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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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承陽語氣和神态都太過認真，反倒讓江芃意識到了不對。

他偏了偏頭，露出一抹笑來，用調侃打破了此刻的沉悶。

江芃少有這麽鮮活靈動的時候。

平日裏他總是少言寡語，旁人都說他是難以接近高嶺之花，可偏偏霍承陽知道他不是那樣的。

他是拼命生長的草籽，他有全世界最柔軟的心腸。

晨光從花壇裏的樹葉間漏下來，霍承陽的心，噗通，噗通。

又來了，又是那種和在圖書館前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時一樣的心跳失序的感覺。

五十四天內，這種感覺平均每三天會出現一次，侵襲霍承陽的心髒，每一次都讓他無所适從。


他開始認真思考江芃的問題。

該怎麽謝謝他。

用一輩子夠不夠。

可一張嘴，說出口的話卻變成了，“給它取個名字吧。”

來決定它往後漫長一生該被怎樣呼喚。

從此它就是我們的家人。

昨天忙忙碌碌的，小狗的名字還沒來得及取。

江芃很喜歡這份鄭重的謝禮，他看着懷裏神情懵懂，完全不知道自己一大早引發了一場多麽混亂的晨間追逐戰的小金毛。

“修普。”江芃忽然開口，輕輕搖了搖懷裏小狗的爪子，“以後你就叫修普，好不好？”

小狗不會說話，只能靠霍承陽替他發問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修普諾斯，傳說中掌管睡眠的神，是一個身後長着雙翼的少年。”江芃說，“希望我們都能睡個好覺。”

江芃長期睡眠缺失，包括昨晚，他也是淩晨才睡着，因此才會留意到霍承陽的睡眠同樣很爛。

比江芃強一些的是，霍承陽能夠入睡，但往往只能淺眠，睡得熟了也會不停地做夢。

他的睡眠不是長大後毀掉的，是很早很早以前，在他意識到伯父霍瑾看着他哭露出的那麽古怪的笑意是什麽意思的時候。

霍家不養孩子，霍家養蠱。

這是海州商圈裏一句私下流傳了很久的玩笑話，聽的人也只當是豪門秘辛裏的誇張修辭。

但霍承陽知道那不是修辭。

霍老爺子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霍承陽的姑姑多年前就和霍家斷絕關系，遠走高飛不知去向。

老爺子一向信奉達爾文主義比任何商學院教材都更有用，認為繼承人不是培養出來的，是鬥出來的，從狼群裏活到最後的那個才配接過霍家的權柄。

他把自己的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從少年時期就放在同一張棋盤上，讓他們互相撕咬，互相制衡，不斷出力把霍家的權勢一步步擴大，把每一次董事會都變成角鬥場。

女兒離開後，後來兩個兒子鬥不動了，他又把孫輩拉上棋盤。

從霍承陽開始有能力處理問題開始，身邊所有人都是對手，包括他自己的父親和伯父。

家裏沒有親情，只有勝負。

他很快就學會了不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弱點。

哭會面對祖父皺眉，輸會被父親審視，示弱會被伯父用那種古怪的笑意盯着看，像是在掂量殘次品的剩餘價值。

他的睡眠就是在那些勝負之間一點一點爛掉的。

可現在出現了一個人，祝願他能睡個好覺。

霍承陽癡癡地看着江芃。

他還不明白，那些填滿整個心髒的酸脹感，在抛去所有華麗的修辭後，被人們稱之為“愛”。

霍承陽沒空去定義這是什麽，他越來越笨拙地靠近江芃，所有查人底細的手段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變得通統失效，霍大少爺開始用笨得不能再笨的方式去了解江芃。

從喜好和習慣開始，小心翼翼地觀察，記錄，試探。

那時候江芃比霍承陽還要忙。

除了學業和兩份兼職，他還要每周跑數趟華陽大學附屬醫院照顧長期住院的妹妹。

江芃是從福利院被養父母收養的，而他的妹妹卻是父母親生的孩子，比江芃小五歲，兩兄妹關系一向要好。

在父母因意外喪生後，江芃就獨自承擔起了照顧很小的時候就被确診了脊髓型肌肉萎縮症妹妹的責任。

時人常說一個人如果空有美貌，那無論如何出牌，到最後都會是死局。

萬幸的是面對命運屢次掀桌的牌局，江芃總能靠自己把牌桌壓穩。

養父母去世後，江芃不但一直沒有放棄學業，後來更屢次憑借優異的成績拿到了高額獎學金，加之旁的兼職，江芃無縫承擔起了父母留下的存款告罄後妹妹的各項費用。

那些因江芃的容貌而抛給他的捷徑被他拒絕、無視，他就這樣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

他對自己苛刻得要命，連一抹笑都吝啬于賞給自己。

但這個世界上并非所有的事都能依憑心意和努力來控制，例如感情。

是的，江芃和霍承陽相愛了。

起先是一層模糊的窗戶紙隔在兩人中間，朦朦胧胧。

直到某天霍承陽扣住對方的手，對方沒有再掙開，反而看向他，說話時黝黑的眸子像一潭死水。

“我和你想象中的那個人不一樣，你還沒看過我的卑劣。”江芃說。

霍承陽先是愣神，随後說，“我不在乎。”

不一樣就接着了解。

卑劣又怎樣，他又不是什麽道德高尚的人。

兩個黑心狠肺的人在一起也很配啊。

彼時兩個人都太年輕，恍惚間以為一生就是一眨眼的事，還不知道命運會給彼此準備怎樣漫長的別離。

這樣的離別足夠修普從一只能窩在人懷裏的小狗長成讓人抱一會兒就覺得吃力的大金毛。

霍承陽熟練地梳理它的毛發，修普舒服地眯起眼，喉嚨裏發出咕嚕聲。

“你知道嗎，他回來了。”霍承陽輕聲。

這是這些日子他第一次在修普面前提起那個人。

他一直刻意規避這些話題，好像只要不提，就能表明自己毫不在意的态度。

可今晚不知道怎麽的，就說出口了。

修普反應了好一會兒，随後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圍着霍承陽繞了一圈又一圈，完全不像一條平時走幾步就耍賴休息的老狗。

修普好像意識到了主人說的那個人是誰。

得知這個消息的修普格外興奮，腦袋在主人身上拱來拱去，拱到對方沒法子了，說：“算了，你都這麽老了，還讓你操心這些。走吧，回去睡覺。”

修普豎着耳朵，鼻尖在空氣裏嗅來嗅去，喉嚨裏發出催促似的低鳴。

“你是不是以為他就在附近？”霍承陽說，“他不在，他回家了。他有自己的家。”

修普歪頭看着他，尾巴慢慢垂下來，在霍承陽的安慰下挑了一個狗窩，蜷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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