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空蕩蕩的倒計時

“如果五年後我們還能再見，我再也不放開你。”

許硯的話音落下來，輕飄飄的，卻像一塊重石狠狠砸在我胸口。

我僵在原地，耳邊是教室裏嘈雜的議論聲，同學三三兩兩讨論着陸峥突然轉學的事，驚訝、惋惜，還有少數不明真相的人随口感慨一句可惜。

可那些喧鬧都隔着一層厚厚的霧，模模糊糊傳進耳朵。

我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兩個字——五年。

五年。

對于即将奔赴高考的少年來說，那是望不到頭的一段時光。

江屹拍着我的肩膀，想說點什麽安慰，張了張嘴，最後也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什麽都說不出來。語言在這種離別面前，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許硯眼底布滿紅血絲，他和陸峥從小到大的情誼，一夜之間也被距離生生隔斷。


“那邊是全封閉學校。”他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見，“手機會被統一收繳，平時不能對外聯系，只有大考之後，才允許短暫給家裏打座機。他爸媽會守在旁邊，他根本沒有機會偷偷聯系你。”

也就是說，書信、消息、電話，幾乎全部斷絕。

我連知道他過得好不好，都做不到。

蘇甜甜紅着眼睛走過來，手心裏攥着一張小小的拍立得照片，就是之前江邊偷偷拍下的那一張。照片上的兩個少年并肩站着，晚風掀起衣角，那時一切尚且安穩甜蜜。

她把照片遞到我手上，聲音哽咽：“我就這一張，你收好。”

我接過照片，薄薄相紙帶着一點溫度，指尖撫過照片上陸峥的側臉，心口尖銳地疼。

靠窗的位置，林知夏将一切盡收眼底，緊緊握住溫念的手。她們尚且可以彼此陪伴，可我和陸峥，直接被現實隔在了兩個世界。

陳玥合上習題冊，擡眼望向第一排那個空空的課桌，低聲感慨：“連好好說一聲再見的機會，都不給。”

早讀下課鈴響，大家四散出去打水、透氣。

第一排那個座位徹底空着，桌肚裏乾乾淨淨，什麽遺物都沒有留下，仿佛陸峥從來沒有在這間教室停留過。

只有我清楚，這裏曾經裝過他刷題的身影，裝過我們偷偷遞過的紙條，裝過未曾說出口的萬千心動。

我回到最後一排靠後門的座位，把那張拍立得，連同那張皺巴巴寫滿哀求的紙條，一起夾進厚厚的複習資料最深處。

藏起來，不敢讓人看見。

日子還在無情地往前碾。

高考倒計時的數字，一天天往下跳。

教室裏依舊堆滿試卷、答題卡，粉筆灰一層一層落在講臺。老師依舊日複一日講評題目，一遍一遍強調沖刺。

所有人都在為前途拼盡全力。

只有我心裏缺了一大塊。

上課的時候，我會不受控制看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明明知道那裏已經空了，還是會下意識張望，恍惚間好像還能看見那個脊背挺直、低頭演算習題的少年。

回過神來，只剩冰冷的桌椅。

課間，再也不會有偷偷傳過來的草稿紙，再也不會有轉角短暫的相遇，再也沒有操場香樟樹下偷偷的碰面。

偶爾打水，走在走廊，耳邊聽見相似的腳步聲，我會猛地回頭，期待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每一次，都是失望。

江屹怕我鑽牛角尖，下課總拉着我出去走動，想方設法逗我說話。

“別把自己憋壞了，至少先把高考熬過去。”

我知道。我明白。陸峥托許硯帶的話也是，讓我好好高考。

我不能自暴自棄。如果我連自己的前途都毀掉，那五年之後，我拿什麽站到他面前。

夜裏寝室熄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那晚操場的晚風，那個慌亂的吻，視頻通話驟然亮起的屏幕，還有他臨走前那句無力的“完了”。

明明沒有争吵，沒有不愛，卻被硬生生拆開。

最折磨人的不是互相憎恨，而是彼此心裏還裝着對方，卻杳無音信，連對方的現狀都無從知曉。

許硯也試過很多辦法。

試着打陸家的座機，想找陸峥說幾句話，每次接起的永遠是陸媽媽，幾句客套之後就直接挂斷，絕不允許陸峥接電話。

幾次之後，許硯也只能放棄。

一次午休，班裏大部分同學都趴在桌上睡覺。

許硯繞到後排我的座位旁，垂頭坐下來。

“我打聽了一點消息。”他嗓音疲憊，“那邊封閉式學校管理極嚴，學習壓力比這邊還要大。他媽媽跟老師打過招呼，嚴防他再和舊同學産生牽扯。”

“他現在，除了學習，幾乎沒有別的事情。”

我指尖攥緊筆杆，指節泛白：“他過得……會不會很難受？”

“肯定不好受。”許硯苦笑，“從小到大所有事情都被家裏安排，好不容易動心一次，轉眼就變成現在這樣。”

窗外的風刮過梧桐樹，樹葉嘩嘩作響。

蘇甜甜趴在桌子上，沒有睡着，耳朵聽着我們的對話，眼眶又慢慢紅了。

時間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難過停下腳步。

倒計時的數字越變越小，模拟考試一場接着一場。

我逼着自己埋進題海，把思念、委屈、不甘全部壓在心底。

書桌夾層裏的照片和紙條，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記住了那個約定。

五年。

我不知道五年會發生多少變故。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被家庭慢慢磨平心意。

我不知道多年之後，我們還能不能再認出彼此。

可我還是選擇等。

教室第一排的空位，後來很快就坐進來一位新轉來的同學。

陌生的身影，陌生的字跡，徹底填滿了那個曾經屬于陸峥的位置。

物已不是，人更遙遠。

高三的喧嚣與壓力包裹住整棟教學樓。

別人都在憧憬考完之後的盛夏、畢業、自由。

而我的盛夏，早在那個操場視頻挂斷的夜晚，就已經提前落幕。

我無數次在心底默念。

陸峥，我會好好高考。

我等那五年之約。

只是心底深處，藏着一份連我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惶恐——

五年那麽長。

萬一，我們終究錯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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