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群青色
關燈
小
中
大
裴緘回到家已接近飯點,蔡金蘭在廚房忙着做飯,裴靜在房間裏畫畫,難得沒關門。裴緘路過裴靜房間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顏料味,不自覺站在那朝門裏看了看。裴靜在一個巨大的畫架前面忙碌着,裴緘已經不記得她上一次畫油畫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裴靜大學讀的油畫專業,還沒畢業,就開始畫漫畫了,她曾經和裴緘說過:“我好像還沒有瘋到可以畫出很好的油畫作品,漫畫就不一樣了,只需要有好的故事,不用很瘋也能畫好。”當時的裴緘,只有十歲左右,他當時沒聽懂,卻記下了。
裴靜沒有擡頭,目光依舊專注在面前的畫上,一邊揮動着畫筆,一邊陰陽怪氣地問:“回來這麽晚,蠢女人的大頭怪嬰可還好?”裴緘一下沒忍住笑出了聲:“好着呢。”
沒想到裴緘心情那麽好,裴靜詫異地擡頭,看到一張笑盈盈的臉,場面說不出的怪異。裴靜把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笑成這樣我會覺得她流産了!”裴緘靠在裴靜的卧室門框上,滿不在乎地說:“她王太太的孩子關我一個姓裴的什麽事啊?”
“王太太?咦~真惡,虧你想得出來這種稱呼,又損又惡。”
“哪是我能想得出來的?是那個王大老板的員工這麽叫的。一開始我聽着确實挺不樂意,可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我沒工夫操那心。”要說裴緘完全不介意,那是不太可能的,他只是以吐槽的口吻和毫不在意的語氣說出來,讓裴靜放心,不然自己這一點就炸的小姑指不定會說出什麽口不擇言的話,他也不想讓蔡金蘭聽到。
“也是,你來,看看我畫得怎麽樣?好久沒畫油畫了,手都生疏了。”
“怎麽突然想畫油畫了?”裴緘帶着疑惑走過去看了裴靜的畫作。
整幅畫以藍黑白為主色,是一個長發女人的臉,雙眼空洞沒有瞳孔,左眼卻有眼淚流出,兩只手分別放在臉的兩側,壓抑又憂郁。看了畫的裴緘更疑惑了。
“我今天幫你晾衣服的時候看到你校服沾上了油畫顏料,突然就來了靈感。你最近認識了畫油畫的人?”
“嗯,來了個轉校生,被安排和我同桌,挺喜歡畫畫的。小姑,你這畫有什麽寓意嗎?”
“寓意?文學作品的寓意不都是讀者賦予的?畫也一樣,尤其是油畫。看畫的人覺得它有什麽寓意它就有什麽寓意。”裴靜隐約感覺有點不對勁,又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她覺得裴緘好像在故意岔開話題,随即又接着問道:“你知道你校服上沾到的那個顏色叫什麽嗎?”
裴緘搖頭,“不知道,我只知道是藍色。”
“這個顏色叫群青,只有那種把自己關在畫裏出不來的瘋子才會喜歡的顏色。”裴靜頓了頓,接着說:“你離他遠點,這種人會把身邊的人也拽進畫裏。”
本來想嘲笑裴靜中二病的,裴緘轉頭卻看到裴靜一臉正色,到嘴邊的笑意又收了回去。裴緘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深知裴靜對畫的了解,可想到文以群,潛意識裏又想反駁裴靜。
此時,蔡金蘭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吃飯了!快來端菜拿碗筷!”裴緘如釋重負:“來啦!”
吃完晚飯,裴緘幫忙刷了碗,蔡金蘭在一邊揪着馮麗珠的事問東問西的,裴緘避重就輕地說:“她新老公對她很好的,産檢去的那家醫院很豪華。”
蔡金蘭責怪地瞪了裴緘一眼:“你這孩子,什麽她新老公?你要叫王叔叔。只是舍得為她花錢能說明什麽?産檢都不能陪着去,還要你一個已經快成年的男孩子去,像什麽話呢?”
裴緘知道蔡金蘭是個心思很重但又非常善良的老太太,于是便一副開玩笑的樣子說:“那我以後就不去了,怎麽喊都不去。”
“那怎麽行呢?不管怎樣也不能讓你媽媽一個人去産檢啊。”老太太發現了裴緘在憋笑,嗔怪道:“好啊,你一天天就跟着裴靜那丫頭不學好,開始拿老太太打趣了?”
“诶诶诶,有我啥事兒啊?”裴靜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她明明一句話都沒說,莫名其妙躺槍了。不過裴靜覺得很欣慰,記得裴緘才搬進來的時候,不愛說話也不愛笑,做什麽都小心翼翼的,懂事得讓人心疼,裴靜看到他那個樣子眼睛總是忍不住發酸。如今裴緘慢慢開朗起來,她懸着的一顆心也算是落下了大半。
裴緘洗完碗就回自己房間了,一關上房門,就像一個洩了氣的球,軟軟地攤在書桌前地椅子上,情緒大起大落的一天,身心俱疲。
從吳氏冷飲店離開後,他又去了文以群家裏,繪聲繪色地講了一段歷史。他不知道文以群能聽進去多少,但他覺得文以群壓根不想學,只要一有機會就眼神赤裸地盯着他看,裴緘覺得頭疼,不知道該拿文以群怎麽辦才好。
他回家前,文以群問:“裴老師,你明天還來嗎?”眼神裏隐隐有些期待,裴緘想了一會說:“不來了吧,作業挺多的。”文以群低垂着眉眼,好像有點失落。可裴緘不敢确定,他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也害怕和別人建立太親密的情感,哪怕只是朋友。更何況,現在的文以群在裴緘眼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他對文以群的了解,還停留在表象上。
想到文以群那副失落的樣子,裴緘忍不住拿出手機,打開了和文以群的對話框,打字“要按時吃飯”,覺得自己管太寬,不妥,删了,又打上“在乾嘛?”,可是別人在乾嘛為什麽要跟他彙報呢,又删了。想了好久也沒打出一句成型的話。
握在手裏的手機突然發出了提示音,吓得裴緘差點把手機整個扔出去,穩住手機之後,看到文以群發來了一條消息,“裴老師 想跟我說什麽”。裴緘的第一反應是:“他竟然不用标點符號!”第二反應才覺得社死,沒想到文以群會點開和他的對話框,還被發現了自己一直在輸入而沒有一句話發過去。
這個時候裴緘的腦子又變得靈光了,他回:“我想提醒你別忘了寫作業,真的很多。”
“不寫會怎麽樣”,又是一個沒有标點的句子。
裴緘:“你将會失去你的裴老師!”裴緘本是想着開個玩笑,發出去之後才發現,好像有點過于暧昧了,慌張地想要撤回,還沒等他點到撤回兩個字,文以群已經回了消息:“那不行”,裴緘定定的看着這三個字,沒一會兒又發來一條,“我會做完的 我的裴老師”。看到這幾個字,裴緘的心頭微微顫了一下,臉有些發燙。
周一,每個人都沒精打采,很難得文以群比裴緘更早到教室。裴緘剛坐下,體育委員老黑活力四射、興高采烈地跑進教室,站在講臺上大聲宣布:“好消息好消息!本周四周五兩天學校召開冬季運動會,不上課啦!”緊接着就是一陣陣歡呼,沒有什麽事能比不用上課更讓高中生開心的了。老黑接着說:“要報名的明天之內來找我填表,希望大家積極參與!”可以看出老黑非常亢奮。
為什麽叫他老黑呢?當然是因為他膚色真的很黑,非常符合黑皮體育生的刻板印象。身材高大,皮膚黝黑,一身腱子肉,性格陽光開朗。然而,極具戲劇性的是,老黑姓白,叫白楊。
知道要開運動會,老黑大概周一到周三都無心學習了。老黑的座位在旁邊那個組,他和裴緘之間隔着個文以群,老黑壓低聲音喊:“剪子,嘿,剪子!”他看裴緘偏過臉,接着說:“還是和去年一樣,一千五?”裴緘沒說話,只是比了個“OK”的手勢。
文以群略感詫異,“一千五百米?體力這麽好?”裴緘斜着眼睛瞪文以群,“看不起誰呢?上課不準講話!”文以群指了指老黑,又指了指自己,一臉委屈。
老黑在表格上把裴緘的名字寫在1500米長跑的後面,又側過頭,“新同學,你要不要也報一個什麽項目?”文以群剛想開口,又心虛地看了看裴緘,然後搖了搖頭。老黑心想,新同學真高冷。
課間,裴緘抱着一本《紅與黑》看着,李浩宇看看裴緘,好像有話想說。糾結猶豫了好久,還是用手指戳了戳裴緘的肩膀,盡可能的小聲說:“剪子,你還好吧?”裴緘皺了皺眉,沒擡眼,繼續看着手裏的書,“啊?什麽意思?我怎麽了?”
“我聽說,你媽懷了老王的孩子?”
裴緘“啪”的一下合起了書,李浩宇被吓得抖了一下。裴緘嘆了口氣,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蘇小雨那個大喇叭怎麽可能不跟別人說。裴緘故作鎮定:“沒什麽不好的,跟我關系不大。”
文以群在一邊默默聽着,從對話裏也大概猜到了裴緘他媽是再嫁。想到星期六在書店看到的裴緘,破碎的,絕望的,那雙快要哭出來的眼睛卻逞強着不讓眼淚掉下來。他知道裴緘現在是在嘴硬。
誰也沒注意到一直坐在旁邊摳橡皮的吳靜娴突然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她擡起頭,盯着裴緘,眼神有一種純粹的、不帶雜質的困惑。吳靜娴冷不丁冒出一句:“什麽?我媽都絕經了,你媽還能懷孕?”
這句話聲調不高,卻像在平靜的湖裏扔了個魚雷。前排正喝水的女同學噴了一桌子,李浩宇的下巴都快掉到膝蓋上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