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坐在他身後

全班哄哄哄的，搬桌子挪椅子的聲響鬧成一片。書本、習題冊、水杯被人抱在懷裏，課桌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站在原地，盯着牆上座位表那兩行字，半天沒動。

我，沈馳，後排。

前桌，陸峥。

造化弄人，大抵說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

以前隔着半間教室遠遠看着尚且可以裝作視而不見，這下好了，往後上課、自習，我一擡眼，就只能看見他的後背。

周圍不少同學也留意到這個排布，有人偷偷瞥我兩眼，交頭接耳小聲議論。大概都在好奇，全校最野的刺頭，坐到年級第一身後，會鬧出什麽花樣。

我啧了一聲，回身拖起自己那張沉甸甸的課桌。桌肚裏塞滿亂七八糟的練習冊、漫畫、空飲料瓶，嘩啦響作一團。

費力把桌子挪到指定位置，哐的一聲落地。


陸峥已經先一步坐好了。

他腰背挺得筆直，端正坐在椅子上，正低頭整理桌面的書本。高高的一摞複習資料碼得整整齊齊，從薄到厚依次排開，筆袋擺在右上角，規矩得像是尺子量出來的。烏黑的後腦勺就離我不到半米，脖頸線條乾淨利落，校服衣領扣得嚴絲合縫。

我屁股重重砸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面輕微晃了晃。

剛坐下，鼻尖幾乎就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氣息，和後巷那天聞到的一模一樣。

我立刻往後靠，刻意拉開一點距離，後背抵住冰冷的窗臺，手臂搭在窗沿上，扭頭看向窗外。香樟樹的枝葉伸到三樓窗邊，樹葉被陽光照得透亮。

我強迫自己不去看前面那個人。

可視線不受控制，餘光總是往前面飄。

上課鈴響，數學老師拿着一沓試卷走上講臺。高三的數學課，節奏快得吓人，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公式推導，一行接着一行，幾乎不給人喘息空隙。

班裏大半人都埋着頭奮筆疾書，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我盯着黑板上一團團如同天書般的符號，看不了兩分鐘，腦子就開始發懵。乾脆手肘撐在桌上，眼皮慢慢往下耷拉，快要睡過去。

迷迷糊糊之間，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越過椅背，輕輕落在我的桌面上。

我猛地睜開眼，睡意散了大半。

擡眼看向前面的背影，陸峥依舊端端正正看着黑板，肩膀一動不動，仿佛什麽都沒有做過。

我皺眉，伸手把紙條拽過來，拆開。

字跡清隽有力，是他的字。

【別睡覺，數學課分值很重，實在聽不懂，可以先看課本例題。】

我捏着那張紙條，指節微微用力，紙邊都被捏出褶皺。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往上冒。

他是我的誰？班長？同學？不過就是開學在後巷偶然見過一次，犯得着這樣盯着我？班裏那麽多人，他不去管，偏偏要來管我睡不睡覺。

我拿起筆，在紙條背面刷刷寫下一行字。

【管好你自己，少來管我。】

手指伸過去，隔着椅背，戳了戳他的後背。

陸峥身子微頓，伸手在背後接過紙條。沒有回頭，肩膀輕微動了動，把紙條收進桌下。

之後半節課，他再也沒有傳過來任何東西。

我心裏反倒更加煩躁。既希望他別再來打擾我，又莫名因為他不再回應，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下課鈴一響，老師剛踏出教室門，教室裏瞬間活泛過來。

陸峥立刻被好幾個人圍住，全是過來問數學題的。

“陸峥，這道大題第二步怎麽解？”

“上次的卷子，你的筆記借我對照一下。”

他耐心地傾身，拿過草稿紙，低頭演算講解，語速不快，條理清清楚楚。陽光斜斜落下來，落在他的側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

我坐在他身後，就這麽望着被人群簇擁的背影。

明明身處喧鬧中心，他身上卻始終帶着一層疏離冷靜。

我見過他在後巷對我遞紙巾時的溫和，也見過此刻應對同學時的從容。可我清楚，那一份溫和，并不是專屬我一個人的。

心裏泛起一陣酸澀的別扭。

我把臉轉向窗戶，指尖無意識摳着窗臺上掉下來的漆皮。

“沈馳。”

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回過頭，是我們班的體育委員，手裏攥着兩張通知單。

“高三要統計運動會報名，你報不報？往年你短跑都是第一。”

運動會。

高三學業緊張，運動會本來辦得簡單，也就是給所有人緊繃的日子松一口氣。我以前确實年年報百米，拿過好幾次第一。

我剛想開口回絕，目光掃過前面的陸峥。

那群問問題的同學已經散開，陸峥正低頭在草稿本上寫着什麽。體育委員順着我的視線，也看向陸峥，随口笑了一句：“陸峥也報了，一千五百米。”

我眉梢一挑。

看不出來，這位一心撲在書本上的優等生，還報長跑。

“行。”我改了主意，淡淡開口，“百米，我報。”

體育委員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會答應，連忙在單子上記下名字，轉身走開。

同桌用胳膊肘撞了撞我，壓低聲音調侃：“怎麽，看見陸峥報名，你也來了興致？”

“想什麽。”我斜了他一眼，語氣硬邦邦，“我想跑就跑。”

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明白，剛剛那一瞬間，我确實是因為聽見陸峥的名字，才點下了頭。

我總想找一點可以站到他面前的機會。我成績比不上他，品行名聲一塌糊塗，好像只有跑道之上，我可以不用仰望着他，我可以跑在所有人前面。

上課鈴又一次響起。

陸峥轉回身坐好，重新面向黑板。

課堂繼續，老師講着試卷講評。我沒怎麽聽，目光落在他後頸，腦海裏又翻湧出巷口那天的畫面。

我見過太多人，因為我的打架、我的金發、我叛逆的名聲，遠遠就避開我。只有陸峥，看見了我最狼狽不堪的模樣，沒有直接給我打上壞學生的烙印。

可這份特殊，僅僅只是他本性的善良。

不是偏愛。

一想到這點，心口就堵得難受。

我骨子裏的占有欲不受控制地冒出來。我想要那份獨一份的善待，只屬于我沈馳。

我清楚我們之間的差距。他前途光明，前路坦蕩；我滿身荊棘，一路跌撞。

我注定只能是追逐的那一方。

我強大、桀骜，對全世界都可以張牙舞爪，可面對陸峥，我心底早就做好了臣服的準備。只能我奔赴，只能我守護，只能我主動靠近。這個位置，從我看見他的第一眼就定死，沒有第二種可能。

一節大課漫長熬人。

中途課間，教室裏大半人出去走廊透氣。陸峥沒有動，依舊坐在座位上刷題。

我百無聊賴，趴在桌子上，臉對着他的後背。

忽然，前面的人微微側過身，半張臉轉過來，視線直直對上我的眼睛。

我來不及收回目光，就這麽和他撞個正着。

陸峥的眼神很靜，掃過我手背上還沒有撕掉的創可貼，又落到我臉上。

“傷口還疼嗎？”他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兩個人聽見。

距離很近，他的氣息輕輕掃過來。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渾身瞬間繃緊，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嘴硬道：“早不疼了，少操心。”

陸峥看着我，沒有繼續追問，只輕輕說了一句。

“運動會跑步注意點，別再弄傷自己。”

說完，他便轉了回去，重新面向課桌。

我僵在原地，趴在桌面上，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

心髒砰砰狂跳，亂得一塌糊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