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非要這個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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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8字06-26
海州的秋雨如期而至。
與春日裏的酥潤不同,海州的秋雨是冷硬的,從天空直直地砸下來。
修普所在的寵物醫院走廊盡頭有一扇窄長的窗戶,能看見外面被雨水打濕的梧桐葉一片一片往下落。
霍承陽站在窗戶前面,已經站了快四十分鐘。
江芃坐在走廊另一頭的長椅上。兩個人隔着整條走廊,像兩棵被各自固定在原地生長的樹。
從上周的那場争執之後,他們就沒再說過一句和工作無關的話。
今天是修普動手術的日子。
它身體裏的的确是一個惡性腫瘤。
手術切除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但位置不太理想,加上修普的年齡大了,麻醉風險也比年輕犬高。
霍承陽詢問保守治療的方案,醫生給出的回答是腫瘤會繼續生長,可能破裂出血,也可能轉移到其他地方。
還是切除最好。
昨晚護士來給修普做術前準備,剃掉了它肚子上大片的毛。
修普躺在軟墊上,可憐巴巴地扭過頭看着那團被剃下來的毛,霍承陽蹲在旁邊,伸手摸了摸它光溜溜的肚皮,說,“乖乖,沒事,會長回來的。”
江芃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沒有走進去。
秦霖是今早從北川飛過來的,和江芃短暫寒暄兩句後就去準備手術事宜了。
修普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已經被麻醉得昏昏沉沉,眼睛半閉着,前腿上的輸液管晃來晃去。
推車的輪子在走廊裏發出咕嚕嚕的聲響,最後被手術室的門截斷了。
門框上方亮起一盞紅燈。
霍承陽就是在那盞紅燈亮起來之後走到窗戶前面的,他沒有坐下來,也沒有吃東西,只在中途喝了點咖啡。
江芃在另一頭,膝蓋上攤着一份寵物術後護理手冊。
上午十一點半左右,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了。
秦霖走在最前面,口罩拉下來挂在一側耳朵上,額頭上是手術帽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看見他出來的那一刻,霍承陽和江芃幾乎是同時朝他走了過去。
秦霖站在兩人中間,“腫瘤完整切除,術中沒有出現別的問題,生命體征平穩。”
霍承陽的肩膀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松了下去。
秦霖給兩個人囑咐了一些後續可能會出現的問題,見兩個人一直都冷着臉,打趣道,“怎麽了這是,手術成功了臉怎麽僵得跟鋼板一樣。”
江芃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
不是手術成功了臉僵得跟鋼板。
是這段時間以來,他和霍承陽在面對對方的時候實在不知道能露出什麽神情來。
第二天下午,修普的各項指标都趨于穩定,可以轉到普通病房。
轉病房的時候修普已經精神了不少,被護士從籠子裏抱出來的時候還掙紮了兩下,不太高興地沖着霍承陽和江芃的方向叫了一聲,然後把頭扭開,不再看他們倆。
修普的事同時驚動了賀淮,修普出院的那天,賀淮哭天抹淚的跑來接它。
見只有霍承陽一個人在,賀淮抽噎着問:“江芃怎麽沒有來?修普的三個爹怎麽只來了兩個?”
霍承陽表情淡淡的,“沒通知他。”
賀淮一驚,抱着修普又開始哭天喊地,“缺爹的小狗像棵草啊小修普。”
霍承陽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差點把賀淮踢出去。
修普恢複得比預期快,回家的第二天就開始往門口溜達,想去敲斜對面的門。
霍承陽擋在他前面,嚴肅囑咐,“你現在還在生病,不許亂跑。”
修普拿斜着眼睛看着他。
霍承陽沒轍,只好把家裏的門關得更緊了。
為了照顧修普,接下來的一周霍承陽都在居家辦公,季文湛把他的行程全部往後推了,非簽不可的文件送到家裏來,會議改成線上。
霍承陽在書房開視頻會議的時候,修普就趴在書房門口,時不時發出一聲哼唧或一聲汪,讓屏幕那頭的下屬們集體露出微妙的表情。
霍承陽面不改色地把麥關了。
而每天一到下午,修普就會蹲在大門前,仰頭看着門把手。
“不行。”霍承陽看着它。
修普歪頭。
“他上班去了。不在家。”
修普的頭歪向另一邊。
“你是我的狗還是他的狗?”霍承陽蹲下來和它平視,修普無奈地蹭了蹭他。
人類怎麽越來越難哄了。
另一頭,恒瑞法務部。
喬南深覺最近自己的上司心情不大好,正琢磨着會不會影響到自己實習期過了以後轉正的事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喬南接起來,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有點啞,對方的聲音裏帶着刻意的親昵。
“你好,我找江芃江副總監。我是他舅舅。”
喬南握着話筒的手微微一頓。
如果是舅舅怎麽會打辦公室的電話?不能打私人電話嗎?
喬南的腦子轉得很快,“您好,江副總監目前不在工位,有事的話我可以過會兒幫您轉達。”
對方笑了兩聲。
“我是他舅舅,你告訴他,我有事找他,讓他有空聯系我。”
對方說完就把電話挂了。
喬南放下話筒,盯着電話機看了幾秒鐘,然後敲響了江芃辦公室門。
“進。”江芃的聲音傳出來。
喬南推開門,把剛剛的電話內容複述了一遍。
和喬南想象的不一樣,江芃沒有丁點兒詫異,只說了句“知道了”。
作為江芃在海州為數不多的可以信任的人,周雲深自然察覺到了江芃最近的氣壓不太對。
因為不知道江芃舅舅的事,周雲深又自然地把這股不對勁記在了霍承陽的頭上。
霍瑾和霍承陽的争鬥再也壓不住,別說恒瑞內部,就連外面的人,諸如周雲深都聽聞了不少風聲。
江芃在恒瑞的日子,不好過。
再一次約江芃見面時,周雲深陪江芃走在下班路上。
望着江芃仰頭看晚霞的側臉,風吹動江芃細碎的額發,這麽多年,江芃好像半點也沒有改變,目光永遠乾淨純粹。
周雲深的印象裏,江芃從來不會走回頭路,甚至從來不會回頭看過去的事。
他是一個只想朝前走的人。
周雲深的心突然咚咚作響。
霍承陽也是過去的人啊。
“小芃,來我這邊吧,做我的合夥人。”周雲深脫口而出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從前都是開玩笑的試探,但這次,他說得無比認真。
扪心自問他絕非是會對別人的人生規劃指手畫腳的人。
可江芃……是別人嗎?
“我和恒瑞簽了一年的合約。”江芃收回目光,看向周雲深,“周老師,我不能違約。”
“可恒瑞馬上就要亂起來了,霍承陽在這種時間把你招進恒瑞,不就是為了讓你……”
幫他對付霍瑾,給他擋刀嗎。
“他沒錯,他只是做了權衡後選擇了最趁手的人。”江芃打斷了周雲深的話。
周雲深微愣,一時間前所未有地直白,“那你呢,你是為了恒瑞這個平臺,還是為了人。”
回想過去的那許多日子,在任何場合,遇到任何問題,江芃都會做出最優的選擇。
他還因此感嘆過江芃在情緒上的天賦太過妖孽。
永遠克制得體,仿佛是一汪不見底的深潭,一塊石頭丢下去除了悶響一聲,連波瀾都能在片刻間消失,簡直天生就是乾律師的料。
可進恒瑞,明明不是最優選。
江芃不語。
周雲深被這股沉默刺痛,突然把積攢了許久的問題就這麽問了出來。
“你本來就有蒸蒸日上的事業,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是小芃,為什麽你總是把別人的好意拒之千裏,好像你犯了什麽天大的過錯,會被萬人唾棄一樣?”
江芃看着眉頭緊皺,一臉不解的周雲深,緩緩回答:“因為你們沒有認清真正的我是什麽樣子,認清以後未必會覺得我不該被唾棄。”
周雲深徹底怔住了。
他竟然還不夠了解江芃嗎。
他不是聽不懂話茬的蠢貨,瞬間就敏銳感知到江芃說的并非是和霍承陽之間的事。
“那你口中的所謂真面目,霍承陽見過嗎?”
江芃笑了笑,沒回答。
時移世異,人都是會變的,他也會變成連霍承陽都不了解的模樣。
“所以,還是為了人,對嗎?”
周雲深重複着,問:“哪怕早就已經面目全非,也非要這個人,對嗎”
江芃幾乎沒有猶豫,“是。非要這個人。”
哪怕是恨是怨,是面目全非,是注定沒有好結局,也非要這個人不可。
周雲深剛剛發熱的腦子像被人潑了一盆又一盆的冰水,瞬間冷靜下來。
沉默的間隙,兩個人一起看着遠處漸漸黯淡的霞光。
“小芃,作為你的至交,如果有一天我認清了全部的你,我也同樣會選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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