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轉校生

國慶一周長假，下了五天雨。秋天的氣息忽然間變得濃重，和九月的烈日當空、炎熱酷暑形成鮮明對比，一絲絲涼意往人骨頭裏鑽。“一場秋雨一場寒”，實在是有其道理。

課間，裴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發呆。

“剪子剪子！”一道清亮的少年音打斷了裴緘的思緒，他回過神來，便看到李浩宇滿臉激動地從教室外跑進來，邊跑邊叫着裴緘的外號。

裴緘白了李浩宇一眼，繼續看着窗外綠又不太綠的讓人厭煩的銀杏樹。

“剪子我跟你說，我剛剛聽蘇小雨她們說，咱們班來了個轉校生，是個大帥哥！”李浩宇的語氣裏全是難掩的激動與亢奮。

他看向李浩宇的眼神漸漸變得奇怪起來，“嘿，耗子，我之前怎麽沒看出來？你還有看帥哥的愛好？”

李浩宇狠狠給他背上來了一巴掌，“你想什麽呢？我只是想看看，你被人比下去的樣子。”

“啊？”裴緘完全沒明白李浩宇的意思。“比什麽？轉校生成績很好嗎？”

李浩宇嘆了一口氣，“你腦子裏怎麽全是成績？你不知道你這張臉很好看嗎？有時候我看着你就在想，老天是真不公平，比學習，你是別人家的孩子，比長相，我更是拿不出手了。我都要自閉了。”


李浩宇是裴緘的同桌，雖認識不久，但憑着他自來熟的本事，很快和裴緘成了好朋友。成績一般，長相一般，卻有着非常出色的社交能力。不只是裴緘，他和班裏的女生關系也特別好，稱姐道妹的程度，因此消息非常靈通。學校裏有什麽八卦，他總比裴緘先知道，然後就會樂呵呵地跑來跟裴緘說。

果不其然，下午最後一節班會課，班主任老楊帶着一個瘦瘦高高的男生進了教室，教室裏瞬間安靜。李浩宇用胳膊肘輕輕拐了拐裴緘，沖他挑眉，為自己消息的準确性感到驕傲。裴緘從一堆習題裏擡起頭看了一眼，愣住了，又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确實跟李浩宇說的一樣，很好看。

這個人的五官單拿出一個來看，都很普通，但這些五官拼湊在這個人的臉上，就是極其好看。裴緘不自覺仔細端詳那個男生，突然，他心裏湧起一股憐憫——真可惜，好好的大帥哥眼神卻直愣愣的，他好像在看所有人，又好像誰也沒看。

老楊對大家介紹道：“這位是今天剛來的轉校生，從今天起就和大家一起學習了，大家要多多照顧，和睦相處，也希望班委們能和新同學多溝通。下面，請我們的新同學來做一下自我介紹，大家鼓掌！”

“啪啪啪啪......”在一片掌聲以及同學們的竊竊私語中，新同學走到講臺前，等掌聲停息，說：“我叫文以群。”

安靜，教室裏從來沒有那麽安靜過。大家都在等着後文，可是，沒有後文......

老楊連忙緩解氣氛：“咳咳，新同學剛來，對大家都不熟悉，會緊張也是很正常的。”然後稍作停頓，說：“李浩宇，你往後換一換，正好吳靜娴旁邊一直空着，你去跟吳靜娴坐。文以群坐到裴緘旁邊，裴緘作為學習委員，要多多照顧新同學。”

此時全班同學的眼神都跟着文以群動了起來，眼神裏充滿了好奇，還有幾個盯着文以群的臉，眼睛一眨不眨。只有李浩宇一邊收拾課桌，一邊沖着裴緘擠眉弄眼，“哦豁，浩哥我走了哈，別太想我喲~”

裴緘無語，沒理他。

文以群在裴緘身邊坐下，一股淡淡的，熟悉又陌生的顏料味帶着些許潮濕氣進入了裴緘的鼻腔。

只見身邊這人從包裏掏出一大把散亂的各種各樣的筆，随意往桌子上一放，其中的兩支鉛筆，朝裴緘這邊滾了過來。不知道文以群是沒注意那兩支筆的去向還是根本不在意，又拿出了一本很厚的本子，沒有多看那兩支筆一眼。

裴緘忍不住出聲提醒：“文同學，你的筆滾到我這邊了。”

文以群聽到裴緘的話，才偏頭看了看筆，又看了看裴緘，“學習委員，還真嚴厲啊。”說完才慢吞吞好似不情願的樣子把那兩支筆拿了回去。

聲音很好聽，卻帶着冷意。

裴緘的手在校服袖子裏捏緊了又松開，努力讓自己煩躁憋悶的心情平複下來。餘光卻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右邊的人，那人握着筆的手骨節分明，白皙纖長。

沒過一會兒，那只好看的手放了一張紙條在裴緘桌上，紙條裏還裹着一顆糖，蜂蜜油柑薄荷糖，是裴緘沒吃過的很複雜的口味。紙條上寫着“情緒需要發洩而不是忍耐”，字體和寫字的手一樣好看。

裴緘擡頭，撞進了文以群深色的瞳孔裏，那雙眼睛似是要将他看穿看透，他回避開，動作有些慌亂。

裴緘就讀于梧桐一中的高二文3班，梧桐一中是梧桐州的重點高中，在管理上沒有別的高中那麽嚴苛。學校裏分為住校生和走讀生，裴緘奶奶家距學校很近，騎自行車大概六七分鐘的路程，再加上學校的住宿條件實在是算不上好，食堂的菜品也讓人費解，裴緘當然是選擇走讀。

他從小成績就挺好的，沒怎麽讓家裏人操心過，哪怕是進了一中，大大小小的考試成績也一直保持在年級前三。高二文理分班，受家庭環境影響，他選擇了文科。

奶奶蔡金蘭年輕時是小學語文教師，哪怕到現在這個年紀，依然有每天閱讀的習慣，可以說是個徹徹底底的文化人。他父親裴軍生前也是一名中學歷史老師。而小姑裴靜卻走上了藝術的道路，成為了一名年輕有為的漫畫家，在他們二次元圈內好像還挺有人氣的，不過裴緘對漫畫不大感興趣，甚至都不知道小姑整天在房間裏畫的是什麽。

裴緘發現文以群從不做筆記，只是偶爾在空白的畫本上畫畫，不知在畫什麽，鉛筆随着那只好看的右手自由游移。裴緘覺得，文以群和小姑應該會很有話講吧。

文以群因轉校還未拿到梧桐一中內部學校資料，上課都是和裴緘共用資料。畢竟老楊特別叮囑裴緘讓他多照顧新同學，作為班級的學習委員，這也是他的職責所在。文以群的話實在少得可憐，卻存在感極強，他的筆，他的書，他的畫本，好像自己長了腿似的總往裴緘這邊跑。

裴緘的課桌随着文以群的到來，也開始變得淩亂。

“文同學！請把你的東西放好，放到你自己那邊！不準超過中線！”裴緘已經到了崩潰邊緣，有種自己神聖的領土遭到侵犯的感覺。如果不在學校，他真想跟文以群打一架，想把那張冷臉臭臉打成包子臉。

文以群的出現，分散了裴緘的一部分注意力，讓他煩躁的心平靜了些許。

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馮麗珠來找過他。

馮麗珠沒有事先打招呼，直接來敲了門。一開門，裴緘傻眼了，愣了十秒鐘才開口，“你來乾什麽？”

“哎呀你這話問的......我能來乾什麽？當然是來看看自己的親兒子呀！”

裴緘的奶奶蔡金蘭聽到聲響，從書房出來，“麗珠你來啦？快進來坐呀。”馮麗珠滿臉堆笑，“哎喲，媽，您看上去真是越來越年輕啦。我就不進去了，只是想帶小緘出去吃個午飯，馬上就回來的，不耽誤他學習的。我就不在這招人煩了。”邊說邊朝裏屋緊閉的卧室門看了幾眼。

“都改嫁了還叫媽，這是你媽嗎？”裴緘忍不住嘟囔道，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在場的人都能聽到。

蔡金蘭柔聲制止：“小緘，別這麽跟你媽說話。”

馮麗珠帶裴緘去了附近的KFC，裴緘拿着一個嫩牛五方吃得津津有味，無意間擡頭，看到坐在對面的馮麗珠，沒有吃任何東西，用手撐着下巴，嘴角帶笑，眼神柔和地看着自己，可以稱得上是含情脈脈了。

他打了個寒戰，把嘴裏的食物咽下，讓自己那被食物沖昏了的頭腦冷靜下來，“說吧，你今天來找我到底有什麽事？隔壁老王要跟你離？”

馮麗珠笑容更甚，語氣驕傲，“哎呀，你這孩子，從小就喜歡胡說八道，一點都改不了。你王叔叔對我好着呢！”她那張精心保養過的臉讓人看不透年齡，“我的小緘長大了，以後啊，要好好照顧自己，多聽奶奶的話，少吃垃圾食品少喝飲料，多喝水。”

裴緘再次打了個寒戰，“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別繞彎子。”裴緘拿起冰可樂，吸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時候，凍得腦袋疼。

“我懷孕了。”馮麗珠說完微微低下了頭，玩弄着手指，有些尴尬和局促。裴緘停下了所有動作，一陣耳鳴，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此時靜止，原本人聲鼎沸的餐廳在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緩了三十秒，裴緘才确認了此時此刻的真實，繼續咀嚼食物，腦子卻是慢了半拍。

裴緘好不容易才從喉嚨發出了一個單調的“哦”，又頓了幾秒，補充了一句“恭喜啊”。馮麗珠的嘴張開了好幾次，才終于用略微顫抖的聲音說道：“小緘啊，媽媽是不想要這個孩子的，但是你知道的，你王叔叔一直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媽媽也是沒辦法的......以後媽媽呢，可能不能經常來看你了，等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出生了，我帶着他一起去看你。”

“你沒懷孕的時候也沒有經常來看我吧？懷都懷上了，說什麽沒辦法，你告不告訴我都沒什麽差別吧。”

“哎呀小緘，你也不能這麽說的呀，媽媽沒有工作，養不活自己的，還不都得靠着你王叔叔才......媽媽也不容易的啊！我也不想再生孩子了，很痛很辛苦啊！你就不能體諒體諒媽媽，懂事一點嘛？”馮麗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有委屈，還有對裴緘的埋怨，她不知道兒子為什麽總是不理解她。

裴緘噌地一下就站起來了，“沒有工作就去找啊！這是你自己選擇的，你都從來沒在意過我的想法憑什麽要我體諒你？我要怎麽做才算懂事啊？我做不到！你再生一個懂事的去吧！”

馮麗珠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睜大了眼睛看着裴緘，她不敢相信這麽冰冷無情的話會從自己兒子口中說出來，又生氣又委屈。

裴緘看着馮麗珠這個樣子，更生氣了，轉身走了。

“小緘！”馮麗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沒有回頭看，也沒有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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