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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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雨下得挺慘烈，屋內說話聲音稍微小些就會像打電話時信號不好那樣，一卡一頓的。趙渝有些聽不清顧一在說什麽，反正他的注意力從顧一換完衣服後就沒有再落到書上過。

顧一平時基本都是穿的校服，藍白色的，周六日來補課的時候只穿着白t或者淡色的衣服，他很少穿黑色，趙渝雖然一衣櫃的衣服差不多都是黑色款，但還是頭一次知道黑色這麽顯白。

真奇怪。

趙渝想。

明明之前也沒覺得皮膚白有什麽好看的，但顧一這個人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除了這人腿好長感覺能去跨欄以外，最大的感慨就是這人真的好白，抽一下能留印子那種白。

當然不是真的想抽他兩巴掌的意思。

就顧一上次和他大伯帶來那些人打架時那動靜，趙渝還真沒什麽把握自己一定能打贏他。

“你在聽嗎？”顧一問。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小了，雨聲隐隐褪去後，這聲夾雜着無語的質問清晰落到趙渝耳朵裏。

“在聽啊。”趙渝張口就說。

“我剛說什麽了？”顧一問。

“你在聽嗎？”趙渝重複道。

顧一沉默了會兒，翻了個白眼：“上一句呢？”

“我剛說什麽了？”趙渝繼續重複道。

“你看，”顧一擡起自己的手掌，在趙渝面前晃了一下，“再過三秒。”

“啊。”趙渝盯着他的手。

“這巴掌就會落到你身上。”顧一說。

趙渝愣了下才樂出來，沒學會多少字，轉筆倒是一學一個準，他轉了好幾圈才開口：“雨太大了嘛，沒聽清。”

“沒聽清你要說啊，”顧一嘆氣，“你這樣還怎麽拿狀元。”

“讓你了。”趙渝手一揮，非常豪邁。

少了趙渝這個不強力的競争對手，顧一的狀元位依舊沒有那麽穩固，最大的問題還是在他沒有太多時間去複習，打工消耗了太多精力，平時上課趙渝都覺得他困得不行了，偶爾中午午飯也不吃，去醫務室找個地兒蜷着睡一中午，不然下午他甚至沒力氣睜眼。

在這種情況下，不管誰問他放學後的打工辛不辛苦，他都會非常統一地回一句：“不辛苦啊，還能在腦子裏背單詞呢。”

也不知道多少單詞要背。

不知道的得以為他打算去撰寫一本英語詞典。

這次期末考成績，顧一下滑得挺厲害的，從第一考場前端滑到第一考場尾端，趙渝總覺得不都還是在第一考場嗎，哪有老師說得那麽嚴重，但看見顧一的臉色時他又說不出口了。

高考，考大學，是目前顧一能想到的，能找到的唯一出路。

直接辍學去打工當然能解眼下燃眉之急，但顧一不可能一輩子頂着高中辍學的身份打一輩子工，老爸的病不知道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治好，手裏的錢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充足到買了東西之後不用刻意去看餘額，日子慢慢熬着，把顧一和時間熬在一起，一鍋粥一樣稠在一起。

領完成績單還是得上班，暑假的工資會比其他時間要高一些，顧一固定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去幫爺爺賣早點，賣到九點多收攤，然後去學校門口一家餐館幫忙，學校附近還有一片工地，不知道要修什麽，中午下午正是他們來吃飯的點兒，忙得很，但工作是單一機械的，端菜上菜收桌子，反正也不用他自己下廚去炒，體力活兒而已。

下午大概六點半就能下班兒，工地吃飯的叔叔們來得快去得也快，老板心疼顧一，不讓他守到夜宵點兒，因此晚上那點兒時間，只要不給趙渝上課，那就是顧一最輕松的時間。

老爸最近沒發病，在小區門口找了個守水果攤的活兒，每次顧一下班回去把飯菜做好他就下班，兩個人沉默着吃飯，顧一累得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吃完飯抓緊時間洗澡，往床上一躺，睡不着的時候就看書，睡着了就睡，睡到第二天五點多起床，繼續循環根本看不見天亮的日子。

這些時間點大概是趙渝跟着顧一一個暑假總結出來的。

暑假實在太無聊了，每天無所事事，趙渝對打游戲又沒有太大的興趣，家裏電腦網頁或者游戲裏的東西他壓根兒不認識，百無聊賴下只能跟蹤顧一，光明正大地跟蹤，顧一每次在飯店進出一擡眼都能看到他的那種跟。

顧一簡直習以為常了，偶爾從裏面端菜出來，沒看見趙渝坐在桌子邊兒沖他樂他都得懷疑趙渝出了什麽事兒。

很久沒見過這麽閑的人了。

“我對你很有好感。”

這是趙渝親口說的。

很有好感是多有好感，好感到什麽地步，顧一完全沒問。

不過在暑假收尾，再過兩天都快上學了，顧一又一次端着菜往外走，擡眼看見趙渝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随機刷新在桌邊時，腦內忽然冒出個莫名其妙的想法——這個很有好感的程度，趙渝自己知道在哪嗎？

今兒原本就要補課，趙渝乾脆等到他下班兒，兩個人再打車一塊兒走，從飯館到趙渝家是有些距離，加上晚高峰，路上堵得厲害，平時顧一過去坐地鐵就去了，但趙渝堅持打車，于是顧一就在司機一腳油門一腳剎車的節奏中慢吞吞地睡過去。

趙渝怎麽也沒想到顧一這麽缺錢，或者說他想過顧一缺錢，只是沒想到他賺錢的心如此堅決。

上輩子他被夏老大逼着，每天要交200塊錢上去，交不上就得挨揍的時候，賺錢的心都沒這麽堅決過。

那時候就想着，賺不到就賺不到吧。

有種把我打死，至少渾身器官還能賣點兒錢。

趙渝打了個哈欠，看向車窗外沒兩秒，視線又偏回來落到顧一臉上，還沒看兩秒，剛穩步行使的司機猛地一腳剎車，兩個人差點兒順着座位滑出去，硬是飛快抓住了座椅才穩住，司機拍了下方向盤，搖下車窗用方言對着外邊兒罵了幾句什麽，趙渝沒聽懂，大概是前邊兒突然變道，變完道也不減速，只是突然停下，吓得司機差點兒撞上去。

還好是有驚無險地到了家。

顧一打着哈欠從背包裏給他拿了試卷出來，說：“今天考試。”

“哦，”趙渝點點頭，“這次考試怎麽不提前說？”

“這叫随堂小測試，”顧一把試卷遞給他，“我出的題，你試試能不能做。”

“不是買的啊？”趙渝有些驚訝。

“嗯，你學的速度太快了，”顧一又打了個哈欠，“買試卷很虧，做不了幾次就得換。”

“我聰明呗。”趙渝挺自豪地說了句。

“嗯，确實聰明。”顧一點點頭，又從背包裏摸出了自己的試卷打算寫，暑假都快結束了，他暑假作業都還沒寫完，每次趙渝考試的時候他都會光明公正大做自己的事兒，這種感覺還挺自在的。

兩個人悶不做聲地寫了一會兒題後，趙渝忽然察覺到身邊實在有些太安靜了，顧一寫的明明是數學卷子，但挺久沒摸過草稿紙了，擡頭一看，顧一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閉上，腦袋一點一點的，神智早就被周公帶到天外。

“哎，”趙渝輕輕用筆戳了戳他，“你去床上睡呗。”

“嗯？”顧一回過神，睜開眼，眼底立刻湧出因困倦而無法控制的眼淚，“算了，我也得寫……”

“寫寫寫，寫個屁啊，”趙渝一把奪過他的卷子和筆，指指自己的床，“你去躺會兒。”

“我衣服很髒。”顧一無奈地看着他，“全是汗和油。”

“那你順便去洗個澡，”趙渝又扭頭指指衛生間，“上次你穿的衣服我給你拿。”

“雨停了，”顧一說，“我待會兒就回家了。”

“一百。”趙渝說。

“……乾什麽，”顧一啧了聲，“我不是見錢眼開的人。”

“二百。”趙渝說。

“我很有職業操守的，”顧一說，“而且我這麽多年都這樣過來了……”

“五百。”趙渝繼續說。

“……衣服放衣櫃哪邊？”顧一問。

“左邊。”趙渝看着他，有點兒想笑但又實在笑不出來。

顧一起身去拿衣服，走進衛生間的這段距離都能看出他的困倦，背是駝着的，慢吞吞地走着，像……一頭駝滿了貨物還不知道怎麽卸貨的驢。

或者馬。

或者騾子。

反正不是人。

浴室的水聲響了很久，在趙渝忍不住想沖進去看看他是不是暈了的時候，顧一終于出來了，還是穿着那身黑t和黑短褲，趙渝給他精心……其實并沒有很精心的一套搭配。

“我經常睡左邊兒，”趙渝沒看他，“你睡右邊兒，靠裏那面就行。”

“我眯一個小時，”顧一慢吞吞爬上床，“到時間你叫我。”

“睡你的吧，”趙渝說，“現在五百塊都堵不上你嘴了。”

顧一沒再吭聲，房間裏一時靜得只剩下了趙渝寫字的聲音，大概過了五分鐘，甚至都沒到五分鐘，床那邊兒傳來了很輕的小呼嚕聲。

趙渝嘆了口氣，有些莫名煩躁地抓了抓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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