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誤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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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1字06-05
“霍總也來吃飯。”江芃開口。
霍承陽看着他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忽然笑了一聲。
一直是這樣。
從重逢起就是這樣。
他對季文湛客氣周到,對沈羨好不卑不亢,對周雲深放松自然,唯獨對自己,永遠隔着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江副總監胃口不錯。以前可沒見你這麽挑食,我記得你什麽都吃,連涼透的盒飯都能咽下去,怎麽現在連杏仁豆腐都嫌甜了。”霍承陽掃了一眼桌上的菜品。
江芃沒說話。
反倒是周雲深,意識到了不對勁。
霍承陽在說從前。
說江芃的從前。
一個猜想在周雲深的腦子裏浮現,漸漸有了輪廓,越來越清晰。
“霍總和小芃是舊相識?”周雲深似笑非笑。
他的長相不帶攻擊性,或許是因為曾經從教的緣故,身上依然有着很重的書卷氣,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但心生好感的人裏面絕對不包括霍承陽就是了。
霍承陽沒有回答他,反而看向江芃。
江芃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的沉默彙成一片深水。
氣氛壓人,最後還是先問出問題的周雲深再度開口解圍。
“如果是舊相識,坐下來敘舊也好,但時過境遷,很多事也不必長久地記挂在心上,對吧,小芃。”
周雲深朝江芃笑了笑,像在安撫一只受了驚的貓。
霍承陽看着周雲深對着江芃那游刃有餘的親密姿态,聽着對方意有所指的言語,心裏猛地泛出密密麻麻的痛楚和怒火。
江芃也是一愣,“老師,我……”
“周先生誤會了。”霍承陽扯唇,笑意冷然,打斷了江芃的話,“我向來只會記住有價值的東西,至于那些毫無價值,一文不名的事物,是沒有讓人記得的意義的。”
江芃的手一緊,又慢慢松開,臉上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霍承陽說盡傷人的話後又忽然覺得自己像個闖進別人大好人生的怪物。
他轉身離去。
周雲深看着他跨出店門後才開口,“小芃。”
江芃回神。
“你沒跟我說過,你和霍承陽早就認識。”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重要。”
“不重要的話,你就不會進恒瑞了。回國以後有那麽多那麽多律所,那麽多公司甚至高校想挖你,你都拒絕了,你偏偏選了恒瑞。”
那些被拒絕的人裏,包括與江芃認識多年,亦師亦友的周雲深。
周雲深的事業正在擴展期,他是真心想要江芃加入,像從前那樣,兩個人攜手,拿下一塊又一塊的版圖。
但江芃拒絕了他。
起初周雲深以為江芃只是需要更高的跳板和更廣大的舞臺, 現在看來,似乎并非如此。
周雲深的心跳莫名有點快。
明明問題是他問出來的,可是他竟然開始害怕聽到答案。
他自問足夠了解江芃,除了兩人相識前的江芃的那些閉口不提的過去,周雲深知道這些年江芃所有的人生軌跡。
但偏偏,霍承陽就活在那段過去裏。
一會兒後,周雲深聽見江芃的聲音。
“他曾經是我的戀人。”
在多年前,他們曾經相愛過。
私廚裏的燈光很暖,映在江芃臉上,把眼尾那顆紅色小痣襯得格外鮮明。
猜測被證實,周雲深嗓子一澀,“後來呢?”
又是一陣沉默。
“後來我抛棄了他。”江芃開口,一字一句,“在他被誤診肌萎縮側索硬化的時候。”
肌萎縮側索硬化還有一個更廣為流傳的名字。
漸凍症。
在霍承陽當年被誤診為漸凍症,繼承人的身份就此動搖,霍承陽從衆星捧月的繼承人變成了霍家最不穩定的變數,家族內部數不盡的人想要把他拉下來,那些曾經圍在他身邊叫他霍少的人消失得乾乾淨淨。
而他最愛的江芃在得知這件事後毫無預兆地丢下他一走了之。
周雲深愣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
家族阻撓、誤會叢生。
年少輕狂不懂珍惜。
唯獨沒有想過這個。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一團黏而苦的泥巴堵住了一樣,半天才問出一句:“你……是不是有什麽苦衷?”
江芃垂着眼,睫毛在燈光下被投出一小片陰影。
苦衷這個詞太輕了,在往事裏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汪洋大海上。
後來霍承陽的誤診被糾正了。
不是漸凍症,是一種自身免疫性神經炎,可以治療。
他慢慢恢複,完成學業後進入恒瑞,開始和自己的父親還有伯父打擂臺。
霍家像一個大型的養蠱場,兄弟不像兄弟,父子不像父子,每個人眼裏都只剩利益,撕咬起彼此時恨不得一口下去就能看見骨頭。
後來用霍承陽用雷霆手段收攏權利,不久後霍家老爺子去世,一座大山傾倒,恒瑞爆發了嚴重的外患。
霍瑾、霍瑜、還有霍承陽三個人不得不短暫聯手,把恒瑞從分崩離析的邊緣拽回來。
依照霍家老爺子生前立下的遺囑,霍瑜成了恒瑞新任董事長。
霍瑜才乾不足,但長袖善舞,能同時穩住霍瑾和霍承陽。
日後這個位置也能自然而然地落到霍承陽的手裏。
再後來就是霍瑜心肌梗死驟然離世,霍承陽作為他的兒子全面接掌集團。
霍承陽和江芃分開後,他們都在各自的軌道上活了下來,活得很好,活成了別人眼裏無懈可擊的模樣。
江芃口中,愛恨都有跡可循,可周雲深始終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作為律師,他習慣對心裏存疑的事情抽絲剝繭,以至于周雲深很快就從江芃的敘事陷阱中反應過來——
江芃一直在以霍承陽的視角敘述整個故事。
周雲深察覺不對,江芃卻已經不再多言。
另一頭,身為江芃所述故事主角的霍承陽已經回到了住處。
霍承陽住的是一套獨棟別墅,三層,帶一個很适合小狗溜達的大院子,院牆上爬滿了藤蔓,因為花期已經過了,現在只剩葉子在夜風裏簌簌地響。
這套別墅只有霍承陽自己帶着一條狗住,每隔一天都有專人打掃,窗明幾淨,纖塵不染,但沒有人氣。
賀淮每次來借住都說他這房子像個樣板間,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像人住的。
霍承陽也不慣着他,直接說:“你不住可以走。”
賀淮一撇嘴,“不,我偏不走。我就喜歡看你在樣板間裏當樣板人。”
回來的路上,霍承陽腦海裏總閃過江芃那張臉。
他說得越刻薄,江芃越沉默。
江芃越沉默,他越覺得自己像個在臺上演獨角戲的小醜。
霍承陽心口堵了一團郁氣,上不去,下不來,就這樣憋着跨進了別墅大廳。
剛一進門,霍承陽就感覺到有毛茸茸的東西掃過自己的腳踝。
他的心霎時軟了下去。
是他的小狗在迎接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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