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擡頭不見低頭見

我沒有接那包紙巾。

巷口的夕陽把地面鋪成暖橘色，陸峥就站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指尖還捏着那包未拆封的紙巾。他的表情依舊淡淡的，沒有因為我的拒絕而露出半分不悅，也沒有流露出被冒犯的愠怒。

換做別的人，被我這樣硬邦邦地頂回去，多半會冷臉走開。畢竟在所有人眼裏，我沈馳就是一塊捂不熱的頑石，招惹我純屬自找麻煩。

可陸峥只是垂了垂眼，把紙巾折好收回到書包側袋。

“傷口不處理，容易發炎。”他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高三功課重，發燒耽誤得不償失。”

我手背的傷口還在隐隐作痛，小臂上的擦傷被晚風一吹，刺得人發麻。我別開視線，不願讓他看見我眼底那一點不該有的動搖。

“死不了。”我悶聲吐出三個字。

從小到大磕磕碰碰都是這麽過來的，破皮流血早已是家常便飯，我早就習慣自己硬扛，不習慣別人突如其來的善意，尤其這份善意還來自陸峥。

那個站在光榮榜頂端，活在聚光燈底下，乾淨得一塵不染的陸峥。


我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一身戾氣，滿身劣跡；他規矩自持，前途坦蕩。本該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偏偏在開學第一天，在這條亂糟糟的後巷，撞在了一起。

陸峥沒有再勸，也沒有繼續說教。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裏抱着的厚厚一摞複習資料，書頁邊角被手指壓得平整。

“這裏不安全，以後盡量不要走這條巷子。”說完這句話，他便側身，打算從我身側走過去離開。

他和我擦肩而過的時候，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混合紙張的味道，很乾淨，和巷子裏彌漫的塵土、淡淡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我下意識側過頭，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他的背影。

挺拔的背影漸漸走遠，消失在巷口拐角。整條窄巷重新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牆根散落的幾片香樟樹葉。

我靠在磚牆上，慢慢攥緊受傷的那只手，指尖用力，傷口被擠壓，尖銳的疼感傳上來，剛好壓下心底那陣莫名其妙的躁動。

剛剛那一瞬間的心悸，來得毫無道理。

我見過太多人怕我、厭我、躲我，唯獨陸峥，看見我打架鬥毆的狼狽模樣，沒有先急于給我貼上壞學生的标簽，反倒提醒我別耽誤高三。

真是可笑。

我沈馳什麽時候需要一個優等生的體恤。

我嗤了一聲，像是在嘲諷自己方才的失神，直起身，拍了拍後背沾到牆灰的衣服，也朝着巷子另一頭走去。

回到宿舍，寝室裏的其他室友都去食堂吃飯了，屋子裏安安靜靜。我翻出櫃子最底層一個舊藥盒，裏面是碘伏、棉簽，還有幾包創可貼，都是以前打架受傷留下來的。

擰開碘伏瓶蓋，棉簽蘸上藥水，往手背上的傷口碰上去的時候，火辣辣的痛感瞬間竄遍整條胳膊。我咬着牙，一聲不吭，把小臂上幾處擦傷簡單消毒處理完，胡亂貼了兩片創可貼了事。

鏡子裏映出我的模樣，金發亂糟糟，眉眼鋒利桀骜，手背上貼着的創可貼格外顯眼。

腦海裏又不受控制跳出來陸峥那張清冷的臉。

該死。

我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把藥盒扔回櫃子。

第二天照常上課。

高三的教室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早自習朗朗讀書聲鋪滿整間教室，幾乎所有人都埋着頭背書、刷題，課桌上面的書本堆得高高的，幾乎能夠擋住人的上半身。

我坐在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習慣性把椅子往後一仰，後背靠着牆壁，百無聊賴地望向窗外。

我的成績爛得一塌糊塗，高考對于我來說，更像是一個遙遠又模糊的名詞。別人拼盡全力奔赴未來，我好像一直在原地游蕩。

腳步聲響起，班長陸峥從教室前門走進來。

他手裏抱着一摞剛剛打印出來的月考模拟卷，校服穿戴整齊，烏黑的短發打理得乾淨利落，剛一進門，教室裏不少同學都悄悄擡眼看向他。

他本來就足夠惹眼，成績、樣貌、品行，樣樣挑不出毛病。

他把試卷放在講臺上，然後開始按小組分發。一步一步，慢慢朝着後排走過來。

我的心髒沒來由地緊了一下。

我刻意把視線挪向窗外，裝作漫不經心看樹上的飛鳥，假裝完全沒有注意到正在靠近的人。

紙張輕微的沙沙聲在桌邊停下。

一張模拟試卷輕輕落在我的課桌上面。

“高三的模拟卷，記得做。”

陸峥的聲音就在耳邊，距離很近。

我沒有轉頭，依舊望着窗外，語氣帶着慣有的漫不經心：“做不做，好像不歸班長管。”

話一出口，我就感覺到旁邊幾道目光偷偷瞟過來。後排幾個男生悄悄側目，大概是佩服我敢這麽跟陸峥說話。

陸峥卻沒有生氣，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背上貼着的創可貼上，停頓了短短一瞬。

“傷口好了？”他低聲問，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見。

我渾身一僵，猛地轉過頭瞪向他。

昨天後巷發生的事，我本以為會是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秘密。我不想被任何人知道我那副狼狽模樣，更不想在教室裏，被他當衆提起。

“你小聲點。”我壓低嗓子，眉頭緊緊皺起，戾氣瞬間就上來了。

陸峥見我反應激烈，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卷子盡量寫，不會的地方，可以問。”他說完，便轉身，繼續給下一個同學發試卷。

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我盯着桌面上那張雪白的模拟試卷，心裏五味雜陳。

我明明該厭煩他的多管閑事，可腦海裏反複回放的，卻是昨天巷口，他遞過來紙巾的那一幕。

早自習結束，課間十分鐘，教室裏瞬間嘈雜起來。不少同學圍到陸峥的座位邊上，問習題、借筆記。他耐心地一一解答，神情冷靜從容。

我隔着大半個教室望着那邊，手指無意識摩挲手背上的創可貼。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什麽德行。

打架、叛逆、不愛學習，一身洗不掉的劣跡。

而陸峥是站在高處的人。

可從巷口那一眼開始，心底那股偏執的念頭就壓不下去。

我可以和全世界針鋒相對，誰都別想馴服我。

唯獨面對陸峥，我從心底裏就已經分出了高下。

我只能是追逐他、護住他的那一個。

這份位置刻進骨頭裏面，不會更改，也絕不可能颠倒。

上課鈴響起，喧鬧的教室迅速安靜下來。

班主任拿着一份座位調整表走上講臺，敲了敲黑板。

“高三重新排座位，按新的座位表坐，盡快調整好，不要耽誤學習。”

紙張嘩啦一聲貼在牆上面，全班同學紛紛湊過去看。

我懶洋洋站起身，也跟着擠過去掃了一眼。

視線往下滑，我的名字旁邊，前後桌那一欄。

前桌——陸峥。

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真是見鬼。

明明兩個世界的人，偏偏命運把我直接推到了他的身後。

往後整整高三，我就要坐在他的後面，擡頭低頭，全是他的背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