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9章 浮生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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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浮生若夢。

“看我?”

公主打量薛池盈, “我不曾見過你,看我做什麽?”

就算我蒙着臉你記性也不能這麽差吧,就沒有一點眼熟的感覺嗎?薛池盈心想, 不過轉念, 她又意識到, 這是夢,夢與夢之間當然不會連貫。

“你不曾見過我,我卻見過你。”薛池盈氣定神閑道, “在你還是個小孩的時候, 我還抱過你呢。”她胡說着。

“抱過我?”李憂狐疑,“你與我的乳母有關系?”

“嗯, 我是,她女兒。”薛池盈這一刻非常慶幸自己是個演員,說什麽都能面不改色。

“女兒?”李憂皺了皺眉,“乳母離宮後我再也沒見過她,怎麽她是回來了麽?”

“她沒回來。”薛池盈說, “她年事已高,讓我回來看看你。”

“年事已高?”李憂更不解, “可我怎麽記得乳母——”


“你那會兒才幾歲?小孩子的記憶都不靠譜的。”

“靠譜……靠近曲譜,是指準确的意思?”

薛池盈失笑, 不自覺拍了下李憂的肩:“我們公主真是冰雪聰明。”

李憂似乎不太樂意被她觸碰, 當即蹙緊眉心,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

薛池盈默默收回手:“好好好, 公主殿下金尊玉貴,我不碰你。”

公主顯然聽出了薛池盈話語中的揶揄,眉眼間隐約又有了些怒氣:“我記得乳母是個溫柔體貼的人,怎的你如此不守規矩!”

“我還記得你小時候乖巧可愛呢, 怎麽現在脾氣這麽大?”

“我脾氣大?!”李憂立即前傾身子,死死盯着薛池盈的眼睛,“你夜闖寝宮,我沒叫人來已是放你一馬,你——”

太熟悉的人了。

即便李憂的表情很兇,薛池盈也沒法害怕,不會躲閃。她反倒幽幽擡起指尖,點在李憂額間的花钿上,不僅順利止住了對方的聲音,還慢慢地,慢慢地,把人推坐回原位。

薛池盈垂下胳膊,起身,朝窗邊走。

坐在床上的公主滿臉不确定,視線一直跟着。

薛池盈見桌案上有一本書,好奇,拿起來一看……竟然叫《幽冥往生錄》?

“……真有這本書。”她嘟囔,“那她豈不是發現我在忽悠她了……”

“喂,你又在說什麽?”公主質問。

薛池盈沒搭理,拉開椅子,就這麽在窗邊坐下,皺着眉,一頁頁翻看。因為是繁體字,好多字形她只能看出個大概,讀得有些費勁。但看了兩頁她還是看出來,這本書完完全全就是講一些喪儀、往生之道,和她之前騙李憂的故事完全不相乾。

幸好前一個夢裏的小李憂還不知道這本書,否則她就要露餡了。

“我在問你話!”公主從床上下來,走動時,襦裙的裙擺輕輕飄着,“怎會有你這種蠻不講理之人!”

“你很喜歡看這些人間鬼怪?”

“你拿我書做什麽?”公主不悅,一把奪走,“你休要以為編些胡話我就會相信,不過是看你不壞,不想讓你白白丢了性命。”

薛池盈彎起眼睛:“嗯?你剛才還說我不守規矩,為什麽又覺得我不壞了?”

公主挑了挑眉,捏緊手裏的書,目光與薛池盈對視一會兒,才道:“你讓我覺得有些熟悉,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薛池盈皺眉。

“嗯,是我兒時見過的人。”李憂轉身,踱步,“我很想念她,此前,也有一人與她相像,但相處久了卻發現并不像,她們只是容貌相似。”她頓了頓,在另一張桌旁坐下,低頭,摩挲手裏的書冊,側臉看上去十分寂寥,“我再沒遇過像那人一樣有趣的人。”

薛池盈雙唇微微張開,一臉怔神。

李憂聽一直對答如流的人忽然不出聲了,轉頭。

兩人隔空相望。

李憂笑起來:“可你們說話的方式很像,與周圍的人全都不同,能說出一些,我從未聽過的新鮮詞句。”

“……”薛池盈忽地低頭,避開了李憂的視線,遲疑道,“是嗎……我,我從前生過一場大病,總被人說腦子不好,說話颠三倒四,原來這世上還有和我差不多的人。”

公主沒有接話。

靜谧片刻後,她忽然沉聲喊道:“阿薛。”

薛池盈心中一震,下意識就要擡頭,還是垂在腿上的手緊緊掐住自己,才忍住沒有動。

公主眼中有些遺憾,輕輕嘆口氣,看回手中的書,輕聲:“不是麽……”

這個李憂竟然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見面,那她口中說的那個跟我容貌相似的人,難道……薛池盈睜大眼睛,薛蘭旌?薛蘭旌還是出現了?

她呼吸變重,聽見不遠處的公主又說:“你替乳母來看我,我甚是感動,也勞煩你替我向她問好。”腳步聲走近,“手給我。”

薛池盈擡起目光,見李憂表情冷淡,她緩緩擡起胳膊……

李憂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将一塊金元寶放進她的手心裏:“我這宮中的吃穿用度都有專人管着,眼下也不好再給你去拿,一點心意。”

“李憂……”

“趁天色未亮。”李憂轉過身,“你早些離去吧。”

薛池盈又靜靜地坐了會兒,最後安靜起身,剛才一直不曾行禮的人,這會兒鄭重地向回到床上的人躬身,道別:“我……走了。”

公主點點頭,目送。

待門關上之後,李憂低頭看看自己與阿薛短暫觸碰的指尖。

她明白,阿薛不是尋常人,定不會被困在這宮闱之中,想必是在這世間四處游走時又想起了她,特地回來看看她。

得此良友。

哪怕十年一面,亦是足夠。

薛池盈推開房門出去,瞬間就回到了混沌之中。

手中的金元寶卻并未消失,上面仿佛還殘留着李憂的溫度。

“……”她抿着唇,握緊它,将其慢慢貼近心口,隔着衣服的棉料,與平安扣碰在一起。

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她真的回到了過去……回到了李憂的過去嗎?

那……

沒等她想明白。

第三扇門出現了。

薛池盈走近,推門之前,她不再像前兩次那樣輕松,不知道再進去會面對什麽……會不會又回到那個懸崖邊……

“咻——砰!”

一簇火紅的煙花在夜空中綻開。

流光溢彩,花燈如晝。

薛池盈怔怔地走入人群,發現自己并不在宮中,像是在影視劇裏長安的大街上。

沿路屋瓦家家挂着火紅的燈籠,攤販們亮着燈樹,四周不斷傳來琵琶樂聲,熱鬧非凡。

她視線漫無目的走了一圈,忽然看見了三張熟悉的面孔。

李憂,路夏……薛蘭旌。

那三人說說笑笑,薛池盈連忙跟了上去,在璀璨的光火中皺緊眉,不斷扒開人縫。

三人停下,她也跟着停下,假意看攤上的胭粉,目光牢牢鎖在李憂的身上。

走了好一陣,不知從哪随手接過一個紅色的惡鬼面具。薛池盈一把将先前蒙在臉上的紗布扯上,迅速戴上面具,加快步子朝那三人追去。

有一段間隙“路夏”正好拉着薛蘭旌去猜燈謎,留下不感興趣的李憂,獨自扭身,與随行宮人在一旁捏起攤位上的布金魚,仔仔細細地看。

薛池盈抓住這個機會,一邊高喊着“讓讓!讓讓!”,一邊拼命往李憂身邊擠去:“李憂——李憂——”

有人跟着,燈會也變得無趣。

公主放下手裏的東西,視線往另一處瞥,看見一個鼻子很長的鬼怪面具。

她眼中一喜。

雖說她不喜歡這些長相駭人的東西,但這長鼻子……讓她想起許久許久之前,遇見的那個阿薛。

阿薛說她是長鼻子公主……

李憂想着就笑起來。

世上所有人都說宮裏不曾有“阿薛”這麽個人,當初遇見薛蘭旌,又得知薛蘭旌叫薛蘭旌,她還以為……

李憂輕輕捏起這一扇面具,往眼前靠。

“李憂——”耳旁忽然傳來模模糊糊的一聲。

公主心生疑惑,轉頭……卻見護衛外,人潮湧動,沒有誰敢看向她。

“喂——你們松開——我認識你們殿下——”薛池盈被一路拖去了另一條巷弄。

“搜!”為首之人一聲令下。

薛池盈被押着,金元寶還有脖前挂着的平安扣,都被取走。

“報告大人,此人身上僅有這兩樣東西……”

一行人将薛池盈松開,警告了一番,東西還給了她。

薛池盈無語了。

之後她原路返回,但找了半天,沒再看見李憂。只看見剛才一衆護衛裏,瞧着面相比較善良的人。

薛池盈捏了捏手裏的平安扣,沉思片刻,毅然走上前。

“大人。”

那人轉頭:“怎麽又是你。”

“大人,行個方便。”薛池盈把金元寶往對方手裏塞,“你幫我給殿下帶個東西。”再把平安扣塞進去,“把這個給她,勞煩您。”

薛池盈說完,并未多作糾纏,灑脫地轉身就走,顯得非常信任。

接過金元寶的人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東西,想一想,轉身往人堆裏穿。

薛池盈走了幾步後停下,小跑到高處,皺眉盯着。

這時候,一束光從她左側亮起。

“……現在?”薛池盈轉頭,對門說,“不行,我得看李憂拿到平安扣。”

門自動打開,光芒越發強烈,像是在說,就現在。

“殿下。”

一人走近李靈徽,“有人托我将這個給您。”

“這是什麽?”李靈徽随意瞥了一眼,“不感興趣,給別人吧。”

“這……我該給誰?”

“随你……”李靈徽拿起一卷燈謎,“薛蘭旌!阿妹!快過來看這個!”

那人悻悻收回手,猶豫不定。薛蘭旌看見了,走上前,詢問:“你有何事?”

“啊,這個。”雙手奉上平安扣,“有人托我交于殿下,但殿下說她不要……”

薛蘭旌低頭,拿起平安扣。

這琥珀的成色還不錯……更稀奇的是,琥珀邊緣柔潤,竟比宮中能人巧匠制作出來的圓更加完美……

得道者多助。

看來這是一個不錯的向陛下獻寶的機會。

她收起平安扣,微笑:“好,明白了,你交給我就是。”

翌日,這塊平安扣靜靜躺在了含元大殿的奏折旁。

“嘀——嘀——嘀——”

薛池盈戴着平安扣,迷迷糊糊,聽見了奇怪的電子聲。睜開眼,不遠處地上趴着一個人。

她覺得好熟悉,想要往前,身後有人拉她的手:“好了,想要陪伴長大的人你見到了,想要送去的東西也送去了,她會平安的,你該走了……”

“哦……”薛池盈愣愣地要轉身。

“阿姐……”不遠處趴在地上的人灰頭土臉擡起頭,可憐巴巴地看她,“我不該裝啞巴……你別離開我……”

“李、李憂!”薛池盈一驚,猛地止住腳步,“怎麽是你!”

“嘀嘀嘀——嘀嘀嘀——”

一個花裏胡哨的行李箱,上面放着一瓶殺蟲劑,一支電棍,像警車一樣閃着燈從薛池盈面前經過。

晃得她花了眼。

再聚焦,地上的人消失了,橫店的一切在她眼中飛逝,她回神,發現自己坐在出租車上。

好像剛呼吸急促,心跳特別快。

前座的司機說:“別害怕,馬上就到了。”

“喔……”薛池盈腦子一片空白,似乎忘記了什麽,向後靠近座椅。

“阿姐!”

窗外一閃而過卻十分清晰的呼喊。

薛池盈忙趴上車窗,看見坐在路邊的李憂,好像臉上有血……

“停、停車停車!”薛池盈高聲。

“這哪兒能停呢,下輩子再說吧。”前座的司機講。

“……停車!”薛池盈着急死了。

“都說了不能——哎!”司機猛地踩下剎車。

可已經來不及了,後門敞開,薛池盈重重摔在了地上。

“嘶……”火燒火辣的痛從全身每一處傳來,薛池盈來不及管,忙地爬起來,一瘸一拐要往李憂那去,“李憂……你怎麽了……怎麽有血……”

“嘀嘀嘀——”

一輛地鐵從她眼前開過。

薛池盈差點被撞上,趕緊往後退了半步。

她驚魂未定,卻見李憂的臉出現在最後一節車廂的窗玻璃上,瘋狂地敲玻璃,嘴巴張開在喊什麽……

薛池盈聽不清,思維也遲緩了,眼睜睜看着地鐵經過。

“人生就是這樣,一趟錯過的列車。”乘務員走到她的身邊,“不過下一趟很快就來了。”

薛池盈轉頭,看向乘務員的臉,卻好像看不清。

“嘀嘀嘀——”列車進站,打開門,乘務員擡起胳膊,“好了,上車吧。”

薛池盈茫然,又好像忘了什麽,點了點頭。

跟在突然而至的隊伍最後,緩慢往裏挪動着。

“對了我……”她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地名,轉頭對乘務員說,“我要去醉白池,這趟車會經過醉白池嗎?”

乘務員只笑:“請上車。”

“喔……”薛池盈眨了兩下眼睛,稍稍皺眉,繼續往裏進。

一只腳已經踩進車裏。

忽然。

有兩只手用力地抓住她。

“薛池盈!你說等我回來!我們要一起去……”一個聲音哭訴着。

薛池盈定住了,閉眼,聽得不清楚,但頭好痛……像有很多根尖刺紮進來……身體也變得忽重忽輕,全身發麻,像是有無數電流經過。

她太痛了,痛得捂住額頭:“嘶……”腳慢慢退回來,動彈不得。

“薛蘭旌,我喜歡你,我愛你。”

一個聲音在她眼前不遠處又響起。

薛池盈猛地睜開眼,忍着身體劇烈的疼痛,不适,睜大眼睛。

看見李憂坐床上抱住了站在床邊的人,那個人……和她很像……叫什麽……薛蘭旌?

李憂抱着那個薛蘭旌,彎着眼睛,目光輕飄飄看向她。

“薛池盈,你走吧,我還是愛薛蘭旌好了,反正你也只是一個替代品……”

“走吧。”有人來拉薛池盈的手,“你看,你不是也知道嗎,這麽傷心了,還留下來乾什麽,走吧……”

“嗯……”薛池盈覺得自己很平靜,但臉上莫名其妙地流眼淚了,“對……走吧……”

她看着李憂的笑臉,幸福的笑臉,黯然轉身。

“你走!快走!我馬上就回去找薛蘭旌!再也不見你了!”那帶笑的聲音忽又變得歇斯底裏,重重刺入薛池盈的耳朵。

什麽?

回去找薛蘭旌?

再也不見我?

薛池盈忽然有了火氣。

她轉回頭,看見李憂站在不遠處,明明抱着薛蘭旌,卻看着她,雙眼通紅。

“既然你痛苦!不想留下!那你就走吧!我不會去找你!我就當從未認識過你!”

……好啊好啊!

我費心費力這麽久,等你這麽久,都白白浪費了是吧!我吃飽了撐的!我這麽痛苦你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做夢!

薛池盈毫不客氣地沖過去,一把将李憂拽到眼前,劈頭蓋臉地罵出聲。

“什麽叫從來沒認識過?你良心被狗吃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消失這段時間我有多難熬!我每天都要瘋了!李雙情我告訴你!我不走了!你也別想走!我不是薛蘭旌但我比薛蘭旌更厲害!你就一張破身份證你能走哪兒去?沒有我你一個人能怎麽辦?啊?”

“還有這個破爛!”薛池盈拽起自己身前的平安扣,“你的碎了是不是?沒關系!我多的是!我再去做一百個一千個!我就不信了,你能來找我我就不能去找你?你敢走你等着!你敢找薛蘭旌試試!我做鬼也要去纏着你們兩個!誰也別想好過!”

李憂被她說懵了。

閃着淚光。

當一滴眼淚滑落的時候,這個世界也開始滴滴答答地下雨。

特別讨厭。

每一滴豆大的雨點都剛好砸在薛池盈的臉上。

她很煩,一遍一遍地擦,想要擋掉這些灼熱的雨點。

“薛池盈……薛池盈……”對面的李憂忽然哭得更厲害,伸手來握住她的手腕,不讓她擦眼淚,“你能聽見我的聲音……你能聽見……你拉住我……薛池盈……”

別哭了。

哭包。

薛池盈的眼皮滾了滾。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哎!血氧恢複了!血氧恢複了!”一旁有人忍不住喊出聲。

好吵。

病床上的人指尖顫動。

……有人握住她,好像害怕,還是冷,比她更劇烈地發抖,聲音帶着哭腔,啞啞地委屈:“薛池盈……”

哦。

是李憂……

還在哭啊。

真是讓人不省心。

薛池盈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想要咬牙,齒間是軟的,忍不住地顫。

她拼盡所有意志去咬緊,再用這股力做支撐,慢慢地,慢慢地收攏指尖……

将李憂的手握住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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