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要将他生吞活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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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宴上和賀玘越突如其來的重逢,讓褚然連着好幾天,心裏都七上八下。
尤其一到晚上,走進那條通往比狗籠大不了多少的出租屋的、又深又暗的巷子時,他背後都涼嗖嗖的。
褚然總覺得下一秒就會竄出一個人,把麻袋往他頭上一套,接着就是一頓悶頭猛揍。
可好幾天過去,風平浪靜,屁事沒有。
既沒人往他頭上套麻袋,也沒人把他抓起來打一頓。
褚然漸漸放下心來,心想,賀玘越說不定早把他這號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看他混成這慫比樣,笑話也笑話過了,大概覺得沒意思,就把他當個屁給放了。
他上網搜索過賀玘越的名字,才得知賀玘越名字裏的那個“賀”字背後,是G市如今市值幾百億的赫赫有名大集團——賀家。
賀庭川,那個時不時出現在財經新聞的當家人。
而賀玘越,則是他對外公開的,唯一的獨子。
至于“江玘越”怎麽變成“賀玘越”的,這段屬于豪門往事秘辛,衆說紛纭。
有說因為賀庭川前妻多年無子,所以賀玘越是私生子轉正的。
還有人說賀玘越以前在國外治病,賀庭川為了保護兒子,才一直沒對外公布他的身份。
更有甚者,乾脆說賀玘越不是賀庭川的親兒子,是他初戀和別人生的兒子,但賀庭川愛得癡狂,不惜離婚散財也要和初戀在一起,還将拖油瓶認作親兒子,堪稱一場豪門情深的大戲。
褚然看得腦仁疼,他作為一個直男,對這些八卦沒興趣,也理不清。
賀玘越到底是不是賀庭川的親兒子,他不知道,但賀庭川确實在十年前離過婚,過了半年,又火速對外宣布再婚。
褚然對賀玘越的媽媽有印象,盡管她被生活摧折得很憔悴,依然是個美貌驚人的女人。
他當年甚至動過念頭,想撮合他爸和賀玘越媽媽。
一個鳏夫,一個寡婦。
他爸雖然性格軟弱,但相貌長得也不差,又會做飯,恪守本分給他媽守寡多年,從不拈花惹草,家裏也有點家底,怎麽看都算般配,老了也能互相照顧。
可這念頭一閃就過了,真要和江玘越做了兄弟?
想想就別扭。
那時候的賀玘越,個子矮,膽子又小,身體還病蔫蔫的,給他當小弟逗着玩兒還行,當真弟弟就算了。
他才不要這麽拿不出手的弟弟。
說來諷刺,現在的賀玘越,反倒變成他高攀不上的高枝兒了。
褚然又搜索了一番,沒找到賀庭川現任妻子的清晰照片,只有一張數年前模糊的婚紗背影照。
網上說是賀庭川妻子不喜歡曝光,賀庭川才将妻子隐私保護得很好,從不讓她露面。
因此,褚然也無法斷定,照片裏的女人是不是他見過的江阿姨。
不過,這些都跟他沒關系了。
他就一普通小老百姓,還欠了一屁股債,自己的生活都過得一團糟,哪有什麽閑心去琢磨豪門那些真真假假的八卦?
那些事,那些人,離他都太遠了,包括賀玘越。
比起賀玘越的身世之謎,褚然更頭疼的,是他消失的父親,還有那些陰魂不散的催債短信。
他還是三天兩頭往派出所跑,可每次都失望而歸,警察話裏話外,甚至有些勸他別再白費力氣的意思。
可褚然不想放棄。
周敬安是死是活,他都能接受,他只想要個結果。
“經理,求你了,能不能再通融一次,我想預支下個月的薪水……”
褚然弓着腰,臉上擠出讨好的笑容,見經理杯子裏茶水快空了,還很有眼力見的給經理續上熱水。
經理接過杯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語氣很不滿:“上個月已經破例給你預支過了,公司體諒你的難處,但也說過下不為例,回去吧,別再說了。”
褚然覺得難堪,只能把腰彎得更低,聲音甚至帶了一絲哀求:“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真的,您幫我想想辦法,您放心,我肯定會努力乾活,業績——”
“行了!”
經理不耐煩地打斷他,話也放得直白又難聽,“小褚,不是我不幫你,你也知道,現在的大環境不好,所有公司最近都在降本增效,我上個月去總部開會,上頭的王總都發話了,要加強對員工的考核,開始正式實行末位淘汰制。”
“你來公司四五年了,不是我說你啊,可你的業績連一些新員工都不如。本來就能力不行,現在還總給公司添麻煩,你說,我們招你來乾嘛的,是給公司創業績的,還是來添堵的”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褚然只能灰頭土臉地離開經理辦公室。
他坐在工位上發呆,手機屏幕又亮了,那條催債短信,像索命符一樣彈了出來。
【借款人逾期未還款,您作為擔保人負有共同償還義務,請立即代為結清本月欠款,否則将視為您共同違約,一并納入失信名單,并安排外訪人員上門催收,屆時對您生活及工作造成的影響自行負責。】
真操蛋啊。
褚然全身上下,連二百塊都摸不出。
明明是周敬安借的錢,他卻也要被迫跟着變老賴。
屋漏偏逢連夜雨,剛才聽經理的話頭,似乎他還有被裁員的風險,倒黴的事兒,可謂全攤在他一人頭上了。
還能怎麽辦?先把工作保住再說,不然下個月連那五百塊的狗窩租金都交不起。
昨晚的bug還沒改完,褚然被主管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他連屁都可不敢放一個,只能滾回去對着電腦絞盡腦汁。
下午又開了個會,繼續寫業務代碼,到了下班點後,又被産品臨時叫去改需求。
好不容易改完,已經是晚上接近八點。
褚然剛背上包,正準備下班,隔壁工位的同事就湊過來問:“褚哥,這塊邏輯我有點繞暈了,你幫我看看呗?”
這人寫代碼的水平特爛,經常偷懶摸魚,但對方是經理的外甥,褚然不敢得罪。
“哦……行吧。”
褚然放下背包走過去,他雖然很不耐煩,也只能耐着脾氣,上手教對方理了一遍,甚至幫着改了幾行。
結果這家夥順杆就爬,嬉皮笑臉道:“哎呀,你這邊已經調通了,要不哥你好事做到底,今晚乾脆幫我跑完測試呗?我家裏真有事,改天請你喝咖啡,謝了啊!”
說完,不等褚然拒絕,對方就腳底抹油開溜了。
褚然:“……”
草!這傻逼!
等他忙完,已經快晚上十一點半,末班地鐵車都沒影兒了。
像這種額外幫人擦屁股的加班,公司是不會給報銷打車費的,褚然住得遠,來回通勤接近四十分鐘,哪裏舍得打車?
他只能掃了一輛單車,騎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家。
還款日一天天逼近,褚然照鏡子,發現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能借的朋友早借遍了,走投無路之下,他想起他爸以前借給一個遠房堂伯幾筆錢,加起來好像有十多萬。
那還是他上大學前的事兒了,他爸臉皮薄,不好意思要,褚然一個小輩,更開不了口。
可現在,眼看他都要成“老賴”了,面子算個屁?
褚然連着幾晚沒睡好,周六那天,他硬着頭皮,找到了堂伯家。
“借錢?我什麽時候找你爸借過錢,小兔崽子別在這胡說八道,趕緊滾!”
一聽褚然是來要債的,堂伯臉色立刻垮了下來,揮手就要趕人。
褚然臉蛋漲得通紅,急道:“怎麽沒借!我爸明明借了十二萬給你,大伯,你怎麽能不認賬?”
堂伯嗤笑一聲:“借條呢?你拿出來給我看看?空口白牙就想訛錢?滾蛋!”
“這,這——”
褚然頓時噎住了,他還真沒有欠條。
周敬安那老王八蛋,耳根軟,又好面子,別人借錢他二話不說就掏,借條從來不打。
這些年,零零總總借出去不知道多少錢,就沒見誰還過。
褚然胸口發堵,仗着自己個子高,年輕力壯,一把撐住門框,死活不讓對方關門。
“不還錢,我、我就不走!”
二人僵持起來,堂伯母也跟着參與戰局,尖叫着嗓子叫罵起來,褚然很快被撓了好幾道指印。
沒一會兒,左鄰右舍都圍上來看熱鬧。
堂伯母一看人多了,乾脆往地上一坐,哭天抹地,把黑鍋往褚然身上甩。
“沒天理啊!年輕人欺負我們老骨頭啊,上門搶錢啦!”
頓時,周圍人議論紛紛,開始對褚然指指點點。
褚然氣得嘴唇發抖,可他确實拿不出欠條,也拿不出任何他爸借錢的證據。
見褚然油鹽不進,堂伯便對周圍人冷笑道:“這小兔崽子,他爸就是個吃軟飯的窩囊廢!他以前上學時也天天打架不學好,小流氓一個,他媽死得倒是早,但當年名聲也不好聽,潑婦一個!這一家子啊,從根上就爛透了,現在還敢來我家明搶——啊!”
還沒說完,一只拳頭狠狠砸在他臉上。
褚然眼睛赤紅,像頭因被傷害而發狂的困獸,揪着堂伯的衣領将他掼倒在地,拳頭雨點般砸下去。
“你罵我、罵我爸都行!你敢罵我媽,我草,你算什麽東西,也配提我媽!”
連日來的憋屈、惶恐、焦慮,所有堆積成山的壓力,在這一刻徹底爆炸了。
他忘了他是來要錢的,腦子裏只剩下嗡嗡的巨響和滔天的怒火。
每一拳都用盡全力,往死裏揍。
旁邊的堂伯母吓傻了,周圍人見狀,也都傻眼了。
直到一聲凄厲刺耳的尖叫劃破空氣。
“殺人啦——!”
咔噠”一聲,銀手镯扣緊,褚然被推搡着押上警車。
車窗外街景飛速倒退,他卻什麽都看不清。
債一分錢沒要回來,反倒把自己弄進了局子。
褚然麻木地心想,操蛋,原來一個人的倒黴,還真是沒有下限的。
接下來,一切都照流程走。
做筆錄,簽字按手印,身上的手機鑰匙什麽的都被收走,搜完身後,看守人員塞給他一套號服、統一的餐具臉盆。
褚然全程腦子空白,警察讓乾什麽就乾什麽,直到被懵懵懂懂地推進監室,他才從茫然中猛地回神來。
看到周圍的環境後,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着他,比背負數百萬貸款更可怕。
他可能會坐牢。
會留下犯罪的案底,會影響後代考公和娶媳婦兒,甚至他的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他本來就跌到谷底的幾把人生,連最後有一塊能落腳的碎石,都被砸得粉碎。
霎時間,褚然徹底清醒了。
他猛地扒住鐵門欄杆,慌忙朝外喊:“警察,我什麽時候能出去?要賠多少錢,我……我會坐牢嗎?”
警察見多了這樣的例子,語氣嚴肅:“打人的時候沒想過後果,現在着急後悔有什麽用?賠錢肯定要賠,醫藥費也得你來承擔。至于坐牢不坐牢,這要看對方肯不肯出諒解書,如果不願意,你就老實認栽,出去後再好好過日子,別再犯事了。”
褚然急道:“是那老混蛋欠錢不還,還辱罵我父母,我才——”
“這是兩碼事!”警察打斷他,“不管什麽原因,你先動了手,就是你的錯,這事兒沒得辯。”
褚然一聽,心徹底沉到谷底。
他出不起醫藥費,也請不起好律師,難道真的要向堂伯道歉,甚至低聲下氣求諒解?
他不甘心。
明明欠錢的不是他,受羞辱的卻是他,為什麽所有惡果都是他一個人打掉牙往肚裏吞?
他開始後悔動手打人,可有什麽用呢,猜也能猜到,不拿出一大筆賠償金,堂伯絕對不可能松口。
見褚然面如死灰,警察嘆了口氣。
這年輕人跟他女兒差不多大,身背巨債,坑兒子的老子又不知所蹤,境遇聽來挺令人唏噓,不由将語氣放緩了幾分。
“你放心,檢察院會給你指派法律援助律師,只要你認錯态度良好,說不定對方會同意出諒解書,就能判緩刑,不用蹲監獄。”
褚然魂不守舍地點了點頭。
兩天後,褚然和援助律師見面。
對方開門見山:“褚先生,你堂伯那邊的态度,我直接給你說實話吧,很硬,醫院鑒定報告是顴骨骨折,輕傷二級,已經到了判刑标準。”
“對面的意思是,讓你拿出15萬賠償金才肯出諒解書,如果不賠,只能等着上法庭,案底也肯定逃不掉。”
褚然拳頭都捏緊了。
果然和他想的差不多,十五萬,他怎麽可能掏得出來,乾脆不如直接說讓他去坐牢算了。
他還是不死心道:“沒別的辦法嗎?不是說認錯态度良好能輕判嗎,我、我一定會好好配合的!”
律師搖搖頭,慎重道:“我會幫你争取,但至多只能減刑百分之二十。”
褚然肩膀垮下來,垂頭喪氣地說:“我……明白了,謝謝律師。”
事已至此,律師都這麽說了,坐牢肯定是板上釘釘了,無非蹲半年和蹲一年,不都是蹲大牢,出去後連工作都得重新找。
哪個女人樂意嫁給他?
他這輩子,差不多算是完了。
在褚然開始自暴自棄,又回到剛得知欠債時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态,每天盯着監室白牆發呆,等最後那一刀落下。
事情突然有了轉機。
這天,他剛扒完又一頓牢飯,鐵門忽然“咔噠”一聲,響了。
管教在門口喊:“褚然,跟我走。”
褚然毫不意外,木着臉老實點頭,“哦。”
該挨的一刀,終于來了,應該是要去法庭接受審判了吧?
他會被判多久,半年,還是一年?
“東西收拾一下,你可以出去了。”
褚然渾身一僵,緩緩擡頭,以為自己聽錯了:“我……能出去了?”
管教瞥了他一眼,“嗯,外面有人幫你辦好了取保,手續簽完字,你就可以回去了。”
取保
他都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哪冒出來的親朋幫他取保候審?
褚然愣了一瞬,可巨大的狂喜湧上來,讓他被沖擊的腦子有點發懵,過了幾秒,才忙不疊應道:“哎哎!我這就收拾!”
很快,他被帶到提訊室。
警察、律師都在,還有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看樣子似乎是保釋他的人。
褚然掃了那人幾眼,英氣的眉毛糾結皺緊。
他覺得對方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簽完取保候審決定書,西裝中年男才客氣地說:“褚先生,請您随我來。”
褚然心中疑惑,小心又猶豫地試探着問:“那啥……大哥,你是誰啊,為什麽要幫我?”
他确定自己不認識這人。
對方一身西裝革履,氣質乾練體面,比他們天天畫餅打屁的公司經理還像樣。
他這種窮途末路的貨色,哪兒能攀得上這種水平的人物啊?
中年男人也不多和他解釋,只言簡意赅:“您跟我來就知道了。”
褚然有點局促,表情不太自然道:“哦,謝謝,好的……”
這個“您”字,太過客套體面,讓褚然久違地感受到被尊重的滋味。
他也是賤的,這些年給人做小伏低慣了,難得被稍微當個人對待,反倒受寵若驚起來。
雖然心中抱有疑慮,但褚然也沒多想,老老實實跟在人家的身後,直到出了看守所,見大門外不遠處,停了一輛加長版的黃牌黑色轎車。
非常氣派,異常矚目。
褚然是個買不起啥好車的窮逼,但不妨礙他愛瞎琢磨豪車。
那車是典型的三叉星标,又長又氣派,前臉是直瀑格栅,以及c柱上标志性的雙M标,褚然羨慕得眼睛都發直了。
眼看中年西裝男領着他,離那車越走越近,他吞了吞口水,喉結滾動,開始異想天開。
難道是他爸在哪發了財,特意把他撈出來,再給一個大驚喜?
可惜車窗的隐私性太好,褚然壓根看不出裏面的人是誰,連個人影都瞧不見。
走得越近,他反倒緊張起來,甚至莫名産生一種想逃離的沖動。
褚然忽然覺得,車裏等待他的,可能不是“人”,而是洪水猛獸,要将他生吞活剝。
褚然讪笑,“大哥,這裏面的是誰啊,弄得這麽神秘,我心裏還怪緊張的。”
中年西裝男不說話,而是直接拉開車門,對他坐了一個“請”的手勢。
褚然畏縮地朝裏張望了一下。
可裏面的車廂又深又暗,他只能隐約看見那人悠哉翹着腿,一雙貴氣的紅底皮鞋,锃亮得晃眼,讓他懷疑拿舌頭舔一口反倒髒了鞋。
這人……到底是誰?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後腰卻猛地被推了一把!
褚然來不及反應,砰一聲,整個人跌跌撞撞地摔進了車裏。
草,居然給他玩兒陰的!
褚然簡直想罵爹,下意識用手掌抵住地板,才不至于給人磕頭行大禮。
地板觸感倒是細膩微涼,是被改裝過的柚木材質,還很乾淨。
然而此刻,褚然手掌撐地,一個大男人,被迫撅着屁股跪在那雙皮鞋面前,姿勢難堪得要命,非常丢人。
面前的皮鞋微微翹着,再往前幾公分,幾乎能抵住他的下巴。
褚然深吸口氣,擠出慣用的讨好笑容,慢慢擡起頭。
撞進瞳孔裏的臉,讓他的臉褪去血色,一雙眼睛都驚恐地瞪圓了。
“你,你——”
打死他都想不到,車裏的人居然是賀玘越!
“怎麽,看到是我,不覺得驚喜嗎?”
賀玘越嘴角勾起,用這種俯視的高貴角度,欣賞褚然淋漓盡致的狼狽姿态。
很好,正是他想看見的表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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