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口那道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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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走廊那件事之後,我總覺得我和陸峥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薄冰。
教室還是那間教室,我依舊坐在他身後半米不到的位置。上課鈴下課鈴照常循環,卷子一張接一張往下堆,牆上的高考倒計時數字又往下跳了一格。
表面上一切照舊。
陸峥該發卷子發卷子,該講題講題,偶爾也會轉頭過來叮囑我兩句學習上的事,神色看不出半點異樣。
可只有我清楚,氣氛變了。
以前他偶爾會借着遞東西、問傷口,主動跟我搭兩句話。現在大多時候,若非必要,他不會再輕易側過身同我閑談。就算偶爾四目對上,他目光也是淡淡掠過,不會多做停留。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走廊那番話,還是記在了心裏,只是不願意戳破。
那句“男生搞這種很惡心”像一根小刺,紮在我喉嚨口。我無數次在心裏演練想要解釋,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回去。
我怎麽開口?
說我口是心非,說我嘴上罵着,自己心裏卻對他存着龌龊心思?
只要一說出口,就等于把我藏得最深的秘密直接攤開。我不敢賭,賭他的反應,賭我們兩個人僅剩的這點相處空間會不會徹底碎掉。
這天晚自習,班裏大半同學都安安靜靜埋頭刷題,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響。窗外夜色沉透,教室裏白熾燈亮得晃眼。
班主任臨時有事離開,臨走前點了陸峥去辦公室拿一份登記表。
陸峥起身出去,座位一空。
我撐着下巴,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椅背,心裏亂糟糟的。後排有兩個男生閑得無聊,壓低聲音湊在一起講葷段子,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飄進我耳朵裏。
“……說真的,陸峥那長相,要是談對象,不知道得多少人往上撲。”
“那可不,成績好長得又帥,性格還穩。就是太冷了,不好接近。”
另一個男生嗤笑一聲,胳膊肘碰了碰同伴,視線有意無意往我這邊瞟,半開玩笑半起哄:“哎沈馳,你天天坐人家身後,天天盯着背影看,有沒有什麽感想?要是陸峥找對象,你會不會羨慕?”
這話問得陰陽怪氣,擺明了看熱鬧。
我擡眼掃過去,眉眼帶着慣有的桀骜,嘴角懶懶散散勾了一下,腦子裏不受控制蹦出幾句沒遮沒攔的騷話,順着嘴就往外冒,聲音不算小,足以讓周圍一圈人聽得清清楚楚。
“羨慕?”我嗤了聲,身體往桌子上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陸峥空着的座椅,漫不經心地扯着調子,“我羨慕什麽,真要能輪到我,我巴不得把人按懷裏,看他還能不能天天擺出那副清冷模樣。”
“人家那細腰,看着就好抱。真鬧起來,保準乖乖服軟,只能聽我的。”
話說完,後排兩個男生瞬間眼睛都亮了,低低哄笑起來。
“可以啊沈馳,你膽子是真大,這種話都敢說。”
“也就你敢這麽編排陸峥。”
我說完自己也愣了愣。
方才腦子一熱,嘴上沒把門,把心底藏着的念想,借着玩笑的殼子吐出來一小半。說完之後心口突突直跳,又有點後怕。還好人不在,就當是男生之間口無遮攔的玩笑。
我心裏自我安慰,強迫自己壓下那點躁動,低頭裝作翻看桌上的習題冊。
可不過兩三分鐘,教室前門被輕輕推開。
陸峥回來了。
他手裏捏着幾張打印好的表格,站在門口,剛剛跨進教室半步。
教室裏後排那點哄笑聲瞬間掐斷,安安靜靜。
我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僵住。
我不知道他站在門外聽了多久。
剛剛那幾句輕佻放肆的騷話,什麽按進懷裏、細腰好抱、乖乖服軟……全部清清楚楚,不知道落進他耳朵多少。
我的耳後唰的一下燒得滾燙,手心冒出來一層冷汗。
整個人僵坐在椅子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擡頭往前面看一眼。只能夠用餘光瞥見,陸峥腳步沒停,一步步走回自己座位。
他把表格輕輕放在桌面,沒有轉頭,沒有看我,脊背依舊繃得筆直。
整節課餘下的時間,我坐立難安。
我一會懊惱自己嘴賤,什麽玩笑都敢往外蹦;一會又胡思亂想,他聽完那些話,心裏會怎麽看待我。
會不會覺得我輕浮下流?
會不會聯想到走廊那天,聽見我說着同性之間很惡心,轉頭我又拿他開這種葷玩笑?
虛僞、猥瑣。一想到這兩個評價,我心口就悶得喘不上氣。
下課鈴響,晚自習中間短暫休息十分鐘。
班裏大半人出去走廊透氣,教室裏稀稀拉拉沒剩幾個人。
陸峥依舊坐在位置上,沒有起身出去。指尖捏着黑色水筆,在草稿紙上演算題目,側臉的線條冷硬,看不出情緒。
我坐在後面,掙紮許久。
再躲下去,這道隔閡只會越來越深。
我咬了咬牙,身子微微往前探,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後背。
一下,兩下。
陸峥停下筆,緩緩側過半張身子轉過來。
燈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淺淺陰影。他安安靜靜看着我,不說話,等着我開口。
近距離對視,我心髒跳得飛快,喉結滾動兩下,原本準備好的道歉,到嘴邊拐了彎。我硬撐着那副吊兒郎當的外殼,試圖把剛才的話全部歸為玩笑。
“剛剛……後排瞎鬧,我随口胡說的,你別往心裏去。”我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見。
陸峥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臉上,看了我好一會。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嘲諷,薄唇輕啓,聲音很輕:“哪些是随口,哪些是真心,沈馳,你分得清嗎。”
一句話,直接戳穿我僞裝出來的漫不經心。
我猛地一怔,整個人頓住,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出來了。
他聽得出來,那些玩笑外殼底下,不全是玩笑。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臉上的熱度一路燒到耳根,狼狽得無處躲藏。
我想辯解,想拿走廊那天的事解釋,可一開口就卡殼。我不能告訴他,那天說出傷人的話,是因為我自己也深陷同樣的欲望;更不能坦白,方才那些輕佻的念頭,全都是我心底真實的渴望。
我只能死死攥緊自己的拳頭,手背上舊創的位置隐隐作痛。
陸峥見我啞口無言,也沒有繼續逼問。他沒有繼續揪着方才的騷話不放,只是視線掃過我緊繃的眉眼,語氣淡了幾分。
“快上課了,好好看書。”
說完,他重新轉回去,恢複背對我的姿态。
我癱坐在椅子上,後背一層薄汗。
玩笑被人扒開外殼,內裏藏着的偏執念想險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依舊清清楚楚記得心底那份宿命一般的執念。我桀骜,我張揚,我對全世界都帶刺,可唯獨對陸峥,我只能是主動的那一個。擁抱是我,守護是我,占有也只能是我,永遠不會颠倒。
可現在,橫亘在我們中間的,既有走廊那句傷人的氣話,又有我口無遮攔抖出來的輕浮妄念。
兩道坎,堵得我寸步難行。
窗外夜色更濃,教室裏白熾燈慘白的光,照在堆疊如山的複習資料上。
高三的時間不會停下,高考迫在眉睫,而我對陸峥這團剪不斷理還亂的心思,越纏越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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