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3章 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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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在你面前。

連日秋雨, 天色未明,崖邊滾着團團濃霧。

猛烈的崖風吹在李憂的臉上,她看着薛蘭旌, 眼中從未有過的平靜:“殺你, 我一個人足夠。”

薛蘭旌蹙了蹙眉, 片刻後才偏開臉,輕笑:“呵,李筠交你來做人質卻不讓人随行送你, 想來是又有什麽新花樣。”

李憂垂眸, 也笑。

薛池盈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能看見,能聽見, 卻感覺不到四周的風,聞不見任何氣味,更動不了。

……這裏是哪裏?

還有眼前這個……李憂,用這樣仇恨的目光看着我的李憂……

那我現在是誰?


是薛蘭旌嗎……還是旁觀者?

就在薛池盈思緒紛亂之際,她突然感受心口滾燙, 像是點燃了一團烈火,接着, 便聽身體又平淡地問:“李雙情,你說要殺我, 那我倒要問問, 你這是要為李筠殺了我,還是郭珮?”

風聲潇潇。

李憂神色平穩, 只冷言:“你自是該為郭珮償命的。”

薛蘭旌一聽便笑了,笑得有些忍不住:“哈哈,好啊李雙情,洛陽宮被破了你一心求死, 被我抓了幾次也不敢怎樣。如今卻只為區區一個郭珮,就要以身犯險……怎麽,你偏愛這種救人逞能的把戲麽?”

“铮——”

李憂不再耐心,猛地抽出長劍,立刻提肩朝薛池盈身前刺去,直取要害。後者亦迅速收了笑意,擰眉撤步,及時閃開了身子。

手腕翻轉,腰間收勁,李憂冷着目光再用力橫掃,震得劍身嗡嗡作響。

薛蘭旌沉肩後仰,劍鋒略略掃過她的鼻尖,腳尖輕點,一個轉身又拉遠與李憂的距離。

然李憂再不是從前那種出一次劍就要頓好一會兒的模樣,再度扭身,劍劍取命,直對薛蘭旌緊追不舍。

“噔!”

薛蘭旌也拔出了佩劍,兩柄長劍閃着銀花,狠狠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鳴響。

“李雙情!”

崖風中,薛蘭旌鐵青着臉色,胸口開始重重起伏,“你不要以為我會對你手下留情!”

“求之不得。”

李憂冷若冰霜,傾身壓近未果後不再多言,腳下往後一踏,揮肘撤劍,下一瞬,身形再疾步而上,以沉雷之勢又一次鎖住了薛蘭旌。

兩道身影在萬丈懸崖邊纏鬥不休。

薛蘭旌動作還算從容,次次都能拆掉李憂的攻勢,但她的臉色卻不如一開始那樣輕松了,始終冷聲追問:“你就這麽有信心能殺了我,為一個郭珮?還是有人對你說了什麽,保證了什麽?誰在暗處幫你?李筠?還是你那個……心上人?”

心上人。

李憂抿了抿唇。

……心上人?

這三個字忽然劈進薛池盈混沌的意識裏,她瞳孔聚焦,猛地回過神,見對面李憂神色一凜,冷喝道:“少廢話!”

下一刻,淩厲的劍光再度刺進。

“噔!”、“噔!”,清脆的震響不絕于耳。

但就連薛池盈都能看出李憂的動作已經漸漸變慢,呼吸也愈發混亂。她每一次揮劍的速度都在變慢,體力透支。

李憂在硬撐。

薛池盈站在一片黑暗的空間裏,也不管這具身體能不能聽到,仰頭拼了命地大喊:“薛蘭旌!薛蘭旌!你——”

就在這時。

“噔!”

一擊重響後,李憂手中的長劍驟然脫落,“哐當”一下落在了地上。

她的身影也忽然一踉跄,再也支撐不住似的,重重跪下,弓着肩背,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喉嚨裏的腥甜味翻湧,李憂面色慘白,只覺天旋地轉。

薛池盈睜大眼睛,下意識往前。

沒想到,這次身體也跟着往前走了半步,心口再次出現了灼熱的感覺。

接着有一絲酸疼。

“齊樂公主。”

薛蘭旌冰冷的聲音響起,“你的兩位姐姐早已被你暗中救走,不是麽?我今日應邀而來,不過是想親眼看看你們永昭人還有幾分本事。”

她表情漠然,低垂目光,“可惜,你雖有長進,但耐力不足。”語罷,收劍入鞘,“我不屑于趁人之危。”

李憂低着頭,沒有吭聲。

遠處林中。

李筠面無表情看着崖上的一切,尉遲翡站在她左側,眉心微蹙,目光擔憂望着那正在對峙的兩個人。

“阿筠。”她低聲開口,“五公主看上去快要不行了,薛蘭旌的人都被我們攔在山下,我們是否要……”

“方才那西側的林中似有人影。”李筠穩聲,“你猜是薛蘭旌的人還是阿妹的人?”

“什麽?”尉遲翡一愣,“那我再去探查一番……”

“不必了。”李筠轉頭,看向尉遲翡的眼睛,伸手,“把弓箭給我。”

尉遲翡睫毛輕顫,迅速望一眼已然又撐起身,步步逼近薛蘭旌的李憂:“阿筠,五公主與那薛蘭旌離得近,又随時可能再出手,場面混亂。我們此刻放箭,極有可能誤傷到她啊。”

李筠聞言彎着眼睛,笑起來:“阿翡,你可還記得我們當初的約定?”

尉遲翡眉心一跳。

彼時李筠被從牢中帶出,滿身傷痕,嘴角還挂着血。

坐在颠簸的馬車中,李筠靠在她肩上:阿翡,這不是結局。今日沒有人救我,但遲早有一日,我會親手還回來,奪回屬于我的洛陽。

“我……記得。”尉遲翡說。

“記得就好。”李筠挑了挑眉,“今日我不止要薛蘭旌死,李憂,為了永絕後患,也必須死。”

“你……”尉遲翡不敢相信,渾身僵硬。

李筠不再理會她的目光,獨自繞過她,去取下馬背上的弓箭,回到她身邊時冷靜道:“你若對五妹不忍,大可現在對我動手,我不會殺你。”

尉遲翡指尖攥緊,眼睜睜看李筠拉開了長弓,抿唇,低頭,終歸無言。

崖頂。

李憂衣袂翻飛,她輕輕喊。

“薛蘭旌。”

一雙多年來柔和的雙眼,此刻微微泛紅,眼底覆着一層薄薄的淚光,“你說得對,我這個人,一向沒有什麽遠大的抱負,沒了母親與姐姐,就也沒有什麽想要繼續的事了。”

“镫”一聲,她突然丢下了手裏的劍,臉上落下一滴眼淚,朝着薛蘭旌的方向再走出一步,指尖顫着,伸出手,就像在求救。

薛蘭旌驟然抿緊了雙唇。

薛池盈亦是忍不住在黑暗的空間中往前走了好幾步,喃喃:“李憂……”

“那日,你要回東岳。”李憂笑起來,“我沒有随你一塊兒走,還把消息告訴了四姐,薛蘭旌,你會後悔相信我嗎?”

“……”

李憂低了低頭:“不過有一點你說得沒錯,我耐力不足,想要用你擅長的方式殺了你,簡直是天方夜譚,我後悔了……”她指尖收攏,垂下,“你能不能放我一馬?”

“你要走就走,我不會攔你。”薛蘭旌說。

“其實,我有許多時候非常奇怪,我總覺得,你這個人同樣心軟,哪怕你在我眼前做了很多事,我還是覺得你不該是這樣的……”李憂停頓一刻,又擡起手,對薛蘭旌笑,“謝謝你,至少,從前我們都很快樂。”

薛蘭旌低頭看了看李憂的手,遲疑片刻,還是伸出手。

就在這一秒,李憂猛地把她拉住了。

密林兩方,瞬間傳出——

咻!

咻!

兩支箭。

一支來自李筠,一支來自阿丁。

箭刃破風而來的剎那,時間無限綿長。

被困在黑暗裏的薛池盈瞪大眼睛,比那兩人更快地看見這一切。

不要!千萬不要!

她在心底瘋狂大喊,拼盡所有力氣想要擡手,想要阻攔,想要去推開身前的人,可這具身體依舊不聽她控制。

不行……不行!

我好不容易才見到你我找了你這麽久!你不能死!絕對不能!

薛蘭旌!聽得到麽?求你了,救救李憂! 誰能救救她……

薛池盈近乎卑微地哀求着。

與此同時,薛蘭旌忙想側身,回頭讓阿丁不要輕舉妄動,哪想自己的身體突然完全不受控制,反常上前,一下子死死抱住了李憂!

而李憂更是直接順着這股力,推着她往前一沖。

“噗”一聲悶響,兩人同時中箭,李憂再拼盡最後所有的力氣,直帶着薛蘭旌墜落懸崖。

風,泥土,青草,和一種奇怪的味道……

薛池盈抱着李憂松口氣,發現自己的眼皮可以眨動,感官也變得無比清晰了,她的心輕輕起伏,緊緊抱住懷裏的人。

“終于又見到你了……”

“薛蘭旌,你不用惺惺作态。”李憂不掙紮,死死抱住她,聲音平穩異常,“對了,你可知硝石、硫磺、木炭能做什麽?”

“……什麽?”薛池盈怔愣。

“我說了要你死的。”李憂抓緊她後腰的衣衫。

最後。

當兩人的身形砸在石頭上的一刻。

轟——

濃煙四起。

……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出現亮光。

“……!”薛池盈驚魂未定,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一張長木桌,上面擺放着燭燈,茶具,還有平鋪着的一張白紙。

這裏……

薛池盈左右望了望,這是哪裏?她恍然片刻,再看回桌面,只見白紙上寫着:一池春水淨無塵,滿目清光意自盈。

其中“池”、“盈”二字被黑墨圈出。

“池盈……”她擡手,下一刻,手竟自動地摁在了這張紙上,在她意識之外,她的聲音再響起,“池盈,薛池盈。”

一時間,薛池盈愣住了,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麽情況。

剛才在懸崖上的一切是真實的嗎?現在又是什麽?她怎麽還在薛蘭旌的身體裏……

“喂。”

忽然一聲稚嫩的呼喊,“你們都守在這裏做什麽?東岳?東岳是什麽?讓我們進去瞧瞧……”

薛池盈聽見有人要來開門,忙想藏起來,還沒來得及轉身,就忽然感覺到視線變矮。

下一秒,門打開,一束亮光落進來。

一個穿着淡粉色長衣的小朋友,一個穿着翠綠色長衣的小朋友,就像在演古裝劇一般齊齊走了進來。

“這裏還真有人。”綠色的小朋友說。

“唔……”粉色的小朋友走近,平視,打量她片刻,“我們從前見過?”

薛池盈沒想好該說什麽,卻又像在懸崖上那樣,聽見自己的身體發出聲音:“在下從未見過公主。”

“喔。”對方點點頭,又說,“好吧,不過我瞧着你很是面善,我們頗有眼緣嘛,四姐姐——”

“嗯?”

“要不我們把她帶出去吧,多個朋友也好嘛。”

“啊……長姐會同意麽。”

“不求她,我們求求二姐去。”粉色公主說着,拉住那位四姐往外走,快到門邊回頭,“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薛蘭旌。”

“嗯,薛蘭旌,好。”公主笑了笑,“你且等着吧,晚些我就叫人放你出去。”

大門合上。

薛池盈眨了下眼睛。

突然意識到,這個粉色的小不點,難道是李憂?

接下來一段日子,她仿佛被困在了這個神奇的世界裏。

除了每天看着薛蘭旌與李憂越發熟絡以外,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甚至一度懷疑難道現實世界裏的一切才是她的一場夢,忍不住反複回想出現在桌上的那一句詩……難道世界上其實沒有薛池盈這麽個人,難道她只是薛蘭旌的一個意識?

薛池盈抱膝蓋坐在一片黑暗裏,嘆口氣,越發落寞。

“滴——滴——滴——”

醫院病房裏,各項監護儀器都平穩運作着。

“唉。”丁宥青站在病床邊,抱着胳膊,眼底滿是煩悶,靜靜看着溺水後已經昏迷很多天的薛池盈。

忽然,她的手機響起來,陌生的座機號碼。

丁宥青挂斷沒有接。

過會兒,同一個號碼再度打來。

她再挂斷,對方再打來。

如此反複了七八遍,丁宥青感覺不是騷擾電話了,這才按下接聽,将手機貼在耳邊:“喂?”

“丁姑娘。”

聽筒裏,一個闊別已久的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是李憂。”

“我打不通阿姐的電話,請問,她在你身邊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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