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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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3字08-20
“你當年确實是出了車禍,那時候是一年級,你們學校組織春游,可是你們班坐的那個公交車在快開到郊外的田園時,迎面跟大貨車對撞,公交車車身猛烈搖晃,司機剎車右拐,撞落山崖。你們班很多同學受了重傷,還有兩個不幸身亡,你也昏迷不醒。我那個時候正在上班,聽到消息馬上開車過去,我到那裏的時候救護車跟警察也到了,警笛聲四起,警戒線圍做一圈,我跟着救護人員進去。那輛公交車以斜插入的角度墜落地面,底下是錯落叢生的怪石,車身碾壓得不成樣,窗戶上濺灑着血,紅色的,觸目驚心,正一條一條往下滑落。我跟在兩個擡着擔架的救護人員後面,現場充滿了痛苦呻吟聲,還有悲慘的哭聲,雖然那時候你已經昏迷過去,可我還是第一眼看到了你,我指着你,說那是我兒子,讓救護人員快去救你。你所在的位置正好是車身的下方,貼近地面,承受的創傷是最大的,不過萬幸的是我們砸開窗戶,你被一個男生摟在懷裏,他的手死命地護住你的頭,你的手和腳他也伸手抱着,你是被他完整包裹住的。他看到我們,眼睛似乎看到了希望,‘快救救他’,我們把你從他懷裏抱出來,放在擔架上,我們想把他拉出來,才發現他的腿卡在了車身下面,他的腿正在往外流血,可他卻很冷靜,可憐的孩子,我回想起來都後怕,後面我急着把你送醫院,我沒留意他了,說來慚愧,當年我應該給他留點醫藥費,或者留個聯系方式的,可是當年我眼裏只有你,因為你暈過去了,我真的擔心你出來什麽事,你昏迷了很久,後面醫生說你只是驚恐過度才暈過去的,你沒有任何皮外傷,只是後面你把這段記憶忘了,醫生說這樣也好,非必要不要讓你想起來,他擔心引起你的心理陰影。因為出了這種事,我後面每年我都找大師給你算命,如果流年不利,我一定讓你減少外出。就是苦了那個孩子,我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徐追慢慢敘述完,周炫哽咽着說:“他瘸了。”
“什麽?”
周炫眼淚無聲地掉落,用力砸在手機屏幕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周炫,你沒事吧?你跟媽說一聲,別吓我啊!”
周炫憋了一口氣,把眼睛的眼淚也憋回去,然後輕輕說了一句沒事,滑動屏幕挂了電話。
他進入百度百科,搜索當年的車禍新聞,尋找當年的報道視頻。
他點了很多個網站,最後終于找到徐追跟着醫護人員去救他的視頻。
視頻裏面,他認出了當年的自己,他确實被一個男生抱着,那個男孩有一雙淡漠又清澈的雙眸,只看一眼,周炫就知道那個人是小時候的方淙,因為他說過,在他人生所遇到的所有人裏面,沒有人的眉眼有方淙好看。
看到後面,周炫已經泣不成聲,淚水像是沒完沒了,斷了線的珠子那般,不斷地,沒完沒了地,争分奪秒地奪眶而出。
周炫一時間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他只知道腦袋很疼,心也像被人攥緊那般一抽一抽地疼。
腦海裏面回蕩着徐追剛才說的話,可又混雜着自己對方淙說的那種難聽惡劣,毫無人性的話。
回憶如洪水猛獸,吞噬着他。
他不知道方淙是否還記得他,可是無論記得與否,自己都不應該這麽對方淙。
可是周炫你當初并不記得這件事呀,為什麽要怪自己,可是事實就是我傷害了當年救自己的人呀,我怎麽可以做那種事,難怪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派閻王來想收我狗命。
回憶起往昔,周炫一會兒伸手抓着自己的頭發,抓得格外淩亂,因為他腦袋也亂,一會兒又握緊拳頭,狠狠地捶着自己的大腿。
為什麽自己的腿那麽完好,他好想把自己的左腿砍了,方淙腿傷得怎麽樣,他那天在校醫室是看見過的,傷口很猙獰,而這麽多年,十多年來,方淙,你一個人帶着這條因我而傷的腿,一個人怎麽去抵擋那外界投射來的異樣目光,你是否遭受過他人的淩辱。
想到着,周炫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很響,臉頰上馬上留下一個紅彤彤的巴掌印。
我怎麽好意思問這種話,我自己不就是其中一員嗎?或者,我是你人生路上,最大的絆腳石吧。
我不知道如果你了解實情,知道當年救的是我這種人,一定失望透頂吧,我這種人,狂妄自大,唯我獨尊,從來不曾對你施以半分善心,或許我才是那個受傷殘疾的人,我是個該死的人,你不該救我的。
你救了我,我又那樣對你,老天爺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是不想讓我的心安定半分嗎?是想讓我餘生都被愧疚的陰雨籠罩嗎?我該怎麽辦?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
他無法接受有人因為他瘸腿了,他更無法接受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還把這個無辜的救命恩人進行了霸淩。
周炫,你真是活該,你是個徹頭徹尾,沒有絲毫人道主義的壞蛋!
方淙那麽小就會舍命救人,而我長這麽大,也只會仗勢欺人,真是壞啊!
晚飯,阿麗來敲門,周炫沒出聲,靜靜地躺在床上,可是眼睛卻瞪着像銅鈴,他根本睡不着,他的心很痛,像有人用尖刀一下一下往裏面捅,似乎不把這個器官捅碎不罷休。
“周炫,吃晚飯咯,做了你愛吃的可樂雞翅哦!”阿麗盡量用明快的語氣來跟他說話。
“我不餓。”周炫回了一聲,半天後才發現自己帶着哭腔,他伸手摸了摸臉,摸了一手的溫熱,眼淚直淌過臉頰,潤濕枕頭。
他好迷茫,他不知道怎麽辦,他心裏堵得慌,像被什麽巨石壓着,他需要跟別人聊聊,不然他确定,他要窒息而死了。
可是他不知道跟誰說,紅毛也在當年的那輛車上,而他也參與了對方淙的霸淩,他不想讓紅毛也陷入愧疚之中。
他左思右想,撥通了宋義的電話。
宋義來接他的時候,周炫整個人蹲在小區的花叢旁邊,像一顆植物一樣,默默無聲,而且戴了個帽子,把自己的腦袋都遮住。
“怎麽啦?”宋義也學着他的模樣蹲下來,然後手肘撐着膝蓋,手托起下巴,側着臉看他,語氣很溫柔。
周炫聞言把頭埋得更低了,因為宋義的語氣太溫柔了,可以像棉花一樣慢慢沾藥塗抹他滿目瘡痍的傷口,他又流淚了。
他不想讓宋義看見這樣情緒化的自己,可是眼淚不聽話,非要流,根本止不住。
宋義忽然低下頭來,透過周炫用手支起的那個圍欄,跟他那雙紅紅的眼睛對視上了。
“哎呦,成小花貓啦。”宋義伸手抱着他,用手撫摸着他的腦袋。
周炫平複呼吸,覺得自己稍微把情緒藏起來的時候,他才把頭擡起來。
宋義看着周炫那哭完後眼睛紅撲撲,臉上流着淚痕,活像一只小貓咪,他愣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他臉上遺留的淚水揩去,“沒事啦,我在呢。”說完對他露出一個飽滿的笑容。
周炫卻覺得他笑得勉強,他也知道現在的自己很難看,“我們去喝酒吧。”
宋義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吞回肚子了,然後把他扶起來。
可是周炫突然面露痛苦的神情,木在原地。
“怎麽了?”
周炫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雙腿,“腿麻了。”
“哎,唉,真的是拿你沒辦法!”宋義說完把他抱上電動車,然後自己長腿一跨,擰動油門,馳騁而去。
周炫剛才想拒絕的,可是自己又沒辦法站穩,所以選擇不矯情地接受幫助。
宋義帶他去了一家小酒館,酒館裏面有駐唱歌手,此刻正手拿吉他,彈唱着舒緩靜心的民謠。
“我以為你會帶我去另外那種酒吧!”
宋義雙手交叉枕着下巴,挑了一下眉,“哪種?去那種燈紅酒綠的場子,然後你在裏面邊跳邊哭?”
周炫:“無語。”
宋義點了兩杯果酒,低度的,适合微醺。
對此,周炫拍桌抗議:“我要喝醉!”
宋義輕笑,“你喝醉發酒瘋,而且你還在長身體,喝那麽高濃度的對身體不好。”
周炫笑了出來:“怎麽還可能長,而且我不喝醉,說不出口。”他确實是不擅長對他人袒露心扉。
“放心,我一定洗耳恭聽!”
後面周炫喝完果酒,再三央求,宋義才給他上了高濃度一點的酒。
慢慢地,周炫喝醉了,他不知道喝到哪一個點兒,他就開口說了,“宋哥,你還記得方淙嗎?”
“當然記得,你上次還幫他打架了。”
周炫沉吟了一下,“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幫他打架嗎?”
“為什麽?”
“因為我以前欺負過他,我打了他很多次,我不光肢體霸淩他,我還精神霸淩他,你知道我為什麽要這麽對他嗎?”
“為什麽?你說。”
周炫眸色暗了暗,“就因為別人說他上課偷看我,說他喜歡我,他是個瘸子,我覺得被這種人喜歡,而且是個男的,很丢臉!其實不是的,他現在有女朋友了,他壓根不喜歡我,可是我以前卻為了別人的看法,去欺負他,他好無辜啊!他為什麽要承受這些?”
“宋義?”
“嗯,我在呢。”
周炫伸手捶着自己的胸腔,“我怎麽那麽壞!”
“在我心裏,你不壞。”
周炫嘿嘿笑了一聲,“真的嗎?可是你知道嗎?本來我欺負他了也就欺負了,我可能就會有時候看他可憐,看他打工,看他省吃儉用給奶奶掙醫藥費,連一雙過時的鞋都舍不得買,我于心不忍,對他好點,挽救一下,也就好了,這麽看,我也沒有那麽壞,對吧?宋義?”
宋義點了點頭。
“可是,命運捉弄我,把我耍得團團轉,現在我才知道,我小時候出了車禍,自己卻因為驚恐過度不記得當時的事了。可你知道嗎?當年是方淙救了我,因為本來是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的 ,可是發生車禍的時候,他把我抱在了懷裏,可他的腿卻受傷了,現在瘸了。可我卻因為他瘸了欺負他,可是,其實,這不怪我,對吧?我壓根不知道他當年救了我!”
周炫說着眼淚又流出來了。
“沒事的。”宋義給他遞紙巾。
“我現在該怎麽辦呢?”
宋義沉默了,然後問,“他知道你是他當年救的人嗎?”
周炫搖了搖頭,“不記得了吧,他也挺小的,而且我們當年只是在一個班,我其實都不記得有他這個人,他不記得我也正常吧,如果知道他早說了,怎麽可能忍受我那樣子對他。”
“那可以這樣,你先緩和跟他的關系,後續要不要說出實情就看你了。”
“我不敢,他肯定不會原諒我的。”
“那就先緩和關系吧。”
周炫繼續喝,不知道喝了第幾瓶,他看到坐在對面的宋義已經重影了。他伸手晃了晃,笑着說:“宋義,你怎麽變成那麽多個啊?”
宋義眼睛彎了彎,随着“啪嗒”一聲,他看到周炫倒在了桌子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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