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刺耳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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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的路燈亮起之後,我和陸峥分開,各自回了宿舍。
手背上重新貼好的創可貼還帶着淡淡的藥味,指尖總能夠回想起方才他指尖碰到我皮膚那一瞬間的觸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久,我才勉強睡着。
高三的日子依舊按部就班往前碾,試卷、周測、倒計時牆上的數字一天比一天刺目。
我依舊坐在陸峥的身後。
上課的時候,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下課,看着他被同學圍住講題。我藏好那些他寫給我的小紙條,心底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越埋越深。
這份心思我捂得嚴嚴實實,連最好的兄弟都沒有吐露過半分。
我沈馳天不怕地不怕,打架鬧事從來沒有慫過。可一想到我對一個男生動了心思,心底就又亂又慌。我活了十八年,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種事,周圍環境裏聽到的,大多也都是負面的議論。我一邊不受控制被陸峥吸引,一邊又在自我拉扯、自我厭惡。
我不敢讓人知道,更不敢想象,如果這份心思暴露在陽光下,會引來怎樣的眼光。
周三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由活動課。
班裏大半人要麽去操場散心,要麽留在教室刷題。教室裏零零散散剩下十幾個人,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細碎聲響。陸峥抱着練習冊,被課代表叫去辦公室交材料,暫時不在座位上。
我不想悶在教室,便一個人走到教學樓側面的僻靜走廊。
這裏靠着花圃,種着一排桂花樹,還沒有到花期,只有濃密的綠葉。平時很少有人過來,是我偶爾躲清淨的地方。
我靠在欄杆上吹風,腦子裏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現陸峥的臉。
就在我出神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回頭,是隔壁班的男生,叫周揚。平時碰面會點頭打個招呼,不算熟。
他走到我面前,神色有點緊張,雙手攥得很緊,耳根泛紅,來回猶豫好一會兒,才擡眼看我。
“沈馳,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挑了下眉:“你講。”
走廊安安靜靜,遠處教室裏的喧鬧隔着牆壁傳過來,朦朦胧胧。
周揚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發顫:“我喜歡你很久了。”
這句話砸過來,我整個人都僵住。
我完全沒有料到會是這樣。
我愣在原地,腦子瞬間空白。我自己心裏正揣着一份對同性的、見不得光的悸動,可被另一個男生當面告白,巨大的慌亂直接淹沒了我。
我第一反應不是別的,是恐懼。
恐懼這份喜歡,恐懼這種關系,更恐懼被人撞見。萬一被路過的同學看見、聽見,謠言會一夜之間傳遍整個高三年級。我的名聲本就不好,再被扣上這種帽子,後果不敢想象。
心底的慌亂,全部化作了尖銳的外殼。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排斥的神色,語氣很重,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別開玩笑。男生和男生之間搞這種,很惡心。”
話說出口的一瞬間,我自己都頓了一下。
其實我并不是發自內心這麽覺得。可恐慌壓過理智,我急着劃清界限,急着把這份告白推開,只能用最傷人、最決絕的話斬斷對方的念想。
周揚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眼神裏面的光一下子全部滅掉。
“抱歉,是我唐突了。”他聲音沙啞,不敢再多停留,轉身狼狽地快步離開。
空蕩蕩的走廊,只剩下我一個人。
晚風穿過回廊,吹得樹葉嘩嘩響。
我扶着冰冷的石欄杆,心口悶得發疼。
那句話像是一塊石頭,砸出去傷了別人,也狠狠反彈回來砸在我自己身上。
惡心。
我嘴上對別人說出這兩個字,可我心裏,偏偏對陸峥抱着一模一樣的感情。
我在否定周揚的同時,也在唾棄我自己。
我明明知道那是什麽滋味,卻還是說出了這麽傷人的話。
巨大的矛盾和愧疚纏上我,我垂着頭,指尖死死攥緊欄杆,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走廊拐角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書頁摩擦的聲響。
我猛地擡頭望過去。
陸峥站在柱子的陰影邊上。
他應該是從辦公室回來,打算回教室,恰巧經過這條走廊。
他懷裏還抱着剛領回來的作業本,書本抵在胳膊上。不知道他站在這裏聽了多久,剛剛那一段告白,還有我那句“男同很惡心”,多半盡數落入了他的耳朵。
四目相撞的那一刻,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午後的天光落在他半邊臉上,另一半沉在陰影裏,我讀不透他眼底的情緒。沒有嘲諷,沒有鄙夷,也沒有震驚,只是一片沉沉的平靜,可這份平靜,比發怒更讓我心慌。
我的喉嚨驟然收緊,渾身血液仿佛一瞬間涼了半截。
完了。
最不該聽見的人,偏偏聽見了。
我腦子裏瞬間亂成一團麻。
他聽到我拒絕別人,聽到我說出那樣刺耳的話。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說那番話的時候,我的心底正藏着一份對他的、同樣的心意。
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看穿,我嘴上說着厭惡,自己卻在對一個男生動心,那個人還是他,他會怎麽看待我?虛僞?可笑?兩面三刀?
千頭萬緒堵在嗓子眼裏,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可一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
我該怎麽解釋?
解釋我不是真心覺得惡心?解釋我只是太慌亂才口不擇言?解釋我心裏藏着見不得人的秘密?
哪一句都說不出口。
有些心思,一旦攤開,就再也收不回去。
陸峥就站在幾步之外,安靜地看着我。幾秒漫長的沉默過後,他沒有追問剛才發生的事,也沒有就此評價我剛剛說出口的那句話。
只是目光輕輕掃過我緊繃發白的臉,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作業領回來了,班裏要發。”
仿佛剛才那一幕他全然沒有聽見。
說完,他收回視線,抱着厚厚的一摞本子,側身越過我的身旁,徑直往教室方向走。
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們距離很近。我甚至能聞到熟悉的紙張皂角氣息,可這一次,沒有半分暖意。
他沒有看我,沒有停頓,就那樣平靜地走掉。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後背冒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桂花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整條長廊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靠回欄杆上,重重呼出一口氣,心髒還在劇烈地跳動。
他什麽都沒問,可恰恰是什麽都沒問,才更讓我煎熬。
我不知道他到底聽懂了多少,也不知道他心裏是怎麽想的。
我嘴上說着那樣傷人的話,心底的執念卻分毫未減。我依舊想要靠近他、守護他,依舊從骨血裏面認定,我只能是奔赴他的那一個。
可方才從我口中吐出的那兩個刺耳字眼,橫在了我們之間,變成一道看不見的隔閡。
回到教室,陸峥安安靜靜坐在前排,低頭整理作業本,神情如常,仿佛走廊上那一段插曲從未發生過。
周圍同學吵吵鬧鬧,一切看上去和平時沒有兩樣。
只有我坐在他身後,如坐針氈。
目光落在他的後背,心裏亂糟糟的。
我有滿肚子的話想要解釋,卻找不到任何可以開口的時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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