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只是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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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門不出幾日後, 李憂走出來,站在荷塘前。
她的臉上再無惆悵,只是靜立着, 漠然欣賞水面的月影波動。手腕上磨破的地方結痂又脫落, 身形清瘦不少, 仔細瞧,身姿卻比往日要挺拔些許,眉間沉着一股銳氣。
“尉遲阿姐。”
尉遲翡還未走近, 便聽見齊樂公主輕輕叫了她一聲。
她停住, 李憂轉頭,笑着問她, “你可善水性?”
尉遲翡微怔。
李憂便收回視線,自顧自解釋:“我想着,若能學會水中閉氣,到時與薛蘭旌相見,若有意外還可投身江河。”
這話半真半假, 卻說得溫和,動情。
“當然, 若你無法幫我,可否拜托你當作不知, 也不要告訴二姐, 我不想讓她擔心。”
末了,她又輕輕補了一句, “我只是想活下去。”
尉遲翡靜靜凝望片刻。
這些日子,她日日守着齊樂公主,心底萬般唏噓。
斟酌後,她最終點了點頭:“好, 我教你。”
自此,秋日的河水冰冷刺骨。
起初李憂只是簡單地慢慢蹲下,将半張臉沒入水中,往往堅持不過一會兒,就會被河水沖得鼻尖發酸。失去控制一嗆水,趕緊擡頭離開水面,劇烈咳嗽,暈暈乎乎地喘息。
尉遲翡皺眉看着,只能搖頭。
雖然有的閉氣技巧她口頭上教給了李憂,但聽是聽,做是做。流動的河水一沖過,人慌張,便會氣息混亂。如今只是第一步,她除了在旁盯着,也做不了更多的事了。
李憂難受得滿臉漲紅,不知是被冷的還是嗆的。
她僵直在河水中,怔神了好一陣,遲遲沒有再把臉埋下去。
尉遲翡以為李憂受不了了,剛要邁步上前。
看見公主深吸一口氣,閉上眼,乾脆捏住鼻子,将整顆腦袋都埋了下去。
水裏,閉着眼睛,雖刺骨難耐,卻無聲無光。
李憂任由這一切冷意包裹着自己,身影在流淌的水波中蕩漾着。
薛池盈的笑臉從清晰變得模糊,又變得清晰。
李憂睜開眼,睫毛輕輕眨動,在秋日和煦的日光下,慢慢起身。
嘩啦——
尉遲翡連忙上前,将一件淡青色的披肩搭在了李憂的身上。
水滴順着李憂的發絲,下颌滑落。
她淡淡笑着沖尉遲翡颔首,輕聲道:“多謝。”
而後不管身上的涼氣,随意于岸邊坐下,拿起早已乾透的馍餅,遞給尉遲翡。
尉遲翡說了聲“不用”,挨着李憂坐下。
望着她越發沉冷的側影,忽地聊起了陳年舊事。
“齊樂公主,我初見你那天是上元宮宴。”
尉遲翡看着一聲不吭,只顧啃着馍餅的人,“那時你還小,提着花燈,同四公主一塊追着流螢。那時阿筠也開心地看着你們,現在想來,真是恍如隔世。”
李憂聞言,唇角輕輕揚了一下。
此前尉遲翡偶爾提起往事,她還會搭上幾句,最近這段日子,不知是河水涼透了,還是人徹底長大了。很少再多說什麽,只是平和地笑起來。
尉遲翡見李憂不出聲,神情越發感慨。
一時間,竟然覺得身側這位公主已與當年李筠的模樣漸漸重合。
“尉遲阿姐,人總要長大的。”李憂吃完手裏的東西,望向前方,終于淡淡出聲,“不可能一輩子都在追逐流螢。”
她又從竹簍裏取出幾樣東西。
輕輕為尉遲翡倒了一杯酒。
“這些日子麻煩你了,若不想吃,便喝一杯吧。”
尉遲翡點點頭,端起其中一杯,在李憂平穩的目光中,一飲而盡。
李憂忽然低下頭,輕輕笑了:“尉遲阿姐,你喝的酒裏我下了藥,不出半柱香的時間,你便會昏死過去。”
尉遲翡一僵,垂下胳膊,錯愕地盯着李憂。
李憂慢慢撐起身,又彎起眼睛:“騙你的。”
尉遲翡:“……”
李憂的身影往前走,聲音幽幽傳來:“我有事要去做,你對我毫無防備,理應很好得手。但,我還是下不去手。”頓了頓,李憂回頭,“你待我真心,我實在不能這麽做。”
心中大起大落,尉遲翡屏住呼吸,都不知道李憂這話哪句真哪句假。
她肩線繃緊,暗中運力,卻無半點不适。
“尉遲阿姐。”李憂轉回身,面對她,一臉鄭重,“我有一樁必須親自去往洛陽完成的要事,十日為期。這十日,能否勞煩你替我遮掩行蹤?十日之後我必定準時歸來,絕不食言。”
尉遲翡立在岸邊,手中的劍和騎來的馬都交給了對方。
聽馬蹄聲快速遠去。
她低頭,嘆息,不明白自己為何就這麽一次次應了齊樂公主的話……
或許,只因為她是阿筠的妹妹吧。
李憂一路疾行,悄無聲息抵達了洛陽的城郊。
秋雨蒙蒙。
在南方的一座小鎮裏,年代劇《沉舟》正在舉辦開機儀式。
薛池盈穿一件黑色短袖,牛仔長褲,戴着無度數的黑框眼鏡,鴨舌帽下一雙眼睛溫柔笑着,随衆位演員一塊朝鏡頭握拳,齊聲高喊:“開機大吉!”
導演握着話筒,講述這部劇的拍攝初心。
薛池盈站在右側,臉上始終保持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時而看向導演,時而垂落,點點頭,看似聽得專注。
丁宥青站在不遠處,眼裏藏不住擔憂。
她至今都忘不掉那個晚上,薛池盈突然在她面前崩潰大哭,哭得渾身顫抖,幾乎喘不過氣。
也好像從那天之後,薛姐表現得更加平靜,這狀态反而讓她忐忑不安,好像手裏握着一個定時炸彈。
而且……
當初定下《沉舟》這部劇的時候,只作為生活助理的丁宥青,懵裏懵懂,沒注意太多。只大致了解到《沉舟》是一部正能量主旋律的鄉土成長劇,講小鎮姑娘為尋找親人,一路振興龍舟文化的勵志故事。
還是前段時間要正式進組了,文姐特意打電話來叮囑,她才匆匆翻了一遍。
一看,整個人都呆了。
薛姐所扮演的主角魏雨,自幼有恐水症,特別怕水。偏偏家裏以水為生,親妹妹魏雲又特別愛水,時時刻刻跟在母親身邊。兩人頻頻産生摩擦,互不順眼。
一年端午采青前,小鎮遭遇百年難遇的特大暴雨,母親帶着妹妹,依舊要去往江邊,臨行前,叫魏雨一塊去看看,搭把手。
魏雨只看書,當沒聽見。
哪想那日,突發的急流帶走了很多人,包括魏雨的母親與妹妹,都被卷入滔滔洪流之中,了無音訊。
于是往後數年,魏雨咬着牙一步步苦撐,終于在功成名就之時徹底得知了妹妹的死訊。
丁宥青看完後只覺得頭皮發麻,她當即擡頭,看見同樣在研讀劇本的薛池盈。
薛池盈面無表情。
丁宥青心裏不斷打鼓,反複咽喉嚨。
畢竟時至今日,她和文姐都不知道薛姐的妹妹究竟是什麽情況了……
“來一個!來一個!”
臺下的歡呼驟然響起,打斷了丁宥青的思緒。
她瞳孔聚焦,看導演笑着轉向薛池盈:“池盈,那不如你就順道給大家表演一個側手翻,就當為咱們提前預熱了!”
丁宥青心頭一緊,心說糟了。
這臺子本來就是用木板臨時搭的,地上有沒有木刺都不知道,鋪的紅毯看上去也是十分單薄,太容易受傷了……
下一秒,她還沒想完,薛池盈大方應聲:“好呀,那我就獻醜,給大家展示一下。”
說完,薛池盈直接擡手摘下了眼鏡,再随手攏高黑發。
“薛老師當心點哦。”旁邊的主持人都在提醒。
薛池盈笑眯眯點頭,随即正色,繃緊肩膀,踮腳,側身,一個乾脆的發力,輕松躍過臺面,動作十分漂亮。
她只有在站定後稍稍甩了一下右手,默默背向身後,左手接住話筒,笑道。
“臨時表演,沒準備太好,不好意思。”
臺上臺下卻不這麽覺得,一陣默契的歡呼。
薛池盈背着手走回到導演身邊,陽光下,她開心地笑着,早不如幾個月前的自己。
志得意滿,意氣風發。
像是終于走出了人生的低谷。
下一個人發言時,手心紮入的木刺讓薛池盈有一點不舒服。
她用指尖摩挲。
轉頭看發言人的瞬間,目光無意與臺邊越站越近的丁宥青碰撞。
看見後者指着右手不斷詢問她有沒有事的口型,薛池盈眼底的笑意漸漸降了下來。
她緩緩眨了下眼睛,像痛哭那晚的最後,淺淺搖了搖頭。
無聲回答。
“我沒事。”
晚上,丁宥青在房間外糾結很久,最後還是擡手敲響了薛池盈的房門。
“嗯?”薛池盈已經卸了妝,穿着寬松的睡裙,臉上還敷着一張水潤的面膜,笑眼溫和,語氣輕松,“怎麽了小丁,這麽晚還不休息?”
“姐。”丁宥青輕輕喊了聲,目光落向薛池盈的手,“你今天真的沒事嗎……我看地毯特別薄,你是不是扭傷了?”
“扭傷?沒有啊。”
薛池盈一臉茫然,直接擡手,不斷轉動手腕展示給丁宥青看,“好歹也訓練了那麽久,你不知道以前我還專門練過這個的?哪有這麽容易扭傷?”
“那……那你還是讓我檢查看看行嗎?”丁宥青說,“不然,不然文姐要批評我的。”她搬出了文姐。
“行啊,你檢查。”薛池盈伸出手。
丁宥青捏着左右看了看,的确沒有淤青發腫,她又仔仔細細戳了骨頭的位置,擡眼觀察薛池盈的神情。
薛池盈無奈笑起來:“你現在怎麽這麽疑神疑鬼。”
“好吧,是我多想了……”丁宥青說。
“年輕人不要多思多慮。”薛池盈體貼地拍了拍丁宥青的肩膀,“這樣才健康。”
丁宥青抿了抿唇,又想起一件事:“對了,明天那場戲是不是就要下水了?”
薛池盈點頭:“嗯,明天第一場戲就是妹妹丢了。”她頓了頓,忽然無悲無喜,幽幽說一聲,“想想,真是不想活了。”
丁宥青腦袋一空:“啊……”
“啊什麽呢,傻呆呆的。”薛池盈又開朗地笑,拍了拍丁宥青的胳膊,“單純跟你感慨一下角色的心情。”
丁宥青離開後,薛池盈關上門。
她一個人又站了好一會兒。
奇怪。
這小半輩子一直好忙,有時候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卻也很少出現這種只要四周沒了聲音,人就感覺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一樣的空虛。
這種空虛感很奇妙。
薛池盈突然不再悲傷,也不再痛苦,只覺得飄飄然,只覺得有那麽幾秒鐘的時間看四周的一切都很陌生。仿佛靈魂飄出身體,浮在上空,靈魂在問身體,你是誰,這裏是哪裏。
不過沒關系。
薛池盈低頭,輕輕撫住平安扣,至少這種無法産生多餘思考的空虛感……
讓我想起你的時候不再痛苦。
只是在想你了。
作者有話說:
快要相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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