓圓鼓鼓,像小燈籠,旁邊還有翠綠的葉子。”
薛池盈看着這雙近在咫尺的笑眼,乖乖笑了,點頭應聲:“好。”
她半眯着眼,睫毛輕顫。
“哎,不行。”李憂拍了拍薛池盈,“你的眼睛要完全閉上,認真想象。”
薛池盈撅了撅嘴,有些不願意的模樣,而後她俯身抱住李憂,下巴在李憂肩上輕蹭:“不要,柿子樹好不好看都沒關系,我不要閉眼。”
夜色落下,河面波光粼粼。
兩岸的人看不清臉,人人手持一盞河燈,矮身放入水中。
薛池盈與李憂坐于河岸一側,她一手握緊李憂,另一只手,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撩着水面
漣漪一圈一圈向外飄去。
“阿姐。”
靜谧中,李憂忽然輕輕開口,“所以,我的平安扣最後去了哪裏?”
薛池盈撥水的指尖一頓。
她沉默兩秒,語氣故作輕松:“嗯?不是跟你一起回去了嗎?”
李憂轉頭:“看來它還在你那裏。”
薛池盈不吭聲。
“而且,它應是出了什麽問題。”李憂語氣平靜,“阿姐定是想盡各種辦法,可無論怎麽做,它都不再有用了,對不對?”
薛池盈咽了咽喉嚨,緩慢擡起手,指尖落下水珠,嘀嗒,落在河面上。
她偏開臉,輕聲嘆息:“你怎麽總是能猜到,一點都騙不了你,我還以為我演技很好呢。”
李憂低下頭,沒有接話。
“李憂。”薛池盈摩挲李憂的指背,“這些天,我以為沒有了平安扣你就徹底消失了,連做夢都不會再出現。可今天我還能夢見你,還能跟你見面。說明老天不忍心……我、我沒關系,哪怕我們以後永遠只能在夢裏見面,哪怕這一切都是假的,我也知足了。”
她笑起來,“你知道的,我越來越能感受我的夢,或許還有很多很多辦法,也許,我想辦法讓自己能睡得更久一點,我們能見面的時間一定會更加地多。”
李憂聽出了薛池盈話中似乎打算自我傷害的潛臺詞。
她垂于身側草地上的指尖緊了緊。
足夠了。
真的足夠了。
這一場幸福的夢已經足夠圓滿。
李憂歪着腦袋輕輕靠在薛池盈的肩上,輕輕應道:“嗯。”
兩人靜靜坐了許久,直到薛池盈薛池盈點了點李憂的鼻尖。
“走吧,回家吧。”
她們不費任何力氣就回到了最初的房間裏。
洗過澡,李憂主動纏上了薛池盈。
她的鼻尖輕蹭着薛池盈的耳後,呼吸沉而燙。
“不行……”薛池盈推着李憂的肩膀,“這次不行,李憂,停下來,不能結束這個夢……”
“不要再拒絕我了,不會有事的,這個夢不會結束……”李憂的唇在薛池盈的耳朵上濕潤地親吻,“薛池盈……我好愛你……你呢……你不想我……不想親我嗎?”
薛池盈無聲地抓緊了李憂的胳膊。
看見對方來到她面前,雙眼含着眼淚,泫然欲泣,埋怨她:“你不想我,你一點都不想我。”
吻上來的時候,公主的眼淚落在了薛池盈的唇上,這個吻變得鹹而濕,薛池盈忍不住更深地回吻住李憂,雙手用力抱緊。
“我想你……我想你……”薛池盈也哭了。
叮咚!
門鈴忽然響起。
薛池盈猛地睜開眼,坐起身。
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此起彼伏。
“薛池盈!快開門!”
“姐!乾嘛呢!怎麽還不出來!”
“薛池盈,別待在裏面了,快出來吧,我們的活動要趕不上了。”
兇狠的,着急的,溫和的。文姐的,丁宥青的,藍韻的……各種各樣的聲音乾擾着薛池盈的思緒。
她渾渾噩噩下床,一把打開家門。
門外,公司裏的人,生活裏的朋友都滿臉着急。
薛池盈歪了歪頭,環起胳膊,疑惑地問:“我在休假……你們怎麽全都過來了?”
“你自己看看日期!都幾號了?還休!”文姐無奈。
日期?薛池盈下意識低頭,點亮手機。但無論她怎麽皺眉地細看,屏幕上的文字、數字全都模糊成一團沒有一個字能看清。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薛池盈将手機緩緩靠向心口……對了,平安扣,沒有平安扣。
薛池盈回神,忙轉身朝裏走,大聲呼喊:“李憂——!”
“什麽?李憂也在嗎?”門外的人追進來。
“李憂!”薛池盈的心在胸腔裏瘋狂震動,她沖進一個個房間裏找,腳步踉跄着,差點摔了。
“哎呀別找了姐!”丁宥青及時拉住她的胳膊,力氣很大,強行把她往外面拽,“一會兒我給李憂妹妹打電話,你先趕緊出門吧!先把正事做完,晚上回來再見你的妹妹行不行?”
“放手!”薛池盈奮力掙紮,“李憂!”
沒想到,一旁的藍韻也立即上前,伸手拉住她另一側胳膊,語氣柔和,“過兩天還有活動,我們都等着你,別留在這裏了,走吧。”
兩人一左一右,強行拖着她往外面去。
“小丁……藍韻……你們松開……”薛池盈呼吸越來越急促,心底的失重感越發明顯。
當她雙腳被迫踏出房門的一刻——
薛池盈下狠心,猛地死咬了一下嘴唇。
疼。
床上的人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胸口起伏不定。
還是原來的房間裏。
窗簾半掩着,有微弱的光線透進來。
薛池盈呆坐在床上,渾身發冷,她目光失焦,左右環視。
她下意識擡手,摸到了身前的平安扣。
夢結束。
沒有李憂……
薛池盈眨了好幾下眼睛,轉身想去拿枕邊的手機,發現手機下壓着一張薄薄的紙。
她拿起來,上面潦草寫着幾行字——
你睡着我卻回到了你的身邊,但我只是一個虛無缥缈的魂魄,無法再觸碰你。
此刻,雖有遺憾,我想,我們的夢亦該醒了。
我不會回來了。
也不會再來你的夢裏。
願我們不再牽絆彼此,走向自己的路。
薛池盈,就用你們的話說吧。
abandon me
最後是一個笑臉。
薛池盈指尖攥緊了這張紙。
想起李憂問她:“英格籃?想來是一類竹籃。如此,英文便是記述竹籃的言語麽?”
“……啊?”她看着眼睛,失笑,指着詞典,“我還是拿着跟你解釋吧……abandon……往後……它中文釋義……”
公主眉心擰成一個川字:“這個啊……凳,是指放……”
她哭笑不得,慢慢坐近,靠在李憂身邊,左手輕輕攬住李憂的肩,右手貼上紙面,與李憂的指尖抵在同一個字上。
“對,abandon,代表——”
“放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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