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模考的重壓

跟着陸峥回到教室的時候，班裏已經坐得七七八八。

運動會喧嚣褪去，教室裏重新被高三固有的壓抑籠罩。講臺上堆着剛印出來的模考試卷，白色紙張厚厚一摞，刺眼得很。牆上的高考倒計時，數字又少去一天。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後背靠着冰冷的窗臺。

前面陸峥的背影近在咫尺，可方才操場上那一段差點捅破窗戶紙的對峙，像一塊石頭沉沉壓在我心上。

“有些事，以後再說。”

陸峥那句話反複在腦子裏打轉。他沒有逼我當場坦白，可也不等于就此翻篇。他心裏什麽都清楚，只是給我留了餘地。

可“以後”是什麽時候。

我不知道。

只要一想到那天他問我的那句——“沈馳，你對我，到底是什麽心思”，我的心髒就一陣陣發緊。秘密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比徹底攤牌還要折磨人。


班會簡單總結完運動會，班主任敲着講臺，語氣嚴肅。

“運動會放松到此結束，下周就要進行大的全真模考，這次成績會作為後續分班分層的參考，所有人收心。卷子今晚全部做完，明天早自習講。”

底下響起一陣低低的哀嚎。

一張張試卷順着課桌傳下來，落到我手上。滿頁的題目，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公式，對我來說幾乎全是天書。

晚自習開始，教室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響。

我盯着試卷看了半天，腦袋昏沉沉的，一個題都看不進去。視線不受控制落在陸峥的後背，落在他肩膀那塊還沒有完全消下去的淤青。

白天比賽被人故意撞擊的畫面又浮上來。

我心裏憋着一股火氣。那個人只是被口頭批評兩句，沒有別的處罰。陸峥自己看得淡，可我過不去。

手指擡起來，隔着椅背，猶豫很久，輕輕碰了碰他受傷肩膀的位置。

指尖剛碰到校服布料，陸峥身子微微一僵。

他沒有回頭，只是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見：“好好做題。”

淡淡的一句，聽不出情緒，卻帶着一點疏離的提醒。

我手指僵在半空中，默默收了回來。

也是。現在教室裏這麽多人，到處都是眼睛。稍微一點出格的舉動，就會被無限放大，那些本就在悄悄傳播的流言，會鬧得更加不堪。

我頹然靠回椅背上，拿起筆胡亂在草稿紙上亂畫，紙上一遍一遍無意識寫着陸峥的名字，又立刻重重劃掉。

同桌側過來看見，挑了挑眉，壓低聲音打趣：“乾嘛呢，刷題還是練字？”

“不關你事。”我把草稿紙揉成團，随手丢進桌肚。

一整個晚自習，卷子幾乎空白大半。

下晚自習鈴響，大家收拾書本準備回宿舍。陸峥被班主任叫去辦公室談話，說是要聊這次模考的備考安排。

我慢吞吞收拾東西，故意拖到教室人走得差不多。等我走出教學樓，夜色已經很深，校園路燈一路綿延。

回宿舍的路要經過那片之前和周揚發生糾葛的桂花長廊。

我下意識往那邊瞟了一眼，長廊下站着兩個人。

是周揚，還有和他一起的朋友。

他們看見我過來，談話聲驟然停下。周揚臉色有點複雜，有愧疚，也還有沒散去的難堪，沒有上前搭話，只是側身避開我的視線，匆匆和同伴走開。

擦肩而過的瞬間，零星幾句碎語飄進耳朵。

“……陸峥那天全都聽見，也不知道他怎麽看待沈馳。”

我腳步頓住，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硌了一下。

流言沒有停下。走廊那句傷人的話，晚自習我的葷玩笑，運動會我不顧一切沖過去扶陸峥，幾件事疊加在一起，版本越傳越亂。

有人說我厭惡同性，性格暴戾傷人；又有人說我對陸峥圖謀不軌，滿嘴輕浮。

兩種完全矛盾的标簽，全部貼在我身上。

我攥緊拳頭，加快腳步走回男生宿舍。

宿舍裏室友還在讨論運動會，又聊起下周的模考。

“這次模考難度很大，聽說題目接近高考真題。”

“陸峥肯定又是穩坐年級前列，真的卷。”

我躺到床上，仰面盯着天花板。宿舍燈光昏黃，耳邊是室友叽叽喳喳的閑談。

我心裏清楚現實有多殘酷。陸峥前途坦蕩，是所有人眼裏沖刺好大學的種子選手。而我成績墊底，名聲糟糕。

我心底那份偏執的念想，只能藏在暗處。我認定自己只能是主動奔赴、守護他的那一個，可這份奔赴，在高三沉重的現實面前，顯得格外無力。

兩天轉瞬即逝，全真模考如期開考。

一連兩天，整日埋在考場。試卷一張接一張，語文、數學、綜合、英語。考場安靜得只能聽見翻卷子的聲音。

我坐在靠後的考位，答題答得異常煎熬。大部分題目看不懂，選擇題憑着感覺瞎蒙，大題大片大片留白。

偶爾換考場，會和陸峥擦肩而過。

他總是神色平靜，拿着文具袋，步履從容。每一次對視，都只是短暫一瞥，沒有多餘話語。

模考全部結束的當天傍晚，終于不用再做題。

放學之後大部分人沖去食堂吃飯。我不想去人多的地方，獨自繞去操場。

夕陽快要沉落，跑道上空空蕩蕩。我坐在看臺臺階上吹風，腦子裏亂糟糟，一邊是模考一塌糊塗的自我挫敗，一邊是壓在心底對陸峥的心思。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回頭，是陸峥。

他手裏拿着兩罐冰的檸檬茶，走到我旁邊，在臺階上坐下，和我隔了一小段距離。晚風掀起他校服外套的衣角，肩膀上的淤青淡了不少。

“考得怎麽樣。”他把其中一罐檸檬茶遞過來。

我伸手接過來，冰涼的罐體冰得手掌一麻。

“就那樣。”我扯了扯嘴角，語氣帶着一點自嘲，“大部分題都不會，估計又是年級倒數。”

模考的結果我自己心裏有數。

陸峥擰開自己那罐飲料的拉環，發出啵的輕響。

“距離高考還有時間，不是定局。”他聲音很平和，“你理科基礎差，但記憶力不錯，如果願意補，可以趕上來。”

又是學習。

明明我們之間還懸着那麽大一件事，他卻依舊可以像這樣平靜地和我聊成績。

我捏着冰涼的飲料罐，沉默片刻，擡眼看向他。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把話說開。”我低聲開口。

夕陽的餘晖落在他側臉，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

“我不喜歡猜。”陸峥轉頭看向我，眼神坦誠，“但現在是高三。很多事情，要掂量輕重。”

這句話像一盆溫水，卻又帶着冷水的重量。

他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只是在提醒我，橫亘在我們面前的，不只有心意，還有迫在眉睫的高考。

我懂。

我全都懂。

可心動不受控制。我桀骜叛逆，對全世界都豎起尖刺，唯獨面對他，我心甘情願放下所有棱角，只想靠近他，護住他。這份位置從第一眼看見他就已經注定，不會颠倒。

“我……”我又一次鼓起勇氣，想要把藏在心底的話吐出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手機鈴聲，是陸峥的。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是班主任打來的。

“喂老師。”他接起電話，神色瞬間收斂，認真聽着那頭說話，偶爾輕輕應聲。

我坐在一旁，所有剛剛湧上來的勇氣，再一次被打斷，慢慢冷卻下去。

簡短通話結束，他挂掉手機。

“班裏統計模考的草稿紙，我得回去一趟。”陸峥站起身。

他低頭看向坐在臺階上的我，頓了頓。

“沈馳，我希望你想清楚。等一個合适的時機。”

說完，他轉身，順着看臺臺階往下走，背影慢慢融進暮色裏。

我一個人坐在高高的看臺，手裏還攥着那罐沒有開封的檸檬茶。

天邊晚霞一點點褪去顏色，天色慢慢暗下來。

合适的時機。

到底什麽時候，才算合适。

高考大山壓在頭頂，流言四處游走，我們被困在高三這座牢籠裏面。那份滾燙的心意，只能繼續被死死壓在心底，等待不知道何時才會到來的時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