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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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時節,暖風拂面,兩岸桃花灼灼開得正好,月色如練,灑在江面上漾開粼粼波光。
一艘雕梁畫棟的官船正溯流北上,船舷破開碧水,攪出一圈圈細碎的漣漪,在夜色裏慢慢消散。
船頭的朱漆欄杆旁,立着五位年輕女子,鬓邊簪着新折的桃花,伴着船行的潺潺水聲,正湊在一起低聲說笑,眉眼間皆是藏不住的期待與忐忑。
“不知太子殿下,生得是何等模樣?”一名梳着雙丫髻的少女輕聲問,指尖不自覺絞着帕子。
“急什麽,明日到了東宮總能見着,猜來猜去反倒心焦。”身旁穿碧色襦裙的女子輕搖團扇,嘴上說着,眼底卻也帶着好奇。
“我就是怕……”少女的話剛起頭,便被一只溫軟的手掐了掐臉頰。
“怕什麽?憑你這模樣,太子殿下見了定然歡喜。”穿杏紅衫的女子笑盈盈道。
“姐姐莫拿我取笑了!”少女羞紅了臉,輕推了她一把。
幾人的笑語還未散,忽然有人瞥見二層船艙的窗棂處亮起了一星燭火,神色一凝,忙擡手按住同伴的話頭,壓着聲音道:“你們瞧,那位醒了。”
其餘四人聞言,臉色齊齊一沉,目光齊刷刷望向那扇亮着的窗戶,方才的嬉鬧瞬間煙消雲散。
一名容貌明豔的女子嗤笑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剛登船就暈死過去,我還當她是個不中用的,倒會挑時候醒。”
“可不是湊巧?眼看要見太子殿下了,立馬就好了,哪有這麽巧的事。”
“難不成,她竟是裝病?”有人低聲揣測。
“那沈氏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定是覺得自己穩被太子相中,不屑與咱們這些人搭話罷了。”說話的女子眉眼柔弱,聲音輕飄飄的,卻像根細針,紮得衆人心裏都不是滋味。
船頭靜了片刻,有人怏怏嘆道:“她生得是真好看,若是咱們都進了東宮,怕是她最得殿下注目。”
誰都知道,五月初六是太子生辰,揚州知府奉皇後懿旨,從江南挑了六名絕色女子,由官船送京賀壽,實則是為東宮擇選侍妾,她們五人,再加上那位剛醒的沈婉念,正是這六人。
“那般惺惺作态,未必入得了殿下的眼。”有人咬着唇,語氣怨怼,“我還聽說,她父母早亡,本就是個命硬的,東宮豈會留這樣的人?”
這話剛落,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是木窗被推開的動靜。
衆女猛地回頭,只見那扇燭火搖曳的窗前,立着一位纖瘦的女子,只着一件月白單衣,燭影與月色纏在她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身形。
幾人頓時噤了聲,唯有那最驕縱的女子仍揚着下巴,冷哼一聲:“看什麽?咱們說的本就是實話。”
可窗前的沈婉念,卻像是沒聽見一般,目光一瞬不瞬望着江面,月色鋪在粼粼水波上,晃得人眼暈,她的視線卻未曾在船頭衆人身上停留分毫。
比起登船時,她清減了太多,寬大的單衣裹着身子,衣袂被江風拂得輕輕晃動,襯得她愈發單薄。
月光落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暈開一層朦胧的光,竟像是一碰就會碎的琉璃,脆弱得很。
被當場撞破背後議論,船頭幾人臉上皆是讪讪,偏那驕縱女子還想逞能,卻被同伴拉了拉衣袖。
“夜深了,江風涼,咱們回艙歇着吧,明日還要見太子殿下,得養足精神。”有人低聲打圓場。
“正是這話。”其餘人忙附和着,搖着團扇匆匆回了船艙,方才喧鬧的船頭,頃刻間便靜了下來。
丫鬟青枝輕手輕腳走到窗邊,看着兀自出神的沈婉念,輕聲道:“姑娘,那些人的閑話,何必往心裏去?明日到了東宮,姑娘定能被殿下留下的。”
留下?
沈婉念緩緩回過神,目光轉向青枝,眼底帶着一絲茫然,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青枝被她看得心頭一緊,越發擔憂:“夜裏風大,姑娘別站在這兒吹風了,仔細再病了。”說着便不由分說關上窗戶,扶着她走到榻邊坐下。
官船一路北上,東宮的遴選,像一塊巨石壓在沈婉念心頭,讓她寝食難安,更讓她從心底裏生出一股寒意。
二十日前,她被伯父送到揚州碼頭登船,剛上船沒多久便一病不起,整日昏睡,夢裏一會兒大汗淋漓,一會兒淚流滿面,身子忽冷忽熱,船工都說她是水土不服,灌了無數湯藥,卻半點不見好轉。
直到今日午後,她才驟然睜眼,腦海裏竟多了一段完整的記憶——那是她從未經歷過,卻又無比清晰的一生,像是一場漫長的夢,卻真實得可怕。
她本以為,那只是連日昏睡中的臆想,可方才船頭幾人的話,她們的模樣,甚至那驕縱女子看她的眼神,都與夢中分毫不差。
“姑娘,您的手怎麽這麽涼?”青枝握着她的手,滿臉焦急,這仲春的夜裏本不算冷,沈婉念的手腳卻冰得像塊玉。
“奴婢熬了紅糖水,姑娘喝了早些歇着吧。”青枝端來一碗溫熱的紅糖水,柔聲勸道,“奴婢問過管事了,一到京城,咱們便直接去東宮,是去是留,明日便見分曉,姑娘可得好好養着精神。”
見沈婉念眉間愁雲不散,青枝又道:“那些人不過是嫉妒姑娘容貌,才說些酸話,姑娘千萬別放在心上。”
沈婉念确實滿心憂慮,卻并非為了那些女子的嘲諷。
而是夢中的一切,正一點點在現實裏應驗——她們的衣衫,手中的團扇,甚至是那句“命硬之人東宮不留”,都與夢境絲毫不差。
那究竟是不是夢?
還是說,那是她真真切切走過的一世?
沈家曾是江南望族,祖上出過多位進士,族學之名傳遍江南。
可近二十年來,沈家子弟科考屢屢失利,唯有她爹爹中過一次舉人,可中舉沒多久,爹爹便驟然離世,娘親因悲傷過度纏綿病榻,沒過幾年也去了。
從此,她便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女,寄人籬下在伯父家中。
熬到十八歲,她本盼着伯父能為自己尋一門好親事,安穩度日,卻不想伯父竟直接将她送進了揚州府衙。
只因她生得貌美,被知府一眼相中,成了送往京城為太子墨聿榕賀十九歲生辰的“禮物”,也成了東宮的一名侍妾。
墨聿榕身為太子,未及弱冠便奉旨處理朝政,朝堂上下皆敬他三分,他生得骨相清隽,俊美無俦,光是那副容貌,便足以讓天下女子傾心。
只是他素來潔身自好,不近女色,東宮雖有不少嫔妾,卻無人能真正入他眼,更別說得他寵幸。
沈婉念也曾默默仰慕着他,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都覺得心滿意足。
直到後來,他被廢為庶人,流落街頭,彼時她已重獲自由,卻偏偏不肯走,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在凜冽的寒風中,對他說了第一句話。
她說,她願意陪着他,不管清貧還是困苦,都願與他共度餘生。
那時的他,縱使淪為庶人,依舊帶着一身天家貴氣,她敬他,畏他,更愛他,為了他,她可以舍棄一切,包括自由。
墨聿榕看着她,目光有過一瞬的遲疑,良久,才輕輕點了頭。
她在陋巷裏尋了一間破敗卻乾淨的小屋,那是他們的家,清貧卻安穩。
巷子口有間脂粉鋪,老板娘見她生得貌美,肌膚細膩,便雇了她看店,她靠着這點營生,撐起了兩人的日子,日子清苦又勞累,可只要身邊有他,她便覺得滿心知足。
她沉溺在他偶爾流露的溫柔裏,沉溺在他斂去鋒芒的眼波中,那是比錦衣玉食更珍貴的東西。
再後來,墨聿榕複立為太子,重返東宮,議定太子妃人選時,他不顧帝後反對,執意立她為後。
那時的她,以為自己終究捂熱了他的心,以為自己在他心中,終究是不一樣的。
可東宮的嫔妃越來越多,她見他的次數,卻越來越少。
她這才發現,他那雙素來淡漠的眼眸,也會對着別的女子流露出溫柔,那是她從未得到過的溫柔。
她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佩金戴玉,風華絕代,是東宮端莊大度的正妻,可唯有她自己知道,這份尊榮,不過是鏡花水月。
至高至遠是明月,至親至疏是夫妻。
她與墨聿榕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直到最後,她才幡然醒悟——陋巷裏的相伴,從來都是她一廂情願的強求,并非他想要的生活。
他立她為太子妃,不過是感念她的陪伴,是報恩,是謝禮,唯獨不是愛。
心灰意冷之際,她驟然病倒,這病來得蹊跷,禦醫診不出任何症結,她卻總在深夜咯血。
她知道有人在暗中害她,想要徹查,墨聿榕卻斥責她無理取鬧,命她閉門思過。
大限将至的那日,隆冬飄着大雪,她撐着病體冒雪出宮,只想再見他一面,問問他,這些年,他對她,可有半分愧疚。
可她站在他面前,話未出口,便一頭栽倒在雪地裏。
記憶的最後,是漫天飛舞的雪花,是一旁穿着華貴狐裘、面帶驕矜的嫔妃,還有墨聿榕驟然蒼白的臉。
那一刻,那個素來威儀赫赫、決斷果決的皇太子,沒了半分天家風度,眼神裏的慌亂與無措,狼狽得很。
真是可笑。
人都要沒了,這副模樣,又做給誰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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