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跑道上的較勁

距離運動會還有一周，高三的學習節奏沒有半分松懈。課堂上卷子一張接一張往下發，黑板上的知識點堆疊得密密麻麻，走廊裏随處都能聽見同學讨論模考分數的聲音。

教室裏面，我依舊坐在陸峥的身後。

日子變成一種固定的循環。

上課，盯着他挺直的後背發呆；下課，看着他被一堆人圍着問習題；偶爾他會往後遞來紙條，提醒我聽課，我大多時候都嘴硬怼回去，可那些紙條我沒有一張丢掉，全部揉好，悄悄塞在了我課桌最深處的角落。

我嘴上從不領情，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裏早已經亂作一團。

周圍不少人都看出來我和陸峥相處的氛圍有點奇怪。

既算不上交好，也算不上真正的交惡。一個是年級榜首的完美班長，一個是全校出名的叛逆刺頭，坐成前後桌，本身就足夠惹眼。偶爾會有同學拿我們兩個開玩笑，每到這種時候，我要麽冷臉岔開話題，要麽直接裝作沒有聽見。

我不想被人拿這件事起哄調侃。

心底那份偏執隐秘的心思，是只屬于我一個人的秘密。


放學之後，不少報名運動會項目的學生會留在操場簡單訓練。

傍晚的操場，晚風卷着塑膠跑道灼熱的氣息，夕陽把紅色跑道染成橘紅色。跑道上三三兩兩的學生，吶喊聲、腳步聲斷斷續續傳過來。

我本來打算回宿舍，腳步卻不受控制拐向操場。

目光一掃，我很快就看見了陸峥。

他脫下了厚重的校服外套，只穿着裏面白色短袖，黑色運動長褲，站在一千五百米的起跑位置。額前幾縷黑發被汗水微微打濕貼在皮膚上，側臉線條冷硬。

他正在練習長跑。

哨聲模拟響起，陸峥邁步沖了出去。

一千五百米拼的不是瞬間爆發，是耐力和節奏。他起跑速度不算快，步伐均勻穩定，呼吸調控得極好，一圈又一圈，保持着穩定的速度向前。

操場邊上圍了幾個女生，小聲地在為他加油。

我靠在看臺的欄杆上，雙手插兜，遠遠看着跑道上那個奔跑的身影。

說實話，我一直以為陸峥就是只會埋在書本裏的書呆子，沒想到長跑的時候，他身上會透出另一種力量感。沒有張揚的鋒芒，卻是一種隐忍、源源不斷的韌勁，如同他這個人。

一圈，兩圈，三圈。

跑到最後一圈，陸峥的速度依舊沒有垮掉，只是呼吸明顯加重，胸口微微起伏，額角不斷有汗水往下滑落。沖過模拟終點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微微彎腰，雙手撐住膝蓋喘氣。

我看了片刻，心底那股好勝心被勾了起來。

我沈馳，從來不願意落在任何人後面，尤其不願意落在陸峥後面。

我松開欄杆，邁步走下看臺。

跑道上其他訓練的學生看見我過來，下意識往兩邊讓開半步。我的名聲擺在那裏，多數人對我都帶着幾分忌憚。

陸峥剛剛緩過來，擡起頭，就看見我走到他面前。

他擡手擦掉額頭上的汗水，眼神平靜看向我：“你也來練？”

“随便跑跑。”我漫不經心回了一句，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紅的臉頰上。

“百米拼爆發，熱身要做足。”陸峥開口，語氣是很客觀的提醒，“不然很容易拉傷。”

又是這樣。

明明我們算不上多熟，他總能夠自然而然地對我說出這些關心的話。可我分不清，這份關心，僅僅只是他作為班長的責任，還是夾雜着一點別的東西。

我心裏別扭，說話便帶上刺：“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不用班長操心。”

陸峥聞言也不惱，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沒有再多說。

旁邊有幾個男生起哄。

“要不沈馳，跟陸峥比一場？”

“一個短跑猛人，一個長跑大佬，較量較量。”

我挑眉。

陸峥擅長一千五百米耐力長跑，我專精百米沖刺，項目本就完全不一樣，本來沒有可比性。可被旁人這麽一撺掇，我心裏那股較勁的念頭直接冒了出來。

“比就比。”我轉頭看向陸峥，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随便跑一圈四百米，敢接嗎？”

四百米，既要爆發力，也需要耐力，剛好卡在我們兩個人項目中間。

周圍看熱鬧的人一下子來了興致，紛紛圍攏過來。

陸峥沉默兩秒，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點了下頭：“可以。”

簡單活動完手腳，我們兩個人站到四百米跑道的起跑線。

晚風掠過操場，周圍圍觀的同學自覺安靜下來。

“預備——跑！”

旁邊一個男生充當發令，喊聲落下的瞬間，我幾乎是瞬間彈射出去。

我的優勢就是爆發，雙腿大步邁開，風聲在耳邊呼嘯，塑膠跑道在腳下飛速向後倒退。一開始我直接沖在最前面，餘光可以瞥見身側的陸峥。

他起跑并不激進，跟在我的身後，步伐穩得吓人。

前兩百米，我牢牢領先。

可到了後半圈，我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百米我可以肆無忌憚全力沖刺，但四百米對我的耐力是極大的消耗。速度不自覺往下掉，胸腔火辣辣地疼。

而陸峥依舊維持着平穩節奏，一點一點，不斷在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快要抵達終點線的時候，他猛地加速。

兩個人幾乎是并肩沖過終點。

沖線之後，我踉跄兩步停下，大口大口喘氣，渾身的肌肉都在發燙發酸。額頭上的汗水順着下颌往下滴，金發全部被汗水打濕。

陸峥也好不到哪裏去，胸口大幅度起伏，額頭上汗水順着脖頸往下淌，白色短袖領口浸出一小片濕痕。

圍觀的人群炸開一陣歡呼。

“幾乎齊平！太厲害了！”

我彎着腰，喘着粗氣，側過頭看向身旁的陸峥。

說實話，我心裏有點不服氣。我專精短跑，拼四百米，竟然沒能穩穩贏過他這個練長跑的。

“看不出來，你耐力這麽好。”我喘着氣開口。

陸峥呼吸稍稍平複，轉頭看向我，眼底帶着一點極淡的笑意：“你的爆發很強。如果專門練耐力，會更快。”

周圍看熱鬧的人漸漸散開，各自散去訓練。偌大的跑道邊上，慢慢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夕陽慢慢沉向地平線，天色一點點變暗。遠處教學樓的燈光一盞盞次第亮起。

晚風拂過來，帶走身上一部分燥熱。

我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無意間動作幅度太大，牽扯到手背還沒有完全愈合的傷口。撕裂般的刺痛傳來，我嘶地倒吸一口冷氣。

創可貼邊緣被掙開，一點淡淡的血絲，又從舊傷位置滲了出來。

陸峥目光立刻捕捉到這一幕。

他皺了皺眉：“傷口裂開了。”

不等我回話，他已經從運動褲口袋摸出一小包獨立包裝的碘伏棉片，是他随身攜帶的。

“伸手。”他看向我。

我愣在原地，下意識想要拒絕。我本能地抗拒這種近距離的照料，可對上他認真的眼神，拒絕的話堵在了喉嚨口，怎麽都說不出口。

遲疑片刻，我還是緩緩伸出了那只手。

我的手掌寬大，骨節分明，帶着常年磕碰留下的薄繭。而陸峥的手指乾淨修長，捏着棉片，動作放得很輕。

冰涼的碘伏觸碰到破損的皮膚，刺痛一陣陣傳來。

距離靠得很近，我能夠清清楚楚看見他長長的睫毛，鼻尖，抿起的薄唇。

空氣中浮動着少年運動過後淡淡的汗水氣息，混着碘伏淡淡的藥味。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又開始失控地砰砰狂跳。

我可以和校外混混硬碰硬，挨拳頭挨棍子，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可此刻被他這樣輕輕處理手上小小的傷口，我渾身都繃得僵硬。

心底那個早已紮根的念頭再次翻湧上來。

眼前這個人，是唯一可以輕易攪動我全部情緒的人。

我再嚣張，再桀骜，在他面前，永遠只能是奔赴、守護、主動的那一方。我心甘情願，這份位置，沒有第二種選擇。

“別亂動。”陸峥低聲提醒我，打斷了我的思緒。

棉片仔細擦拭乾淨傷口，他又取出一片全新的大號創可貼，小心替我貼上。

“劇烈運動盡量少做，反複裂開容易留疤。”他收好剩下的棉片，擡眼看向我。

我收回手，攥了攥手掌，指尖還殘留着剛剛他觸碰過的溫度。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操場邊上路燈亮起，昏黃的光籠罩住我們兩個人。

我擡眼望他，喉嚨微微發緊。

“陸峥。”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應聲。

有很多話堵在胸口，那些隐秘、偏執、滾燙的心思，幾乎要沖破喉嚨。可理智死死按住，我不能說。現在說出來，只會把他推得更遠。

我扯了扯嘴角，把情緒全部壓下去，只丢下一句逞強的話。

“運動會百米，我一定會拿第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