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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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1字08-14
小時候更像媽媽嗎?
人總是很難發覺自己的外表和他人的相似之處,或者說,每個人的認知不同,導致他們對比起他人的相似點時總有偏頗,顧一一直是覺得自己越長大越像媽媽,但被夏醫生這樣一說,他又開始思考。
他填測試卷的時候,趙渝就在旁邊捧着他的手機研究,估計是在研究小時候的顧一像媽媽,還是現在的顧一更像媽媽,也不知道他到底研究出了什麽,反正直到顧一把問卷交給夏醫生的時候,他都沒有給顧一說出一個具體答案。
“坐會兒吧,”夏醫生說,“我看看……你們中午留下來吃飯麽?”
“不了。”顧一說。
“行。”夏醫生沒再吭聲,仔細看着顧一填完的測試表。
顧一也沒再說話,他垂着眼簾,腦海中閃過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但僅僅是閃過,那些念頭從他腦海裏飛速淌過,沒辦法抓住也沒辦法細想。
他眉頭剛剛皺起,趙渝的手便伸過來,緩慢且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沒事。”顧一小聲說。
“我有事,”趙渝擰着眉,同樣小聲說着,“我很緊張。”
顧一硬是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要接話:“你緊張什麽?”
天知道。
趙渝捏了捏顧一的手。
雖然是他自己說的顧一可能有點兒太過焦慮,但進入到這麽正經的場合真的給顧一做測試,而且他還不大能看懂試卷上的題目時,他發現自己比顧一還要緊張。
“別擔心,只是一個小問卷,”夏醫生笑笑,“如果真的要下診斷的話,還得抽血化驗,做檢查什麽的……”
“我太焦慮了,是麽?”顧一問。
“只是從這個問卷上來看,焦慮和抑郁傾向都有,如果你們有空的話,下午我給你們排個號,可以去做個檢查,”夏醫生說完,把測試卷放到一邊,對顧一說,“我們還是來談談你爸爸的事。”
顧一反握住了趙渝的手。
這些年來,夏醫生總是想向顧一探尋清楚,爸爸變成這樣到底是因為怎樣的心理因素,到底是什麽影響到了他,但顧一從來沒有配合過談話。
他不敢。
他是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非常懦弱膽怯的人。
“我剛剛也說了,我認為,你爸爸的病不是因為,至少不完全因為你,”夏醫生說,“如果真的只是因為你長得像你母親,他不會在你母親車禍之後好幾年才開始發病,你從小就長得像你母親。”
“那是因為什麽?”顧一問。
“是在你成長後的幾年中刺激到他了,”夏醫生說,“你說說吧,從小到大,你父親是怎麽撫養你的。”
記憶其實非常模糊了。
大腦總是會刻意遺忘那些痛苦的記憶,顧一只記得在媽媽去世後,爸爸低迷消沉過很長一段時間,他和爸爸搬出原本的家,開始在外面租房住,然後某一天。
就是某一天。
毫無征兆地,爸爸的雙腿失去知覺。
然後顧一開始走上一條早就和趙渝訴說過無數次的路。
借錢、打工、還債,把老爸送進療養院又接出來,每天忙碌得近乎麻木。
顧一小小的年紀開始承擔大大的責任。
爸爸那時候……
顧一說到這裏的時候頓了很久。
他太少回憶那麽久遠的事情了,他分明記得,卻下意識去遺忘、忽略這些事情,直到這次下定決心和夏醫生剖析這些事,這些對他來說也完全是傷痛的事,再開口的時候,他扭頭看向趙渝:“……我爸那時候一直在哭。”
人一旦完全适應進一個成年人的身份,就仿佛把眼淚咽進了血液裏,每天和其他的體液一起排出,更別說做了爸爸媽媽以後,眼淚是不允許被孩子看到的。
但顧一看到過爸爸的眼淚。
媽媽死掉的時候。
第一次發現雙腿沒有知覺的時候。
還有……
“那次我放寒假,找了個工作,”顧一說的時候一臉茫然,像頭一次翻開這本名為記憶的書,像在講述一個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人,“年紀太小了,老板肯收我就很不容易,所以我埋頭苦乾,有一夥高中生喝多了,打起來,老板讓我去攔,我剛過去他們就把瓶子砸我腦袋上了。”
趙渝瞪着他,想說什麽,但看了一眼夏醫生又沒能說出口。
“那次,我爸也哭了。”顧一說。
“聽起來是惡性循環啊。”夏醫生說。
“嗯?”顧一看着她。
“我們假設,你父親一開始的确是因為你母親離世,自責內疚,覺得自己要是能跑快點兒拉住她就不會釀成這場悲劇,後續導致到他雙腿失去知覺,”夏醫生說,“那麽後來,他又因為自己雙腿的問題,認為是自己耽誤了你的話……”
她說着,和顧一對視着,聲音很輕,又有些無奈地繼續講:“他這一生都活在自責之中吧。”
“……我從來沒有怪過他。”顧一說。
“但你也從來沒有和他聊過這些事兒吧?”夏醫生說,“你和我來聊這些事情,都帶上男朋友做足了心理準備來的。”
趙渝猛地擡起頭看向夏醫生。
“我只是覺得我沒必要去和他聊,”顧一皺皺眉,“我也不知道怎麽去和他說……我難道要去問他事到如今到底還有沒有在介意我媽媽的死——”
“顧一,”趙渝用力捏了下他的掌心,聲調拔高打斷了他,“放松。”
顧一立刻住嘴,頓了會兒之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夏醫生:“抱歉,我不是針對您發脾氣。”
“沒事兒,”夏醫生笑笑,“你願意和我聊這些我就很開心了。”
顧一深吸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
“所以我說你和你父親的關系是惡性循環,”夏醫生說,“如果你能做好準備的話,和你父親去聊一聊吧,然後再和我轉達一下,你們聊天的情況。”
夏醫生說的其實并不完整。
爸爸的病因不完全不是因為顧一。
接連的打擊和自責,加上那段時間的酗酒,他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經到了臨界點,一瞬間崩潰之後,顧一越忙越抽不開身越優秀,他的心底就越自責自苦。
說來說去,這些也只是夏醫生的猜測,畢竟顧一爸爸比顧一還要難溝通,除了顧一主動去和他聊,估計沒人能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中午還是沒在療養院吃食堂,倆人耽誤夏醫生這麽久的時間,沒好意思讓她再請吃飯,倆人出了療養院,随便找了家路邊攤點了炒飯吃。
“那邊兒有湯,要喝自己打。”老板把飯端上來的時候指了指攤子後邊兒。
“喝麽?”趙渝問,“紫菜蛋花湯。”
“喝吧。”顧一說。
趙渝起身去打了兩碗湯過來,顧一看着沒什麽胃口,吃了兩勺炒飯後端起湯喝了口,碗都遞到嘴邊了忽然愣住:“哪兒來的湯?”
“你失憶了麽?”趙渝盯着他,“我剛去打的,你不是說要喝麽?”
“我不想喝,”顧一皺着眉,“太熱了,這個湯也是湯的。”
趙渝啧了聲,起身走到隔壁小賣部去買了兩瓶冰水回來。
他擰開一瓶遞給顧一,沒忍住又啧了一聲:“想什麽呢,走神成這樣。”
“我就是在想,”顧一喝了口水,又拿起勺子在飯裏戳了戳,“……我爸變成這樣,完全是因為我吧。”
“事到如今你要開始自責麽?”趙渝也喝了口水。
“我不知道,”顧一深吸一口氣,“我就是覺得,這些事兒有點兒……荒謬。”
“你相信我麽?”趙渝問。
“廢話。”顧一說着,學着他的口氣道,“事到如今你要問這個麽?”
趙渝笑了笑,又喝了口水,說:“現在這個情況,除了031,我們怪不了任何人。”
顧一看着他,隔了很久也笑了起來。
“對吧?你媽媽沒錯,你爸爸也沒錯,你就更沒錯了,”趙渝打了個響指,“你們只是處在當時的環境裏做出的本能反應,沒有任何人幫助也沒有任何選擇,你們都只能那樣去做,現在再去糾結到底怪誰根本就沒有意義。”
“是啊。”顧一嘆了口氣。
“所以來和我一起責怪031吧。”趙渝一本正經地說。
“回去紮他小人,”顧一握了握拳頭,“拿針狂紮。”
“好。”趙渝手伸過去,在他胳膊上摸了摸。
午飯結束後沒什麽事兒乾,但他們也沒有離開療養院,而是到了後院兒的一片花園裏,找了個陰涼地方待着。
其實天兒還是挺熱的,特別是吃過飯的午後,汗從背後一層一層地冒,但顧一不想去室內,他總覺得自己這會兒只要去了室內,就好像做出了什麽要和老爸攤牌的決定一樣。
到了最後,顧一說:“你再陪我去看看我爸爸吧。”
“好。”趙渝說。
“不管怎麽樣,我想聽聽他是怎麽想的,”顧一聲音很低,也沒有看趙渝的眼睛,“反正不會比現在更糟了。”
“也不會比現在更好更明朗了,”趙渝捏捏他的肩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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