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無法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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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憂在窗邊靜坐了一整夜。
下颌還殘留着一塊淡淡的淤青, 好幾次眼皮重得就快要合上,又趕緊重重拍兩下自己的臉,逼自己清醒。
一個人走出屋子來到池塘, 褪去鞋襪, 坐在岸邊, 無思無想,腳尖輕飄飄地撥弄水面。
夜裏清涼的水波繞着她的小腿,這才讓她的困意消散了幾分。
等到天光亮起, 她掩着唇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而後撐着岸沿起身,拎起鞋襪, 赤腳踩在石地上,緩步往房間回去。
臨近中午的時候,熬了一晚沒睡的齊樂公主趴在桌上,沒了往日那種時時刻刻要戒備四周的活力。
尉遲翡早間來過一次,發覺她狀态不對, 當即停了訓練。
這會兒,尉遲翡又端着飯食走進屋裏, 見李憂神色恹恹,便詢問:“公主, 昨夜沒睡好麽。”
李憂點了點頭。
“那今日便在屋中休養吧。”尉遲翡放下碗盤, “訓練偶爾擱置一日,無傷大雅。”
反常, 之前聽見這類勸解,總要搖頭的齊樂公主,再次點了點頭,應下:“……好, 就停一日吧,否則太累了,我怕自己會睡過去。”
這房裏是磚石地,灰青色,看着冷。
襯得李憂的表情也有些哀傷。
尉遲翡不由得皺眉:“為何怕睡去?”
李憂沒有作答,只是表情淡淡地搖了搖頭,安靜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往嘴裏送米飯時,臉上沒表情,戴着一張近乎麻木的面具。
“對,文姐,我們現在在醫院……”
醫院走廊裏,丁宥青站角落,低聲回話,“哦沒有沒有,這次一切都很正常,薛姐只是說睡不好,想請醫生開一點幫助睡眠的藥……對……好我會注意看看開的量……”
之前還在劇組時,薛池盈也有過幾次頭疼腦熱。
不過那會兒,沒什麽人認得薛池盈,丁宥青跟她來去自如,跟文姐彙報時,後者也不甚在意。
現在丁宥青都替薛池盈頭大了。
來醫院路上又被人拍到,發網上,她都還沒來得及跟遠在國外的文姐說明情況,語音電話已經打了過來。
挂斷通話,丁宥青松了口氣。
她走到診室外,在緊閉的木門旁邊,有些焦慮地踱步。
別人和文姐再怎麽關注薛池盈,也沒她昨晚離得近,更沒親眼看見今早薛姐的狀态有多麽令人擔心。丁宥青都覺得自己不用文姐專門提醒,一會兒醫生開了藥,哪怕是兩三天的量,她也肯定要搶過來分好,一次一次,守着薛姐吃才好。
她覺得……李憂妹妹大概率還是出什麽事了……
“好咧好咧,謝謝您!”薛池盈從房間裏退出來的時候滿臉笑容,還一把摟住了丁宥青,“搞定!開了一周的藥,夠我睡了!”
姐你這話真是讓人有點害怕了……丁宥青眉毛眼睛皺成一團。
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薛池盈坐車回家的路上心情明顯變得很好,公司給她配了一輛車,往常薛池盈都會因為擔心丁宥青這個新手,不讓她開。今天破天荒的也願意讓丁宥青在一條直道上試試,自己主動下車坐到了副駕。
丁宥青開車時,薛池盈就把話題扯到了現在醫生真好這件事上,過會兒,又聊到了李憂。
她說:“李憂很喜歡一些可愛的東西,我想她一定喜歡你的禮物,一會兒我告訴她,讓她誇誇你。”
丁宥青一開始還專心聽着,後來覺得薛池盈的話越來越跳躍,也就沒太認真了……畢竟很少開車,她也是蠻緊張的。
兩人就這樣一個正襟危坐着,一個斜靠着,晃晃悠悠,慢慢回到了家裏。
薛池盈一到家就要拿水吃藥。
“哎姐!”丁宥青一把将人攔住,“你還沒吃東西呢,別空腹吃藥吧?”
“啊?哦。”薛池盈很聽話,随手拿起桌上一個蘋果,快步走去廚房洗乾淨,出來時已經啃了小半個,腮幫子鼓鼓的,廚房裏還有燒水的聲音,“也是,我得多留點力氣,吃完這個再吃碗泡面吧,可能加上碳水的效果,我能睡得更熟一點。”
“……薛姐。”
“嗯?”
“我說實話我……”丁宥青心裏徹底發麻了,她小心翼翼拉住薛池盈的手,讓開朗無比的人坐下來,好好聊,“嗯……可能我也是剛畢業,還沒有接觸太多人,沒經歷過太多的事情……說實話我,我看你這樣,我……”她磕磕巴巴,低下頭,“我覺得很不對,又很害怕,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才好……我承認,我也想逃避這件事,心裏無比希望文姐能趕回來救救我。”
薛池盈被說得愣住了,呆了幾秒鐘,反手扣住丁宥青的手背,柔聲道:“對不起,我最近讓你……很有壓力嗎?”
“啊不是不是,也不叫壓力。”丁宥青忙看向薛池盈的眼睛說,“首先我真的很慶幸第一份工作就是遇見你,我特別幸福,因為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但也因為你很好,我見過了很多你情況很好的時候,現在才能發現,你現在真的很不好……”
薛池盈失笑:“我哪裏讓你覺得奇怪了嗎?”
“就是,我也說不上來,可我能感覺到你心裏有什麽事,你在憋着,不好說出來。”丁宥青說着說着,煩惱了,“哎呀”一聲,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當然也可能是我最近想太多了,你可能也沒什麽事,但是薛姐,我真的無條件站在你身邊的,你有什麽需要我的時候,完全可以相信我,我肯定會竭盡全力幫你想辦法!”
薛池盈低頭,輕輕地笑了笑。
她起身,揉了揉丁宥青的頭發。
“好,謝謝你,要是什麽時候真的撐不住了,我可就真要麻煩你了啊。”
李筠準許李憂去見母親了。
想着絕對不可以再去夢裏見薛池盈,一整天渾渾噩噩的齊樂公主猛地站起身,提起衣擺就往深院跑去。
床榻上,母親面容憔悴,短短數月,卻像是忽然衰老了數十歲。她的手輕撫在李憂臉上,拭去孩子的眼淚,又輕輕吻了吻李憂的額頭。
李憂的眼淚簌簌往下掉落,心裏的每一寸都跟着在流血。
“齊樂,我時日無多。”母親聲音微弱,“當年實不該放任兩個孩子互相争鬥,不該看着薛蘭旌深陷其中,更不該在最後将阿筠趕出宮。那是最錯的一步,害了永昭。”
李憂流着淚,一愣:“什麽?”
母親卻不願再多加解釋,收回手:“齊樂,想辦法離開吧。你的姐姐們各有執念,連靈徽都做出了她的選擇,與你長姐留在洛陽。往後,就算東岳的戰事平息,阿筠也不會再給你們自由。能走,就一定要逃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再回洛陽。”
李憂撫着門框,步履飄軟地走出內院。
前方傳來平穩的腳步聲,她擡起頭,撞上李筠的目光。
她在暗,李筠在明。
李憂想起從前,薛蘭旌被人欺負了,她與四姐都管不住,氣得直跺腳,想了半天,選擇跑去找二姐讨要辦法。
二姐在院中下棋,起初聽見她提薛蘭旌,臉上只平和地笑,話裏話外與她繞圈子,如今想來,其實并沒有想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是她一遍一遍糾纏,執意說薛蘭旌是她的好朋友,要幫,一定要幫。
似乎也是自那之後,薛蘭旌才常常去到二姐的院中。
有時她與四姐一同玩耍,還能見到薛蘭旌坐在二姐跟前,一同下棋。那時她還開心着,滿心歡喜,以為所有人都能和睦相處。
可今日聽母皇一席話,偌大的皇宮,好似只有她一個人是活在天真裏。
李憂直起身,心髒砰砰狂跳,一步步朝李筠走近。
她心中卻也問自己,當初二姐忽然體弱,被強制送往道觀,自己當真半分懷疑都不曾有過嗎?
李筠臉上露出笑容:“阿妹,來看母親?”
“嗯。”李憂停下腳步,“聽她說,你已重新收攏王宮舊部,比從前母親在位時還要順利,或許,不過多日,便可以把東岳的勢力逐出洛陽。”
“朝堂衆人向來擇強者而事,強者遭遇困境,又恰逢大難臨頭,人人當需自保。如今風波漸漸平息,便自然重歸洛陽了。”李筠伸手撫上李憂的面頰,那溫度滾燙,一如兒時誇獎她乖巧的時候,“阿妹,永昭未絕,只是朝堂上該換人了,對不對?”
李憂感受着李筠手心的溫度。
炙熱。
“對。”她點點頭,溫和笑聲,“二姐說得都對。”
薛池盈吃完藥不久後就睡着了,一直睡到了淩晨。
她睜開眼時,目光是呆滞的,睫毛顫着眨了好幾下眼睛,人才慢慢坐了起來。
她看見四周熟悉的環境,看見睡前被她放在床頭櫃上的一盒音标卡,又捏住脖前戴着的平安扣,眼前一切真實的感受,讓她的理智開始迅速崩塌。
她慌亂地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繞來繞去找了半天,才拿起就放在枕頭邊上的手機。
23:59。
00:00。
薛池盈瞳孔裏跳閃數字,大腦一片空白。
丁宥青聽見動靜,在外面敲了幾下門,問:“薛姐?你睡醒了嗎?要喝水吃東西嗎?”
薛池盈卻只有一陣耳鳴。
她雙唇顫動,無意識地嘟囔:“不可能……不可能啊……怎麽會……”
“姐?”丁宥青又敲了敲,“你是醒了嗎?”
薛池盈呆愣在原地,一個字都沒有回答。
丁宥青拿了鑰匙,在外又叩了叩門:“姐……對不起我先開個門啊……”
“喀噠”一聲,丁宥青急急忙忙走進來。
誰知薛池盈就筆直地站在房間中央,搞得她也呆了呆,半天才說:“啊……你……”
薛池盈忽然笑了笑,眼睛看向她:“小丁,這下糟糕了。”
“……嗯?”
丁宥青沒反應過來,卻看見薛姐突然癟了癟嘴,像再也忍不住委屈的小孩子,紅了眼睛,慢慢後退幾步,一下子脫力坐在床邊。
丁宥青的瞳孔裏。
薛池盈擡起胳膊,将臉深埋在掌心之中,不一會兒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在一個助理,一個剛從學校畢業的小孩面前,大哭出聲。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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