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的聲音。

夜色沉悶, 洛陽偏郊的院內。

李靈徽獨自坐在臺階上，低頭，出神打量着地上忙碌的蟻群, 眼底一片悵然。

不遠處的暗角忽然傳來一絲輕微的摩擦聲, 她轉頭, 略略瞥了一眼，沒看見什麽異樣，便又收回了目光。

那日, 二姐李筠帶人來救她們, 大家本該一道走的，但長姐執意不肯, 當衆說了些難聽的話。

彼時二姐淡淡笑起來，未多說什麽，轉頭詢問她是否要走。

長姐同她搖了搖頭。

李靈徽只能留下。

她也清楚，兩位姐姐争了這麽多年，長姐斷然不肯落敗之後還向二姐低頭。如今把持洛陽城的是薛蘭旌, 與二姐的勢力對峙着，或許長姐認為, 只要她們還留在洛陽，就仍有攪動時局的機會, 不至于徹底淪為二姐的掌中之物。

至于她, 她留下，一半是因為長姐, 一半也是身不由己了。


這些年她或真或假陪伴在李憂的身邊，确實親密無間。借此，卻也一直替長姐窺探着李筠與薛蘭旌的動向。看不久前二姐的反應，想必也是已經知道了真相。

她不可能走了, 她和長姐一樣，無路可退。

“唉。”

一想到這些，李靈徽只有苦笑，忍不住嘆口氣。

夜已深，她調整好自己，起身準備返回屋中。

然而下一刻，她只覺肩上一沉。

李靈徽瞳孔驟縮，渾身僵硬地用餘光瞄，發現一柄長劍無聲無息抵在了她的頸側。

聽見一個許久未聞的聲音。

“四姐，別來無恙。”李憂的聲音輕而淡。

“……齊、齊樂？”李靈徽嗓音發顫，“你怎會在這裏？你……薛蘭旌有沒有對你怎……”

“聽聞二姐心軟。”李憂冷冷打斷，“念及骨肉親情，她留了你們一命，長姐卻執意留在洛陽，怎麽，她是還寄望于薛蘭旌？想再入洛陽宮？”

李憂的話音冰冷，讓李靈徽感到陌生：“你在說什麽……”

“二姐念舊情，我不念。”

劍鋒緊緊壓下，乾脆地在李靈徽脖側劃出一條血痕，“這些年你們做的事，彼此心知肚明。眼下大局已定，往後不必再抱有幻想。”

李憂說着話，緩步繞行至李靈徽身前，劍尖抵在了對方的心口，她冷着眉眼，“今日我來，只給你們留最後一條生路。即刻滾出洛陽，此生不再相見，否則——”

她頓了頓，“我定會替二姐殺了你們，絕不手下留情。”

李靈徽瞠目結舌，大腦一片空白，她想要辯解，也想問阿妹這究竟是在做什麽……然而她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李憂說完便手腕一轉，身形前傾，揚手狠狠劈在了她的後頸上。

李靈徽眼前一黑，當即昏厥在地。

院內一片死寂。

能依稀聽見前院的腳步聲。

李憂蹲下，蹙眉探了探四姐的鼻息，表情這才有所松動。

夜幕中，她不再停留，俯身背起昏迷的李靈徽，身形一躍，一邊仔細聽着四周的動靜，一邊如同貍貓一般翻出了後牆。

片刻過後，她再度折返，以同樣乾脆的方式，将長姐也綁了出去。

李憂凝着眉眼，不敢肯定自己這般強硬的态度一定能磨平長姐心中的執念。但她如今能做的，唯有盡可能保住兩位姐姐的性命，送她們一絲自由的可能。

這往後，連她自己都生死難料，萬般種種，只求長姐與四姐想開些，一生平安了。

茫茫夜色之中，河岸邊飄着兩塊簡易的竹條板。

來來回回，李憂累得喘不過氣，努力忍着喉嚨裏拼命翻湧的血腥味，将兩位姐姐分別安置穩妥，再将兩塊浮板的拴繩一起綁在了自己的腰間。

嘩啦啦的河水湍急，她來時就費了不少力氣，已經感覺有些體力不支了，心中也犯怵。

但不得不走了。

李憂深吸一口氣，随後縱身一躍，毅然跳入冰冷的河水中。

“咳……咳……”

雖說早已提前練過水性，但抵不過水裏暗流洶湧。李憂接連嗆了好幾口冷水，身體也被側流的推力裹挾着，反複偏移。她只能生生咬着牙，憑着要救人，還要去殺了薛蘭旌的信念，硬拖着兩塊浮板一點點游向了對岸。

十日之期已滿。

秋水邊，李筠冷臉站着，尉遲翡抿緊唇，兩人均是一言不發。

遠處傳來馬蹄聲，李筠扭頭看去。

李憂面色平靜，緩緩勒住缰繩，自然地從馬上下來了。

“齊樂。”李筠皮笑肉不笑，走近，“你如今倒是越發厲害了，放倒阿翡，人跑哪裏去了？”

“我去了一趟洛陽。”李憂聲音帶着笑意，“把長姐與四姐帶走了。”

李筠一怔：“什麽？”

“你沒聽錯。”李憂歪了歪頭，“她們已經走了，永遠不會再出現。”

李筠蹙眉，神情複雜。

“二姐。”不等李筠開口，李憂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李筠一驚，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李憂的氣息已然能藏得非常好了。

李憂眼裏露出乖巧的笑意：“不如我們也別拖下去，盡快讓薛蘭旌來見我吧，這樣你我二人，心中也能松快些。”

聽完這段話，李筠沉默了許久。

忽然，她輕輕笑出了聲：“齊樂，你把人都放走了，薛蘭旌手中再無籌碼，她還會相信，還會願意現身嗎？”

李憂聞言只是淡淡地跟着笑：“二姐不必裝糊塗，我雖不知你與薛蘭旌之間究竟藏着什麽秘密，但我想，你定然有法子逼她出來。至于這法子是什麽……”她搖了搖頭，“我不在意，也無心探尋。”

李筠垂眸：“阿妹，你真是長大了，這般心思，叫我如何放心啊……”

“你盡管放心就是。”

李憂松開手，直直看向李筠的眼睛，“你想要的天下，我不在乎。只要你能讓薛蘭旌出來，我保證，往後，無論如何，我絕不會再出現在你眼前。”

劇組迎來連續兩周的秋雨期。

所有令人傷心的痛苦的畫面段落都可以在短時間內集中拍完。

這是好事。

除了有點廢演員。

衆人不是整天泡在水裏，就是走在雨中。

尤其薛池盈，要在岸上哭，也要在水裏哭。丁宥青一度覺得，全世界下的雨都不如她薛姐這一周哭出來的眼淚多。

不過薛池盈好像非常樂此不疲。

早上一提到當天又有哭戲，就樂悠悠揉着眼睛上的熱敷袋。

“這多好啊，情緒連貫，拍出來的狀态也都是一條線的，觀衆看了更不容易出戲。”

丁宥青扶額：“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在擔心你的身體呢。”

薛池盈把熱敷袋放下，看她，笑眯眯的：“那就更不用擔心啦，你看我這兩天拍完回去就累得睡着了，比以前睡得還好，連帶吃飯都變香了。哎我跟你說，我昨晚半夜，特別想去吃烤魚，你說我是不是被河裏的什麽魚仙上身了？”

丁宥青：“哪個魚仙會想吃烤魚呢姐。”

“哦，哈哈哈。”薛池盈爽朗地笑了一會兒，“你現在說話都好有道理哦小丁。”

丁宥青沒有接話，起身去給薛池盈拿新的熱敷袋。

她走出很遠才敢回頭看薛池盈，看見薛池盈臉上的笑容又消失了，原本敷在眼睛前的東西也拿開，仰頭，神游似的望着天空。

今天有一場潛水的戲。

薛池盈扮演的魏雨要潛入河中，只身去尋找親人的線索。為求真實，她要實實在在地下河，僅在腰間拴一條安全繩。

“姐。”在守着薛池盈補妝的時候，丁宥青皺着眉叮囑，“一會兒拍的時候老師也不會跟你下去，你可要當心點啊，有一點不舒服就趕緊給反應，別硬撐哦，你最近身體狀況又不太好……”

薛池盈嗯哼了一聲，看丁宥青：“知道啦，那麽多人盯着，有什麽大家也會第一時間把我拉上來的。”

“話是這麽說。”丁宥青依舊不放心，“但你自己也要更小心一點才好啊，萬一誰有個什麽疏忽……那條河還挺深的……”

薛池盈拍拍丁宥青的肩膀，語重心長：“好，一定小心。”

開拍時的衣服是一身短袖短褲。

站在岸邊跟着指導老師做熱身運動的時候，薛池盈被風吹得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旁人看着忍不住笑，薛池盈也配合地搓了搓胳膊，感慨。

“好冷哦。”

丁宥青抱着薛池盈的外套，一言不發地站場外看着。

“咱們慢慢下水啊，不要着急，先把身體活動開，暖和了再說，別抽筋了。”工作人員扶着薛池盈，場導在一旁提醒。

嘶！

腳尖觸碰到水面的一瞬間，薛池盈感覺到了刺骨的寒冷，比前兩天更誇張，她下意識想要抽離，身體卻不受控制，一下子踩了進去。

“咦？她那個身上哪兒來的項鏈？”不遠處，盯着監視器的人疑惑出聲，扭頭招呼場務，“小李——小李——”

河水太冷了。

太陽xue一抽一抽地痛，當薛池盈終于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右手用力抓緊了挂在河岸邊的扶杆，擡高下巴想要出聲。

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腿也突然像灌鉛一樣沉重，在水下動彈不得。

糟了……

小腿肌肉開始一陣一陣地抽搐。

此時此刻，薛池盈的臉還露在水面外，但所有人都在做準備工作，沒有人注意到她瞬間的僵直。

咚咚！咚咚！

薛池盈心跳瘋狂，拼命想要掙動肩膀，試圖從這股詭異的壓迫力中起身，越掙紮卻越不能動。

忽地，又感覺到腳腕處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什麽？！

魚嗎？

水鬼嗎？

不對……

……會不會是，李憂？

混亂之間，薛池盈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非常清晰的可能。

是啊，這麽久了，她拍戲雖然聽過不少離奇的傳聞，但真正發生在她身上的離奇的事情，只有李憂而已。

這又不是冬天，河水哪有這麽纏人？

是不是這段時間她一直想着，想着……這個世界上，終于又出現了能找到李憂的通道。

如果當初李憂是快要死了才能來到她的身邊，那她現在如果也要死了，是不是就能……

薛池盈忽然眨了一下眼睛。

就能也去到李憂身邊！

想通了。

想通的這一刻，盡管小腿和大腿的肌肉都疼痛着，無法擺動，盡管岸上并沒有任何人給出開拍的提示。

薛池盈臉上卻露出笑容，豁然開朗。

她一次深呼吸後，慢慢閉上眼，直接松開手，讓自己沒入了水中。

“不是啊，道具裏面肯定沒有這個項鏈，哎薛老師！安全繩還沒收緊！快快快——”

隔着模糊的水波，薛池盈聽見有人在大喊。

意識陷入混沌前她雙唇動了動，輕輕喊着：李憂。

徹底脫力，河水灌入咽喉，耳邊嘈雜的人聲和水流聲都漸漸遠去，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

“薛蘭旌。”

忽然，聽見熟悉的聲音，薛池盈猛地睜開眼，怔住。

視線盡頭，一個她日思夜想的身影，正拎着劍，一步步走近。

李憂……

李憂！

薛池盈欣喜若狂，下意識想要喊出聲！

……可她用力了半天，根本無法控制身體，連指尖都不能動彈。

下一秒。

她感覺到自己這具身體的心開始燃燒，滾燙，仿佛愠怒着，聲音沉沉響起。

“李筠還真敢放你一個人過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