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進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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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您醒醒!”青枝焦急的呼喚聲穿透混沌,将沈婉念從回憶中拽了出來。
她猛地睜眼,眼神還有些渙散,手腳不自覺地輕顫,茫然望着四周熟悉的船艙景象。
眼前的青枝不過十五六歲年紀,雙丫髻上綴着小巧的銀飾,眉眼間滿是未脫的稚氣,此刻正蹙着眉,滿臉擔憂地看着她。
“姑娘方才那樣子,可把奴婢吓壞了,失魂落魄的,竟像是被什麽東西勾走了神兒。”
見沈婉念眸光漸漸聚焦,青枝連忙捧過桌邊的白瓷碗,碗沿還冒着袅袅熱氣。
“奴婢見姑娘手腳冰涼,去廚房給您煮了碗姜湯,趁熱喝了暖暖身子。這官船上也沒個正經大夫,就管事那兒有些治水土不服的草藥,姑娘喝了這麽些日子也不見好,等進了東宮,說不準能請太醫好好診治一番。”
沈婉念輕輕颔首,接過姜湯,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暖意順着食道蔓延開來,驅散了些許寒意。她一飲而盡,将空碗遞還給青枝。
青枝接過碗,見她神色總算平複了些,這才松了口氣,絮絮叨叨地說道:“姑娘醒得可太是時候了!管事昨日還跟奴婢說,若是姑娘今日再醒不過來,就只能把咱們送回揚州去了。”
回揚州?沈婉念心中冷笑。
沈家早已不複當年榮光,族中子弟耽于享樂,連讀書人的風骨都丢得一乾二淨。
伯父身為族長,為了攀附權貴,竟能将她當作禮物送出去,這般涼薄心性,回去之後又怎會真心為她謀劃?
怕不是覺得她沒能成事,轉頭便會将她再賣給哪個達官貴人做妾室,換些好處罷了。
她孤身一人,身無長物,在這亂世之中,想要另尋出路談何容易。相較之下,進東宮反倒是眼下唯一的權宜之計。
“姑娘放心,只要您醒着,定然能被太子殿下選中的。”青枝替她掖了掖被角,語氣篤定得很,“您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明日才有好氣色見殿下。”
說着,便扶着沈婉念躺下,細心地将被子攏得嚴嚴實實。
“青枝。”沈婉念望着眼前這張鮮活稚嫩的臉龐,眸中泛起一絲不忍。
青枝是兵荒馬亂那年逃荒到揚州的,那時她才六歲,親爹為了湊路費給兒子投親,硬生生将她賣進了沈家,換了一串銅錢便轉身離去。
彼時沈婉念的娘親已然病入膏肓,伯父伯母便将青枝撥到她們院裏伺候。
這些年,青枝陪着她送走了娘親,陪着她在寄人籬下的日子裏相互扶持,早已不是主仆,更像是相依為命的姐妹。
前世,墨聿榕被廢庶人之後,東宮下人盡數被禮部發賣,她與青枝便是在那時失散,此後再無音訊。
這一世,她不僅要護住自己,絕不能重蹈覆轍,更要護着青枝。
“姑娘怎麽了?”青枝被她看得有些心慌,連忙握住她的手,“您別怕,奴婢就在這兒守着您,等您睡着了,奴婢再去歇着。”
沈婉念勉強牽起唇角,露出一抹淺淡的笑容。她不想讓青枝擔心,便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腦中不斷浮現前世的記憶。
墨聿榕被人構陷,觸怒龍顏,太子之位被廢,淪為庶人。
而那些侍妾,樹倒猢狲散,下場凄涼無比。
那時的她呆呆的守着墨聿榕,守着東宮的大門被撞開。
直到兩人被趕出東宮,她都緊緊的拉着墨聿榕的手:“殿下...無論如何妾身都會陪着你。”
那是第一次墨聿榕正眼看她,似乎在看她是否真心。
過了許久,他才點頭。
到了民間,沈婉念變賣了身上的釵裙,連墨聿榕身上的玉佩也被賣了。
有了銀子,弄下一間小屋,那時的她還覺得他們二人就如同布衣夫妻一般。
“夫君,吃飯了。”沈婉念總是站在門口朝外喚一聲,不過多時墨聿榕就會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快步走進來。
他對她依舊少言寡語,可那時的她以為墨聿榕生性如此,直到她見到了墨聿榕對徐雪沅的樣子。
溫柔和煦。
她便知道,自己什麽也不是,從其美好的回憶不過是自己構想出來的泡沫,算不得真。
重回一世,她只願自己活得潇灑從容。
成為東宮侍妾後,每月便能領到一筆月銀,逢年過節也有不少賞賜。
她若省吃儉用,慢慢積攢,等到墨聿榕被廢之時,少說也能攢下些安身立命的銀錢。
到那時,她便帶着青枝離開京城,憑着前世在陋巷中學會的調脂弄粉的手藝,她也能活的很好。
至于墨聿榕,他便是餓死街頭,也與她沈婉念毫無乾系。
……
翌日天還未亮,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青枝便急匆匆地将沈婉念喚醒:“姑娘,快醒醒!船靠岸了,咱們到京城了!”
沈婉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梳洗。青枝早已為她備好衣物,是一身素雅的湖藍色襦裙,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
下了船,京城港口的熱鬧景象撲面而來。
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往來的行人絡繹不絕,與江南的溫婉秀美截然不同,處處透着帝都的繁華與威嚴。
昨夜在船頭竊竊私語的那幾位女子早已等候在岸邊,見沈婉念姍姍來遲,臉上都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卻也不敢多言。
今日要進東宮觐見太子,人人都小心翼翼,只想在太子面前留下好印象,誰也不願在這關鍵時刻節外生枝。
揚州知府挑選的這六位女子,皆是容貌出衆之輩,環肥燕瘦,各有風姿。
她們或是緊張地整理着衣飾,或是低聲安撫着自己的情緒,唯有沈婉念,神色淡然地撩開車簾,望着窗外繁華的街市。
她心中清楚,這六人之中,最終能留在東宮的,不過三人而已。
馬車行得不快,約莫半個時辰後,便緩緩停下。
沈婉念等人下車一看,已至東宮的一處角門。
一位上了年紀的嬷嬷從門內走出,穿着一身暗色宮裝,面無表情地領着她們從角門進入。
東宮乃儲君居所,雖規制略遜于皇宮,卻也是規矩森嚴。
能在此處伺候太子的女子,需經過層層篩選,半點馬虎不得。
揚州知府挑選的這六人,并非尋常的歌姬樂伎,而是身家清白的官眷女子。
沈家曾是江南書香門第,沈婉念的爹爹也曾中過舉人,論出身,她确實算得上官眷,卻是任人擺布、毫無反抗之力的那一種。
六人并排站在閣樓之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其餘五人的目光,卻總是若有若無地落在沈婉念身上。
登船之初,她們便已見識過沈婉念的容貌,那般絕色,世間罕見,肌膚勝雪,眼眸含情,在六人之中,無疑是最為出衆的一個。
如今想到日後要與她一同競争太子的青睐,衆人心中難免五味雜陳,既有嫉妒,又有不安。
沈婉念對此卻只是淡淡一笑。上輩子初入東宮時,她也曾意氣風發,以為憑借自己的容貌,定能得到墨聿榕的垂青。
後來才知曉,他心中早有白月光,對其他女子向來不屑一顧。她們這群人争得頭破血流,鬥得你死我活,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笑話,白費力氣罷了。
這輩子,她再也不會參與任何争鬥,只做個旁觀者。
站了約莫一個時辰,沈婉念本就病弱的身子漸漸支撐不住,手腳發軟,幾乎要站立不穩。就在這時,閣樓門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三位穿着同樣暗色宮裝的老嬷嬷魚貫而入,個個面色嚴肅,眼神銳利,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
“太子殿下金尊玉貴,伺候殿下絕非易事,半點差錯都容不得。”為首的嬷嬷聲音嚴厲,“你們都站成一列,自行褪去衣衫,我們要逐一查驗。”
六女皆是未出閣的姑娘,聞言個個羞得臉頰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在宮規面前,誰也不敢違抗,只得羞赧地褪去衣衫,低着頭,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如同待價而沽的貨物,任由嬷嬷們查驗。
沈婉念閉上雙眼,心中一片平靜。她知道,這是入宮的必經之路,與其羞憤難堪,不如坦然接受。
嬷嬷們的查驗極為細致,不僅要确認她們是否清白之身、有無隐疾,就連體态、肌膚、甚至體味都要一一排查。
輪到沈婉念時,幾位嬷嬷眼中都閃過一絲驚豔。
她的肌膚白淨柔膩,光滑得毫無瑕疵,身形纖細卻不失豐腴,削肩細腰,曲線玲珑。
乍看是弱不禁風的美人,細看之下,胸前卻豐盈飽滿,勾勒出誘人的弧度,天生便帶着一股勾人的風情。
即便是見慣了美人的嬷嬷們,也不由得被她這副天生的好皮囊所驚豔。
不多時,查驗便有了結果。一位姑娘因腳上有異味,另一位姑娘腰側有一塊明顯的燙傷疤痕,兩人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便被一旁的太監強行拖了下去,想來是被徹底逐出東宮了。
“禦醫到了。”門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聲。
“都把衣服穿上。”為首的嬷嬷沉聲吩咐道。
姑娘們連忙慌亂地穿衣。門被推開,一位須發花白、身着官服的禦醫提着藥箱走了進來,挨個為剩下的四人把脈問診。
沈婉念順利通過了查驗,輪到她身旁的一位姑娘時,禦醫卻皺起了眉頭,指尖在她腕上停留了許久,終究搖了搖頭。
一旁的太監立刻會意,上前便将那姑娘帶了出去。
一切都與前世一模一樣。
最終留在閣樓中的,只剩下沈婉念和另外兩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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