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咫尺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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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被我悄悄攥在手心,紙張邊緣被捏得起了褶皺,上面用力過度劃破的紙痕,像一道道細小的傷口。
午休結束,上課鈴響。
陸峥坐回前排,脊背挺得筆直,埋着頭刷題,自始至終沒有向後遞來一絲目光。仿佛昨夜操場的晚風、那個慌亂的吻、紙條上帶着哀求的字句,全部從未發生過。
教室裏一切看似照常,可只有身邊寥寥幾個人看得出來,那層橫亘在我和陸峥之間的冰牆。
蘇甜甜握着筆,好幾次下意識想回頭看我,又怯怯轉回去,垂着腦袋,情緒低落,往日偷偷磕糖的雀躍徹底消失,只剩下沉甸甸的擔憂。
許硯隔一會兒就會側過頭打量陸峥,想找機會問問情況,可陸峥全副心神撲在試卷上,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他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只能重重嘆了口氣。
靠窗位置,林知夏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溫念的手背。
“太不公平了。”她壓着音量,語氣裏滿是憤懑,“明明只是互相喜歡,卻要被逼成這個樣子。”
溫念輕輕靠向她,眼神悲憫:“他家管得太緊,陸峥沒有選擇。”
陳玥翻開習題集,目光淡淡掃過前後桌,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出聲。
江屹坐在我旁邊,憋了整整一節課,下課鈴一響,立刻側過身,壓低火氣:
“就這麽認了?他爸媽憑什麽插手你們之間的事,大不了去找老師說清楚!”
我緩緩搖頭,掌心還留着紙條粗糙的觸感。
“說了又能怎麽樣。”我嗓音乾澀,“鬧開,處分記檔案,我的父母會被叫來學校,陸峥那邊只會被看管得更嚴。他媽媽已經拿這些來要挾他了。”
陸峥不是懦弱。
是對方手裏握着太多可以摧毀兩個人高三前程的籌碼。
課間走廊,陸峥被他母親叫走。
我趴在窗戶邊遠遠望見,女人站在教學樓樓下,打扮得體,神色冷硬,隔着老遠都能感受到那份壓迫感。陸峥站在她對面,微微垂着頭,全程安靜聽訓,肩膀繃得很緊,沒有一句辯駁。
許硯也看見了,站在我身側,聲音沉沉:
“從初中就是這樣,但凡有一點不符合他們規劃,就會無休止說教、限制自由。陸峥很多想法,從來不敢說出口。”
“他昨天晚上幾乎一夜沒睡,回寝室就把手機上交了。現在除了上課做題,什麽都不能做。”
聽完,心口像被一塊石頭死死壓住,悶得喘不上氣。
我想沖下去,想站到陸峥身邊,告訴那個女人一切和他無關,所有事情都是我的主動。
可我清楚,那只會适得其反,把陸峥推入更深的困境。
沒過多久陸峥回到教室。
他的母親并沒有離開,乾脆找到了年級主任辦公室,和班主任反複溝通,最後的結果很快傳了下來。
為了“避免互相乾擾,保障備考狀态”,調座位。
消息傳來的那一刻,全班都安靜了一瞬。
蘇甜甜手裏的筆“嗒”地掉落在桌面上,慌張地擡起頭。
林知夏猛地坐直身體。
前後桌,這僅存的、可以偷偷靠近的距離,也要被生生剝奪。
班主任走進教室,手裏拿着新的座位表,語氣公事公辦:
“臨近高考,重新調整座位,優化學習氛圍。陸峥,你換到第一排靠窗;沈馳,調到最後一排靠後門。”
一整個教室的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我們兩個人身上。
趙凱和幾個男生互相遞着眼色,不敢再調侃,只悄悄議論。
陸峥沒有反抗,沒有異議,平靜地應了一聲:“好。”
他起身,開始收拾自己桌面的書本習題。動作有條不紊,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座位變動。
只有我看得見,他垂在桌下的手,指尖一直在克制地發抖。
書本一本本摞起來,他抱着高高的一摞習題,從我的座位旁邊走過。
這是紙條事件之後,我們第一次近距離擦肩而過。
短短兩步的距離。
空氣仿佛凝固。
我擡眼看向他。
只要他稍微偏過頭,我們就可以對視一眼。
可是陸峥的視線牢牢看着前方地面,眼皮低垂,完完全全避開了我的方向。
就像我們之間,隔着一堵看不見的高牆。
咫尺,已成山海。
他從我身側走過去,衣角甚至都沒有擦到我的課桌,徑直走向教室最前面的新位置。
江屹拳頭攥得咯吱響,硬生生忍住沒有發作。
我站起身,去收拾自己的東西,搬向教室的末尾。
往後,教室一頭一尾。
隔着大半個教室,幾十張課桌。
上課看不見他的後腦勺,再也不能敲椅背遞紙條,再也借錯題偷偷傳草稿紙。
連餘光,都很難碰得到。
落座最後一排,後門邊,擡眼望過去,只能看見陸峥單薄的背影,安安靜靜坐在第一排,埋首試卷,仿佛世間萬物都和他無關。
午休,蘇甜甜趁着周圍人不注意,繞到後門,偷偷塞給我一顆橘子糖,眼眶紅紅的,很小聲說:“馳哥,會好起來的對不對。”
我捏着那顆糖,糖紙被手心的汗浸得發潮,扯出一個無力的笑:“嗯,會的,等高考結束。”
可這句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沒有十足底氣。
許硯趁着課間,悄悄走到陸峥桌邊,低聲勸他:“你就不能稍微争取一下?”
陸峥握着筆,筆尖停在試卷上,很久,才極輕地吐出一句,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得見:
“争取的代價,我付不起。也不能拉着沈馳一起付。”
他媽媽已經放出狠話,只要再有半點糾葛,高考志願都會被強行篡改,直接送他去千裏之外的外地院校。
教室裏風扇呼呼轉動,吹起試卷邊角。
高三的日子依舊按部就班往前碾,試卷一張接一張堆疊,考試一場接着一場接踵而至。
表面上所有人都投入緊張備考,只有我們這群知情人清楚,有些東西已經碎掉。
我和陸峥,同在一間教室,共享同一片日出日落。
卻徹底斷了所有交集。
不說話,不對視,不擦肩而過,刻意避開一切有可能相遇的機會。
有時候下課打水,遠遠看見他走向飲水機,我便會轉身折返;如果我先過去,他看見我,也會立刻調轉方向。
明明心裏裝着滾燙的喜歡,現實卻逼迫我們,要做最徹底的陌生人。
夜裏回到寝室,我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小心翼翼折疊好,夾進很少翻閱的習題冊深處。
江屹躺在旁邊床鋪,看着我落寞的樣子,低聲安慰:
“再熬幾個月,高考考完,一切就能解脫。”
我望着寝室漆黑的天花板,腦海裏反複回放操場那個吻,回放陸峥泛紅的眼眶,回放紙條上那句求你等我。
我一遍一遍告訴自己,再堅持,再忍耐。
可心底深處,有一股隐隐的不安不斷蔓延。
我害怕。
害怕等到高考落幕,等來的不是解脫,而是徹底的告別。
彼時的我還不知道,那一天,來得會比想象之中,還要快得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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