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相互算計

沈婉念回到兮蘭軒時，日頭已過正午。

院中的石榴花正開得熱烈。

剛跨進院門，就見福安身邊的小太監正站在廊下等候，手裏捧着個描金漆盒，見她回來，忙躬身行禮：“沈夫人，奴才奉殿下旨意，送賞賜過來。”

李嬷嬷上前接過漆盒，便知裏面定是貴重之物。

二人跟着沈婉念進了內室，李嬷嬷才小心翼翼地打開漆盒。

盒中鋪着錦緞，整齊疊放着四套衣裳，皆是上好的料子一看便知是珍品。

衣裳上的繡工更是精巧，纏枝蓮紋針腳細密，鸾鳥祥雲栩栩如生。

除此之外，盒底還壓着一套首飾，赤金點翠的步搖，羊脂玉的手镯，還有一對翡翠耳墜。

“殿下竟賞賜了這麽多好東西……”青枝看得眼睛發直，夫人這是得了殿下的青眼了？


李嬷嬷心中也十分高興。

但到底比青枝沉穩些，她連忙将東西收好，囑咐道：“夫人剛從怡華宮回來就得賞賜，這是好事，但咱們可得低調些。東宮不比別處，人多眼雜，樹大招風啊。”

沈婉念坐在梳妝臺前，望着銅鏡中自己略顯蒼白的臉，聞言只是淡淡點頭：“嬷嬷說得是，都收好吧。”

她一點也不想收他的東西。

她此刻心煩意亂，哪裏顧得上這些賞賜。

方才在怡華宮的一幕幕在腦海中反複回放。

明明他對她向來是漠不關心的，這到底是為何？

不知怎麽的，腦子裏又想到了墨聿榕扯她腰帶，衣服滑落的那一瞬間。

等等！腰帶！

是那腰帶的系法，他那樣聰慧細致的人，怕是早在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

上輩子為了讨他歡心，日日都這般系着，早已成了習慣。

昨日進東宮時，下人未曾伺候更衣，她順手便系了鎖心結，竟忘了這系法在東宮是何等特殊。

今日墨聿榕那般舉動，定然是想試探她。

還好徐雪沅和樂安公主闖了進來。

“夫人，您也別多想了。”李嬷嬷将賞賜收好，見沈婉念神色有些恍惚以為她是擔心得了賞賜，心中不安。

青枝也附和道：“是啊夫人，嬷嬷說得對。這些衣裳首飾可真好看，您要不要試試？”

沈婉念搖了搖頭：“不必了，先收着吧。”她起身走到窗邊，思緒紛亂如麻。

她只想安安穩穩熬過半年，等墨聿榕被廢後逃離東宮，可如今看來，這平靜的日子怕是難了。

她這邊心緒不寧，卻不知兮蘭軒得了賞賜的消息，早已悄悄傳了出去。

東宮的奴才們個個都是人精。

送東西的小太監是福安身邊的得力之人，平日只在怡華宮伺候，今日卻特意跑到偏僻的兮蘭軒，難免引人注意。

有幾個在附近灑掃的宮女太監，遠遠望見小太監帶着許多東西進去了，又神色恭敬地出來，心中便明白了幾分。

消息先是傳到了負責東宮雜役的管事耳中，那管事得了秦水元不少好處，自然第一時間便差人去通傳。

秦水元此時正在自己的院中賞花，聽聞沈婉念得了墨聿榕的親賜，而且賞賜豐厚，頓時有些生氣，手中的繡帕都被捏皺了。

“不就是長的漂亮嗎？空花瓶一個，憑什麽得殿下如此看重？”秦水元咬牙切齒，身旁的丫鬟梧桐連忙勸道：“夫人息怒，不過是些衣裳，算不得什麽。”

“不算什麽？”秦水元冷笑，“我進東宮兩日，連根殿下的頭發絲都沒見着，她倒好，剛去了一趟怡華宮，就得了這麽多賞賜！”

正說着，宋如憐的丫鬟也來了，說是宋夫人請她過去一敘。秦水元壓下怒火，起身往宋如憐的院中走去。

宋如憐的院子布置得極為雅致，滿院的蘭花散發着清幽的香氣。

見秦水元進來，宋如憐連忙起身相迎，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秦姐姐，你可聽說了？沈婉念得了殿下的賞賜，聽說有好幾套新衣裳，還有貴重的首飾呢。”

秦水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重重放下：“怎麽沒聽說？我看她就是狐媚惑主，否則殿下怎麽會對她另眼相看？”

宋如憐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壓低了些：“姐姐小聲些，隔牆有耳。其實我今日找你來，是有件事想跟你說。”

她示意身邊的丫鬟都退下，才繼續道：“給沈婉念的衣裳本是挑剩下的，今日殿下卻特意賞賜了這麽多好東西，這裏面定有蹊跷。”

秦水元擡眼望着她：“妹妹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殿下是在警告我們？”

思及至此，秦水元臉色愈發難看，殿下不過見過那賤人兩次，就被迷成這般。

“應該不是，姐姐難道不覺得奇怪嗎？”宋如憐眉頭微蹙，“咱們進東宮兩日，殿下都未曾召見，為何偏偏召見了沈婉念？而且還賞賜了這麽多東西。我聽說，今日上午，樂安公主和徐家二小姐去了怡華宮，正好撞見沈婉念和殿下在書房獨處。”

“什麽？”秦水元面色更見難看，“獨處？竟有這種事？”

“千真萬确。”宋如憐點了點頭，語氣中帶着幾分酸意，“我也是聽怡華宮的小太監說的，說當時沈婉念衣衫不整，殿下還護着她。公主和徐二小姐都看見了。”

秦水元聽見徐雪沅也在，心中一動。

她早就聽說徐雪沅深得墨聿榕喜愛，太子妃之位幾乎是囊中之物。

沈婉念如今這般得寵，定然會引起徐雪沅的不滿。若是能借着徐雪沅的手打壓一下沈婉念的銳氣，那她在東宮的日子可就好過多了。

“可這跟我們有什麽關系？”秦水元故作不解。

宋如憐微微一笑，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姐姐，咱們在東宮無依無靠，若想站穩腳跟，總得找個靠山。徐二小姐身份尊貴，又得殿下歡心，咱們何不借她的手？到時，就算殿下怪罪下來，總歸落不到我們頭上。”

秦水元有些意外的看着宋如憐，平時倒是老老實實的跟在自己身邊，說起話來輕聲細語，彷佛下一秒就要被誰給欺負去。

今日說起話來倒是有幾分狠厲。

秦水元沉吟片刻，腦中不斷盤算着這件事，她奉父命入東宮可不是來當一個小小夫人的，她要争的是那個位置。

“可沈婉念如今得了殿下的賞賜，我們怎會動她？”

“姐姐放心。”宋如憐眼中閃過一絲陰鸷，“沈婉念最得意的便是她那張臉，若是她的臉毀了，殿下還會喜歡她嗎？”

“毀了她的臉？”秦水元有些猶豫，“這可是大事，若是被殿下發現，我們可就完了。”

女子最愛重的除了名節就是自己的容貌，她雖然不喜沈婉念，但也只想磋她的銳氣，并不想......

“姐姐在擔心什麽？”宋如憐笑道，“此事咱們做得隐蔽些，神不知鬼不覺。我這裏有一包特制的香粉，裏面加了些東西，只要讓弄在臉上，不出三日，她的臉便會紅腫潰爛。”

她說着，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盒，遞給秦水元。

秦水元接過錦盒，入手微沉。她打開一看，裏面是白色的香粉，散發着淡淡的花香，看起來與尋常香粉并無二致。

“我們真的要傷了她的臉，我覺得.....”秦水元還是有些遲疑。

“姐姐盡管放心，不會徹底傷了她的臉，只不過是需要一些時日調理，到時候她出不來，整個東宮還不是姐姐說了算。”宋如憐保證道。

秦水元看着宋如憐殷切的眼神，忽而勾唇一笑，将手中的香粉放在她的手中：“既如此，此事就交由妹妹辦，我想——妹妹是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嗎？”

宋如憐微微一怔，掩去眼中的不甘乖順的開口：“這是自然，能為姐姐效力，是如憐的福氣。”

兮蘭軒。

青枝端着一碗蓮子羹走了進來：“夫人，喝點蓮子羹吧，清心安神。”

沈婉念接過蓮子羹，溫溫的暖意順着指尖蔓延開來。她舀了一勺放進嘴裏，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心緒稍稍平複了些。

“青枝，”沈婉念道，“今日得了殿下的賞賜，你和嬷嬷也分些首飾去吧。”

青枝連忙擺手：“夫人說笑了，這些都是殿下賞給您的，奴婢怎敢要？”

李嬷嬷也走進來道：“是啊夫人，您如今正是需要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們怎好分您的賞賜？您安心收着便是，我們跟着您，日子自然不會差。”

沈婉念笑了笑，從盒子裏挑出兩支看着稍微樸素一點的發簪簪在兩人頭上。

“不必急着拒絕我，給了你們就好好收着。”說着又從匣子裏拿出一只镯子，“這镯子，你們悄悄帶出去換成銀子，給下面的人賞下去，剩下的便好好攢着。”

李嬷嬷看着沈婉念如此娴熟的吩咐事情，籠絡人心，心中不免敬佩，早就聽聞沈夫人父母早亡，在叔伯家中借住，日子艱難。

如今看來，也并非如傳聞中那般。

晚間。

秦水元和宋如憐二人一同前來，臉上帶着和善的笑容，手中還提着一個食盒。

“沈妹妹，聽說你得了殿下的賞賜，我們特意來道賀。”秦水元笑着說道，語氣親昵。

沈婉念心中瞬間警惕起來，她們二人白日裏還對她敵意滿滿，為何此刻卻突然這般和善？但面子功夫總是要做一做的，她還是客氣地将她們請進了院子。

“姐姐們客氣了，不過是些尋常賞賜，怎勞煩姐姐們特意跑一趟。”

進了內室，宋如憐打開食盒，裏面是幾碟精致的點心：“這是我讓廚房做的一些小點心，妹妹嘗嘗鮮。”

沈婉念笑着将一塊點心捏在手中，并未真的下口，不過是拿在手中做做樣子。

瞧着她這般謹慎，宋如憐也不惱，反而笑意漣漣的打起了白玉香扇。

“不過四月，晚上怎麽的就熱起來了。”

那扇子一搖，便散出一股香味。

只聞了一點，沈念婉瞬間明白，那是什麽東西。

前世坐上太子妃的位置，時常出入皇後宮中，許多腌臜東西她也是見過的。這分明是宮裏的香粉，只需一點便會讓人容貌盡毀。

可宋如憐又是哪裏來的？難道是秦水元給她的？

沈婉念側目看向李嬷嬷，李嬷嬷瞬間會意，将身後的木門打開，絲絲涼風灌了進來。

“如憐姐姐說的是，這天怎麽就熱起來了。”說着，她假意用手扇了扇。

忽的一陣風吹過，那香粉徑直朝秦水元撲去。

秦水元只聞見一股香味，臉色瞬間蒼白。

急忙站起身來，沈婉念被她的動作吓了一跳。

“秦姐姐這是怎麽了？”她的臉上帶着關心。

秦水元白着臉咬了咬牙：“無事...忽然想起來院子裏還有些東西沒整理完，我就先回去了。”

不等兩人回話，便帶着丫鬟急匆匆的走了。

見秦水元都走了，宋如憐跟着告退，心中不滿煩悶。

萬無一失的策略，沈婉念開什麽窗戶。

若是秦水元的臉傷了，只怕她有的好果子吃。

望着兩人急匆匆的出門，沈婉念勾起一抹冷笑低聲吩咐道：“青枝，讓人去查查宋如憐這些日子都接觸了什麽人。”

一到晚上，沈婉念睡熟了，一道身影輕車熟路的就落了下來。

這一次他輕輕的蹲在床邊，靜靜的看着沈婉念。果然腦中那些模糊不斷的片段又出來了。

“阿榕，你喜歡吃的我都給你做。”

“我會一直陪着你......”

腦中忽然閃過女子清脆婉轉的聲音。

為什麽，為什麽一靠近她，腦中就會出現這些不屬于他的記憶。

他的記憶裏從未與女子有過這般親密的接觸。

沈婉念這一夜似乎睡的并不踏實，眉頭時而松散時而緊緊的皺着。

墨聿榕鬼使神差的将她的眉頭撫平，可手指剛剛碰到她的眉目，腦中一陣尖銳的同感襲來。

他連忙收回手，臉色陰晴不定的看着她。

她的身上到底藏了什麽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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