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霍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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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會按慣例從各組的周報開始。

訴訟組、合規組、并購組依次彙報，宋翡偶爾打斷，問幾個關鍵數據，每個問題都精準踩在要害上。

江芃安靜地聽着，偶爾翻過一頁面前的會議資料。

輪到合同管理組時，組長孟笙提到一句，“林東經銷商的合同續約已經拖了兩周”。

宋翡擡起手，示意她停下。

“續約為什麽會拖這麽久？”

孟笙猶豫了一下，目光快速掃過對面右前方的江芃。

“之前負責這塊業務的法務主管上月離職，工作交接上有些遺漏。”


宋翡了然，甚至沒有看江芃，便淡淡道：“工作交接遺漏是管理問題，既然今天新任副總監到位，那就由江副總監接手。”

江芃擡起頭。

宋翡終于給了他自己今天的第二道目光，“林東經銷商體系覆蓋極廣，之前負責的主管走得急，有些歷史往來函件還沒來得及歸檔，需要花些時間理順。你對這些可能需要一個适應過程。不急，先讓孟笙把現有材料整理給你，熟悉起來再說。”

她說完，翻開下一份文件，像是這件事已經處理完了。

這可不是樁好差事。

一時間數道同情的視線都落到了江芃身上。

讓一個霍承陽欽點來的人去接手一個檔案不全、歷史遺留事件成堆的問題，既給了他差事，又沒給他任何實質性的資源，這不是吃力不讨好嗎。

更何況從江芃的已知資料來看，人家主攻的明明不是這一類型的東西。

江芃對這些視線全盤接受，沒有推诿，把責任和工作量同時接了下來。

這種反應在老油條眼裏只有兩種解釋。

要麽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要麽是他已經習慣了在這種處境下工作。

無論是哪一種，都值得高看兩眼。

晨會結束後，會議室裏的人陸續散去。

幾個人在收拾文件時悄悄交換眼神，故作不經意地壓低聲音，給旁邊的江芃漏了底，說之前的負責人就是被林東那攤子事磨得沒脾氣了才走的，現在換誰來都得脫層皮。

這些話宋翡當然也聽見了。

她單獨叫住了江芃。

這回她說得倒是清楚了一些。

“林東那邊的續約，拖到現在不只是交接不完善的問題了。”宋翡按了按眉心，把桌上的一紙文件推到江芃面前，“上周林東最大的三家經銷商聯名發了投訴函，說我們的區域銷售經理擅自壓低出貨價，破壞了他們的定價體系。”

江芃接過那張投訴函複印件，函件末尾蓋着公章，措辭很不客氣。

這類投訴通常能被抄送到集團高層郵箱，意味着下面的部門要麽已經壓不住了，要麽根本沒打算壓。

這顆雷從霍瑾的郵箱裏轉了一圈，經過宋翡的手，最後落到了他的手裏，絲滑流暢，只等着他來接鍋。

那些職場老油條雖然在工作上滑不溜手，但在看人的眼光上卻還是很有一套的。

江芃的确早就習慣了這樣的高壓工作環境，簡而言之，他工作，靠氪命。

孟笙午休前抱着一摞檔案盒推開他辦公室門時，江芃已經從毛線團似的現狀中捋出不少頭緒了。

連續好幾天，江芃辦公室的燈都是整層最後滅的。

霍瑾批示的時間是十天，到第三天的時候江芃已經鎖定了涉事人員的問責等級，第四天下午就出具了初步調查報告。

又是一天深夜，江芃關上電腦時，遠處海州灣的燈火已經全亮了。

十六樓的辦公區空空蕩蕩，最後一批加班的同事也在半小時前陸續離開，只留下走廊裏幾盞常亮的筒燈。

他把調查報告的最終版打印出來裝訂好，放進宋翡辦公室門前的文件盒裏，随後拿上外套走向電梯。

員工電梯間安靜冷清。

江芃按下下行鍵，十幾秒後，金屬門無聲滑開。

他擡起頭，看見了霍承陽。

霍承陽身形挺拔，站在轎廂裏，深灰西裝挂在臂彎，右手插在褲袋裏，像一尊精心雕琢的雕塑。

電梯間裏的燈光從上打下，映出一層陰影，霍承陽擡眸，雙眼微眯，看表情，他似乎也沒想到這個時間點還能在電梯裏遇見員工。

按常規流程，江芃應該從容說上一聲霍總好，然後跨進轎廂，熬過電梯下行的時間。

但他的腳像被釘在原地，半步都邁不出去。

霍承陽這周在別的城市出差，推不掉的公務壓在他身上，今天下午才回到總部。

他知道江芃連着加了很多天的班。

他是集團總裁，有權限查看集團內部任何一個攝像頭的監控。

屏幕裏的人終于活生生站在面前，霍承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沉而慢。

江芃跨進轎廂，轉過身，和霍承陽隔着一步的距離并排站好。

“霍總。”他說。

這一聲叫得霍承陽呼吸驟停。

霍總？

他叫自己霍總？

自己在他眼裏就是一個上司？！

特意看着監控卡着時間，放着總裁專用電梯不坐，來員工電梯孔雀開屏，制造了一場偶遇的霍大總裁，在心裏把“霍總”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嚼得滿口澀味

他早就從沈羨好那裏知道，江芃選擇恒瑞的原因是恒瑞開出了天價的薪資。

那是霍承陽默許的。

在終面的前一天，他把價碼堆到了一個只要是正常人就不會拒絕的重量。

果不其然，江芃接受了。

可知道歸知道，在親眼看見江芃只把他當老板的這一刻，一股澀意還是混着火氣轟地燒到了霍承陽的心髒。

他的神色越發冷峻，側目用餘光看向身側的人。

一切模樣都和記憶中的人重疊。

從眼尾微微上揚的弧度，到微抿的唇線。

連時光都好像格外善待這個人，沒有在他身上留下過多的痕跡，反而将他打磨出了玉石般的光澤。

近十年的時間，曾經為了他，霍承陽把所有有可能的地方都翻了個底朝天，全都杳無蹤跡。

到最後霍承陽不得不承認。

他竟然被人無聲無息地抛棄了。

而現在，這個人就站在那裏，改名換姓，換了身份，觸手可及，甚至還有禮貌地和他打了招呼。

這是在乾什麽？

裝不認識嗎？！

霍承陽想了無數種兩人再相見的時候對方會是什麽反應，唯獨沒想過是這麽客氣疏離。

就好似他們從前只是點頭之交。

就好似從前的事只刻在了霍承陽一個人心上，而另一個人，已經全然放下，心平氣和。

霍承陽忽然寧願他剛剛是心虛地避開，不敢和自己待在一起，不願意跨進電梯。

顯示屏上的樓層數字開始往下跳，跳得太慢了，慢到霍承陽能感覺到身旁那個人身上的氣息正一絲一絲漫過來。

霍承陽沒來由的煩躁。

“久聞江律師是業界有名的冷臉美人，光是因為這張臉，就得到了數不盡的橄榄枝，今日一見，名不虛傳。”霍承陽不鹹不淡地說着。

他的語氣比江芃剛剛還要客氣。

不知道的還以為兩個人是陌生人剛開始寒暄。

可話一出口，先愣住的是也霍承陽自己。

這樣的語氣。

他竟然會對眼前的人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但随之而來的，是一種近乎自虐的快意。

他看見眼前人因為他帶刺的言語而睫毛輕顫，像湖面上起了一點點漣漪，轉瞬就恢複了平靜

極致的美貌下，人總會下意識地忽略對方的能力。

江芃也沒能逃脫這個怪圈，那些說他靠臉上位的傳聞從來沒少過。

這件事，霍承陽是知道的。

他的視線從江芃的眉眼掃到下颌，用從前對方最厭惡的那種目光，像是在衡量一件剛入手的藏品價值幾何。

“與其盯着這張臉，霍總不如先欣賞我的手段。”江芃擡眸，望了回去。

霍承陽微怔。

他見慣了對方溫和如水的模樣。

在霍承陽的記憶裏，眼前這個人總是笑得青澀，乾淨純粹。

此刻他如刃般鋒利的姿态，竟然……竟然輕而易舉地讓霍承陽的心又鼓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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