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賽後的獨處

白日的暑氣稍稍回落，夕陽斜斜壓在教學樓的檐角，把整片操場染成暖橙。

運動會傍晚的壓軸項目，男子百米決賽。

看臺上面人聲鼎沸，喧鬧的吶喊聲一波接着一波，廣播裏循環播放各班送來的加油稿。我站在檢錄處，手裏捏着號碼布，心髒砰砰直跳。

不是緊張比賽。

目光不自覺在看臺人群裏來回掃，下意識在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很快我看見了陸峥。

他肩膀那塊撞傷依舊泛着紅，外套随意搭在肩頭，沒有回座位，就站在看臺欄杆邊上。晚風掀動他的衣擺，安安靜靜望向跑道這邊。

隔着重重人頭，我們的視線隔空撞在一起。

我心頭猛地一顫，立刻收回目光，低頭系緊運動鞋的鞋帶，強迫自己把心神拽回賽道上。


今天下午一千五百米發生的事還在腦子裏打轉。我沖過去扶他的那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裏，那些細碎的流言蜚語，只會越傳越開。

可方才看見他險些摔倒的瞬間，我根本來不及思考後果，本能就沖了上去。

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選手全部就位，踏上百米起跑線。

我彎下身子，雙手撐住地面，全身肌肉緊繃，耳邊喧嚣好像瞬間離我遠去。腦海裏只剩下跑道終點，還有欄杆邊那個清瘦的身影。

“各就各位——預備！”

發令槍響。

我像離弦的箭一般彈射出去，腳下的塑膠跑道飛速向後倒退，風聲在耳邊呼嘯。我把所有的煩悶、別扭、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全部化作腳下的力量。眼裏只有終點線，全力向前沖刺。

十幾秒轉瞬即逝。

我第一個沖過終點。

沖線之後慣性帶着我往前踉跄幾步，才慢慢停下。胸腔火辣辣的灼燒感席卷全身，大口大口地喘氣，滿頭的汗水順着下颌不斷往下滴，金發濕噠噠貼在額頭。

周圍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拿下百米第一，意料之中的結果。

裁判過來登記成績，同班同學跑過來拍我的肩膀慶賀，吵吵嚷嚷圍上來一圈人。我敷衍應付幾句，目光又一次飄向看臺。

欄杆邊，陸峥還站在那裏。他微微擡了擡下巴，朝我這邊輕輕點了一下頭，算是祝賀。

沒有高聲吶喊，沒有誇張的舉動，就那樣淡淡的一個示意。

可僅僅這樣，就讓我心裏翻起一陣波瀾。

比賽全部項目結束之後，各班開始收拾看臺。大批學生成群結隊往食堂、宿舍湧去，喧鬧一點點退去，操場慢慢冷清下來。

我故意拖到最後，慢悠悠收拾自己的外套，沒有跟着大部隊離開。

心裏有個念頭壓不住，我想跟他好好說說話。哪怕不能坦白全部心事，至少也想把一些誤會攤開一點點。

等大部分人散去，我看見陸峥獨自留在跑道旁，手裏拿着一瓶噴霧，正側過身子，給自己肩膀的撞傷噴藥。動作微微蹙着眉，看得出來還在疼。

我深吸一口氣，擡步朝他走過去。

腳步聲踩在塑膠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陸峥聞聲回頭，看見朝他走來的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把鎮痛噴霧蓋上蓋子收進包裏。

操場上幾乎已經沒有旁人，遠處教學樓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燈光落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偌大的紅色跑道，只剩下我們兩個。

“肩膀還很疼？”我開口，聲音還有跑完步之後殘留的沙啞。

“還好，皮外傷。”陸峥回答，目光落在我身上，從上到下掃過我滿是汗水的模樣，“百米跑的很漂亮。”

一句簡單的誇獎，讓我耳尖悄悄發熱。

我撓了撓濕漉漉的頭發，站在他面前，之前在心裏演練無數次的話，此刻堵在胸口。

晚風卷過來，帶着操場青草和塑膠的味道。

沉默蔓延了幾秒。

最後還是我先開的口，指尖無意識攥緊衣角。

“走廊那天……周揚跟我表白的事。”我艱難吐出這幾個字，避開他的眼睛，盯着腳下地面，“我說的那些話，不是我心底真實的想法。”

終于，我還是把這件事挑破。

陸峥沒有打斷我，安安靜靜聽我往下說。

“當時我一下子慌了，我害怕被別人撞見，害怕流言傳開。就口不擇言，說了特別傷人的話，拿那種話把人推開。”我的喉嚨發緊，“我不是真的覺得……那種感情惡心。只是我那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這些解釋，我本該很早之前就說出口。卻因為心底藏着的秘密，一拖再拖。

說完，我擡眼看向他，眼底帶着一絲忐忑。

我不敢全盤托出我對他的心思，我只能解釋我那句傷人的話。

陸峥的眼眸在夜色下顯得很深，他定定看着我：“那晚自習呢。”

簡簡單單四個字，直接戳向另一件我最不想面對的事。

晚自習，我當着後排男生，滿嘴輕佻，什麽按進懷裏，細腰好抱，那些放肆的騷話。

我的臉瞬間燒起來，渾身都不自在。

“那是……男生之間瞎開玩笑。”我下意識還想嘴硬掩飾，可對上他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謊話卡在嘴邊，說不完整。

“是玩笑，還是你心裏确實那樣想過。”陸峥向前微半步，和我距離拉近，聲音不高，卻句句直戳要害，“沈馳，你對我，到底是什麽心思。”

被他直接點破，我渾身僵在原地。

晚風拂過，我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最害怕的問題，終究還是來了。

無數念頭在腦子裏瘋狂打轉。要不要全盤坦白？一旦說出口，我們現在這種脆弱的平衡就會徹底崩塌。他是天之驕子，前途光明，所有人眼裏端正克制的班長。而我名聲狼藉，滿身荊棘。

萬一說完之後，他厭惡我，避開我，往後再也不跟我說話。

我承受不起那樣的結果。

可瞞下去，誤會只會越積越多，我們永遠隔着一層戳不破的窗戶紙。

我張了張嘴，呼吸亂得厲害，手心全是冷汗。

“我……”

話才剛起頭，遠處忽然傳來幾聲由遠及近的呼喊。

“陸峥！沈馳！你們還在不在操場？班級要清點人數，準備回教室開總結會！”

是班裏的生活委員，拿着手電筒，光束在操場四處掃動，正在找人。

這一聲叫喊，硬生生打斷了即将攤開的一切。

我猛地閉緊嘴，剛剛那股孤注一擲的勇氣，瞬間被打散大半。

陸峥也側過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手電筒的光束隐隐約約快要照到我們這邊。

在被人看見之前，陸峥往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了方才逼近的距離，又變回那副疏離克制的模樣。

“先回去集合。”他收回看向我的目光，語氣恢複平常，“有些事，以後再說。”

沒有追問，沒有逼迫，把懸在半空的問題暫時擱置。

我站在原地，心口堵得發悶，千言萬語全部咽回肚子。

就差一點點。

差一點點，我就要把藏了這麽久的偏執心動，全部講給他聽。

遠處的手電筒光芒越來越近。

“走吧。”陸峥拎起自己的書包，轉身朝着教學樓方向邁步。

我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

心底那份執念依舊無比清晰。就算現在不能宣之于口，我依舊清楚，我生來就該是奔赴他、護住他的那一個。主動的是我，妥協的是我，想要占有他的也是我，這份位置永遠不會颠倒。

只是現在，時間還不對。高三如山的壓力壓在頭頂，流言四處飄蕩，橫亘在我們中間的阻礙太多。

那個懸而未決的問句，“你對我到底是什麽心思”，像一顆埋好的炸彈，暫時被掩埋，卻沒有消失。

我們一前一後，踩着路燈投下的交錯影子，往教學樓走去。

運動會落幕，可屬于我們兩個人的拉扯，才剛剛走到關鍵的岔路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