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還好你找到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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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的燈依次亮起。

霍承陽低頭，一只大金毛正趴在他腳邊，深棕色的眼睛從下往上看着他，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客觀來說，它已經是一條老狗了，體型大得平時帶它出去，別的寵物都會退避三舍。

但霍承陽仍然覺得它是小狗，是需要人照顧，需要人陪伴的小狗。

它嘴巴周圍的毛白了大半，走路比以前慢，後腿站起來的時候偶爾會微微打顫。

寵物醫生說這是正常的衰老現象，大型犬到了十歲左右基本都這樣，需要注意保養，定期複查。

霍承陽帶着它走到了地毯邊緣，自己就地在地毯上坐下後，狗狗也靠了過去，把整顆腦袋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膝蓋上，尾巴在地板上慢慢掃着，一下，兩下。

霍承陽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根，看着它舒服地眯起眼睛，把腦袋又往他掌心裏拱了拱。


它年輕時候有一身金子般的被毛，陽光下跑起來像一團流動的火焰。

每次來跟它玩扔球的時候，它都能蹦起來接，姿勢漂亮得不得了。

但現在球滾到茶幾底下它都懶得追。

它只做一件事，等霍承陽回家。

有時候是在外面的花園裏，有時候是趴在地墊上，豎着耳朵聽外面的腳步聲。

認真算下來，霍承陽這輩子養過兩只狗。

第一只是很多年前，他年紀還小，撿到過一只髒兮兮的小土狗，藏在書包裏帶回家，求了好久才被允許養在後院。

後來他祖父說那只狗讓他分了心，把他反鎖進房間後，讓司機把狗裝進紙箱帶走了。

他在二樓窗戶看着那個紙箱被搬上車，車子開出霍家莊園的鐵門，拐了個彎，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他偷偷問司機狗去哪兒了，司機嘆了口氣，告訴他，“少爺，聽老爺的話吧。”

在這個偌大的莊園裏，所有人都要聽老爺子的話，無論姓不姓霍都不例外。

但他仍然不死心，又偷偷跑去問自己的伯父霍瑾有沒有養過寵物。

伯父笑得古怪，告訴他當年養過，偷偷養過半個月，後來被發現，丢了。

霍家不養沒用的東西，狗會讓人心軟，讓人心軟的東西都該被扔掉。

那天晚上霍承陽把枕頭都哭濕了半截，第二天腫着眼睛去上學，從此再也沒有養過任何活物。

至于現在這只跟了他十年的金毛犬，是他在以學業為借口搬出霍家後賀淮送的。

在他搬進新家的當天，賀淮抱來了一只剛出生一個多月的小金毛，毛絨絨的，正把腦袋拱進賀淮臂彎裏睡得天昏地暗。

賀淮桀桀邪笑，對霍承陽說：“歡迎回到正常人的世界！”

他接過那只小狗時動作僵硬得四肢像是剛安裝的，左手托着屁股，右手扶着前爪，小狗被他捧得不太舒服，睜開一只眼斜斜地瞅了他一眼，然後打了個哈欠，繼續睡了。

那天江芃也在。

他的新家離江芃租住的地方很近，就隔了兩條馬路，一條是高端小區的綠葉大道，一條是舊樓外牆斑駁的窄巷，兩條路在花壇那裏交彙，像兩種不同的人生被強行拼在了一起。

哪怕如此，這個新家也是霍承陽這輩子住過的最差的地方了。

是他邀請江芃來的，從傘下初遇開始，那時候他和江芃已經認識整整五十三天零六個小時了。

賀淮來之前，江芃正陪着霍承陽把他從老宅帶出來的東西往書架上擺。

江芃做事仔細，每一本書都要先看看封面，然後找到合适的位置，推進去之後再确認和其他書對齊。

賀淮咋咋呼呼地進來往霍承陽懷裏塞了只狗，随後癱在沙發上嚷嚷着餓了。

江芃對賀淮那句“歡迎回到正常人的世界”不明所以，但也沒多問，放下手裏的事走過來摸了摸小狗的頭，說：“歡迎來到新家。”

霍承陽抱着狗，聽見江芃那種跟小孩講道理的語氣，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被軟軟地戳了一下。

他垂眸，入眼的是江芃微微彎下腰時垂落的碎發，和他伸過來輕撓小狗下巴的那只手。

但小狗顯然不領情，張嘴就用還沒長齊的牙叼住了江芃的食指，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

江芃也不抽手，只是看着它，認真地說，“是牙癢了嗎，明天給你買磨牙棒吧？”

他在商量，像在跟一個能聽懂他說話的人對話。

霍承陽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被帶走的那只小狗，他也在想起它的時候蹲在花園臺階上哭，最先發現他的人是一向對他很好的管家伯伯。

那天管家站在旁邊等他哭完，露出了平日裏最标準的笑容，說，“少爺，該回去練琴了。”

沒有人會在意一只小狗的死活。

到現在，這個世界上居然會有一個人和一只小狗商量一件事，許下一個認真的承諾。

霍承陽有些失神。

那天晚上他們三個人擠在地毯上吃了一頓很簡單的飯。

飯是江芃做的，另外兩個人在旁邊純添亂。

賀淮一邊吃一邊絮叨，後來歪在沙發邊上睡着了。

霍承陽靠在沙發另一端，眼皮也越來越沉。

他側過頭，看見江芃坐在他旁邊，背靠着沙發坐墊，膝蓋微微屈起，小狗趴在他腳邊已經睡着了。

這只小狗格外喜歡江芃，最不喜歡賀淮，氣得賀淮晚上一直在吐槽狗狗怎麽也顏控。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籠在他們身上。

霍承陽睡着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他也好想趴在江芃身邊。

霍大少爺被這個念頭吓了一跳，但耐不住困意洶湧，很快就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他們是被賀淮的叫聲吵醒的。

狗不見了。

昨晚客廳的門沒關死，不知道什麽時候開了一條縫，小狗從縫裏跑出去了。

三個人的腦子裏嗡的一聲，稀裏糊塗就往門口沖，往三個不同的方向尋找。

他們在小區裏找了很久，霍承陽從側門跑到巷子拐角，腳步越來越快，手心全是汗。

最後讓他停下腳步的，是一個小時後江芃的一通電話。

江芃說狗找到了。

霍承陽按照江芃說的位置跑了過去，最先聽見的是一陣極輕的狗叫聲，在一個花壇旁邊，随後他看見一個清瘦的身影蹲在那裏，懷裏抱着一團金黃色的毛球。

江芃的頭發被晨風吹得有些亂，腳上還穿着室內拖鞋，沾了一些碎草和泥土。

他蹲在那裏，把小狗護在懷裏，一只手輕輕順着它的背脊。

聽見腳步聲後，江芃站起身看了過去，兩人只隔了一米的距離。

“找到了，”江芃安撫霍承陽，“它沒跑遠，就在花壇後面躲着，可能是被早上的垃圾車吓到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狗，又故作兇狠地補了一句，“你只是有點貪玩，不是不喜歡這個家，對不對。”

小狗嗚咽了一聲，像在認同江芃的話。

江芃擡頭，表情嚴肅地對着霍承陽說，“他知錯了！”

霍承陽怔怔地看着這一幕，“還好你找到它了。”

還好你把我拉回了正常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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