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關燈
小
中
大
3,129字06-17
寫字要橫平豎直。
算數要先乘除後加減。
這些從小就刻在腦子裏的事兒,傳遞給一個和自己外表差不多大的人時總有種違和感,顧一花費了很長時間才将這種違和感排除掉。
趙渝對他的課程或者說教法沒有任何異議,趙渝媽媽自然也沒提出什麽意見,還挺正式地和顧一簽了份合同,一式兩份,每個月一號給顧一發工資,按照課時結算,每節課兩小時,工資比之前顧一三家店輪軸打工一個月賺的錢都要多,這讓顧一的生活松了好大一口氣,但沒松懈,劉钊叫他出去接活兒的時候,周一到周四,之前的店叫他去幫忙他也還是會去,不為別的,只為了給自己留條活路。
松下來的只是目前的生活,趙渝不可能請一輩子家教。
老爸住院,自己上大學,日常生活租房,都要錢。
顧一把合同放進自己房間書桌的小抽屜裏,客廳那兒已經飄來一股飯菜香,顧一把練習冊合上,起身到坐到飯桌邊。
“剛想叫你出來吃飯,”老爸邊說邊走過來,把圍裙解開搭在椅子靠背上,“家教做得怎麽樣?”
“挺好的。”顧一等他坐下才拿起筷子。
“我看你拿合同回來了,”老爸挑挑眉,“他家還和未成年簽合同?”
“我身份證上已經成年了,”顧一扒拉了口飯,“法律也只認身份證。”
“也是,”老爸笑起來,也拿起筷子,他今天做的水蒸蛋顧一從小到大都很愛吃,特地放到了顧一面前,“下個月生日想要什麽禮物?”
顧一看了他一眼。
“雖然吧,你從小到大我都沒給你送過禮物,”老爸啧了聲,“但畢竟十八了嘛,特殊一點兒。”
“我不過生日。”顧一說。
“犟種。”老爸繼續啧。
“遺傳。”顧一說完,擡眸看了老爸一眼。
老爸還是笑着,沒有再說話。
顧一從有意識起,就不再過生日了,浪費錢浪費時間,他和老爸兩個人沒什麽好過的,主要是每次過生日,老爸都會想起媽媽,然後獨自一人流淚。
成年人的眼淚是珍貴的,像某些器官一樣不能輕易示人,顧一不想看見老爸的眼淚,想起媽媽時,他自己也會很想哭。
所以他總覺得沒必要過生日。
過着過着父子倆抱頭痛哭這多奇怪。
放在桌上的手機打破了這份沉默,顧一接起來放到耳邊:“嗯?”
“小學一年級的書合适麽?”趙渝的聲音。
顧一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二年級也行。”
“哦……我看看,”趙渝的聲音颠簸起來,應該是去了其他區域,“一到六年級都買一份吧?”
“啊,行,”顧一的筷子在飯裏戳了戳,“不用買太多,你學得挺快的。”
“好,”趙渝應完,估計是扭頭和旁邊的店員說了什麽,很快聲音又從電話這頭傳過來了,“字帖是什麽?”
“有層很薄的紙,蓋在字上面,然後你一筆一劃描字怎麽寫,練字用的,你可以買兩本。”顧一其實想說多買幾本,趙渝的字難看得像和筆有仇一樣,但旁邊有店員,老爸也能聽見,他沒好意思說,怕說完之後趙渝又叫他說話委婉點兒。
其實很多時候顧一根本不理解委婉點兒有什麽用,很多事很多話,如果不給出最直接明了的回答或者判斷只會浪費自己的時間,但趙渝……總是委婉的。
連說意識到自己是彎的的時候都要委婉地問一句,你不好奇麽?
他當時要是直接說了……
直接說了會怎麽樣呢?
顧一挂了電話,盯着飯有些發呆。
他有些想不出下面的發展。
趙渝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有些熟悉的同學,最多就是莫名其妙一塊兒陷入循環的倒黴蛋,更多的就沒有了,他為什麽要去猜趙渝的心思呢?
更何況趙渝還不讓他直接說話。
要委婉,要委婉。
面對趙渝交上來的寫字作業時,顧一實在委婉不起來。
昨兒周五,趙渝去醫院複查之前車禍有沒有造成後遺症,沒叫顧一去上課,于是原本在昨兒就驗收的語文作業今天才收到,上面的字不能說寫得亂七八糟,至少也是張牙舞爪,掘地三尺找不出能把豎彎鈎寫得那麽飄逸的人。
小孩兒寫字難看是因為腕骨還沒發育完全。
趙渝是因為什麽?
握筆不到兩星期?
“哎喲這字兒寫得,”家裏的保姆來送甜點飲料時順便看了眼桌上,“看把小老師氣得。”
“……沒氣,”顧一把田字格本合上,扭頭看向趙渝,後者正一臉無辜地看着他,“你真練了麽?”
“練了啊,”趙渝從書桌上方的櫃子裏掏出一本字帖,“你看,我按照這上面一筆一筆寫的。”
像是怕顧一不信,他翻開新一頁字帖,開始寫,字帖是小學生版本,一個字要按照偏旁部首來寫,一筆一個格子,趙渝寫得非常認真,表情嚴肅得像在簽署什麽重要文件,寫完後把字帖往顧一面前一挪:“看。”
顧一沒看,他等保姆走後重新翻開田字格本,然後指着剛剛趙渝字帖上的那個字:“寫下來。”
趙渝看了他兩眼,又拿過本子開始奮筆勤書,不一會兒又把本子挪到了顧一面前。
哇塞。
真是好奇特的一個字。
“倉颉會報警抓你的。”顧一痛苦地閉了閉眼睛。
“倉颉是誰啊?”趙渝茫然地問。
“你寫的這是誰啊?”顧一問。
“渝啊,”趙渝說,“我的名字啊,我特地找的帶了我名字的字帖來寫。”
他說完,把字帖往前翻了兩頁:“這兒還有你的名字呢,我發現你名字是簡單,一這個字在很多字帖上都有,但是顧就很難找了……”
顧一把本子翻了翻,上邊兒的每一個字都慘不忍睹:“……蔡倫也會報警抓你的。”
“這又是誰啊?”趙渝啧了聲,“你鄰居啊?”
“你的字怎麽這麽難看啊?”顧一實在是不理解,“你不是說你還有基本條件反射麽?在醫院康複一個月,所有的生活常識和基本技能都想起來了,握筆寫字的技能就沒想起來嗎?”
“你就跟前十八年一次筆都沒拿過的一樣,”顧一嘆了口氣,把本子拿過來,翻開新的一頁,在最前面的兩個格子裏寫,“今天也不教別的了,你先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吧,免得阿姨覺得兩個星期了,你還是什麽都不會。”
“哦,”趙渝看了看,顧一的字寫得很漂亮,大概是為了照顧他,筆畫之間沒有連筆,“字真好看啊,小老師。”
“你叫我什麽?”顧一扭頭看向他。
其實書桌很寬敞,但為了方便教學,兩個人坐得挺近的,顧一這樣突然一回頭,趙渝還沒來得及退回去,視線忽然在很短的距離中撞上了,趙渝莫名沉默了瞬,随後緩緩往另一邊挪了挪。
“小老師啊。”趙渝笑笑,“剛阿姨不就那麽叫你的麽?”
“快寫,”顧一沒搭理他的話茬,但又覺得這樣的拒絕太生硬了,抿抿唇半天又開口,“你複查結果怎麽樣?”
“挺好的,沒事兒,”趙渝說,“醫生說就沒見過像我恢複得這麽好的。”
“那确實挺好的。”顧一笑了笑。
“你呢?”趙渝瞥他一眼,視線又落回到自己的本子上,“腦震蕩去複查過麽?”
“沒,”顧一說,“睡幾天就好了,沒那麽多錢專門複查。”
“哦,對,我之前就想問來着,”趙渝說,“你之前那麽煩我,是不是就因為我砸到你,影響到你上班了啊?”
話剛說完,他自己又頓了下:“但醫藥費其實賠了挺多的……”
“不是這麽算的,”提起這事兒顧一就皺眉,“我腦震蕩那幾天,什麽事兒都做不了,原本定好的活兒全部都推掉了,你們賠的醫藥費的确比我那幾天的工資多很多,但是以後怎麽辦呢?”
趙渝的筆停下,他擡頭看向趙渝。
“本來打雜工就沒什麽技術含量,不是非我不可,”顧一撐着下巴,慢條斯理地說着,“請一天假別人能理解,請兩天請三天,人家早就換人了。”
說完,顧一看了眼趙渝,想了想又說:“沒事,反正我現在不煩你。”
“……為什麽?”趙渝問。
“現在你是金主啊,”顧一笑笑,看了眼趙渝本子上的字之後又實在笑不出來了,他起身,手繞過趙渝的肩膀握住趙渝的手,帶着他的手往本子上寫,像小時候媽媽教他的一樣,“你試試記住這個筆畫的順序和寫法,你都成年了,肯定比我以前教的那些小學生聰明。”
趙渝沒聽清顧一在說什麽,準确點兒來說,在顧一俯身過來的時候他的耳畔就像蒙上一層厚布一樣,所有聲音都在他耳畔變得朦朦胧胧,浸在水裏那樣遙遠地傳來。
但心跳聲異常清晰。
趙渝以前……很久以前,在電器城街口的電視裏看到過這樣的姿勢,通常是媽媽握着孩子的手,溫和、緩慢寫下孩子一生柔暖的記憶。
“……你……”趙渝擡起頭,後腦勺好像抵在顧一胸口了那樣,他從下往上看顧一的臉,又在顧一低下頭的瞬間頭暈目眩。
然後所有的話都咽回喉嚨裏,趙渝忽然有些不想出聲,不想驚醒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
加書架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