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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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晨,沈婉念換上一身月白绫裙,內裏悄悄襯上墨聿榕賞賜的絨裏襯袍,既保暖又不顯得臃腫。
雖已是深春,但早晨還是有些冷。
公主府位于城西,規制恢弘,比東宮側院還要氣派幾分。
皇帝素來寵愛樂安公主,雖未出嫁,卻早已賜下這座府邸。
不一會,沈婉念的馬車抵達公主府門前,她搭着青枝的手緩步走下馬車,朝公主府門走去。
“去扣門吧。”沈婉念瞧着這大門外一個仆從都沒有,大戶人家但凡是邀約客人上門都會在門口留下仆從等候。
樂安公主這般,擺明了是要給她臉色。
青枝上前叩門,敲了數聲,府門卻紋絲不動,連個應聲的奴才都沒有。
“怎麽回事?” 青枝有些不滿。
沈婉念抿了抿唇,果不其然。不過她也懶得計較,這般不入流的功夫當真是沒眼看。
沈婉念轉身朝馬車走去,淡淡道:“無妨,既來了,便等一等。”
主仆二人回了馬車,車裏熏着暖香,車格上放着還冒着熱氣的茶水和香甜的糕點。
沈婉念悠然自得地吃了起來。這茶是上好的雨前龍井,點心是青枝一早備好的杏花糕裹了蜂蜜,口感清甜。
這一等,便是一個時辰。
“吱呀——”門開了。
一個穿着青色長衫的小厮打着哈欠走出來,見了馬車,語氣不耐:“誰啊?大清早的擾人清淨。”
青枝上前,強壓怒火,客氣道:“車裏是太子殿下的沈夫人,奉公主之命前來赴約,還請通報。”
小厮聞言,上下打量了馬車一眼,才不情不願地轉身進去。
又過了片刻,那小厮才回來,語氣依舊平平:“公主請沈夫人入內。”
沈婉念放下茶盞,用錦帕拭了拭唇角,緩緩走下馬車。
剛進府門,便見樂安公主的貼身大丫鬟站在廊下,面色不善地說:“沈夫人倒是好氣度,讓公主等了這麽久,自己反倒在馬車裏悠閑坐着。”
沈婉念默默的在心裏翻白眼,我不僅坐着,我還熏香喝茶吃糕點呢。
沈婉念淡淡颔首:“勞煩姐姐通報,并非我故意怠慢,只是叩門許久無人應答,不得已才在車內等候。”
丫鬟冷哼一聲,不再多言,引着她往花園走去,最終在一座涼亭前停下:“公主在裏面等你。”
涼亭四面通風,此時雖已是四月,晨間的風仍帶着幾分涼意。
樂安公主端坐亭中,一身緋紅羅裙,頭戴珠翠,神色傲嬌。徐雪沅陪在一旁,穿着淺藍襦裙,眉眼溫順,典型的柔弱模樣。
二人見沈婉念進來,皆未起身,樂安公主擡眸瞥了她一眼,語氣冷淡:“沈婉念,你倒是好大的架子,讓本公主等這麽久。”
“妾身不敢。” 沈婉念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只是叩門許久無人應,才耽擱了時辰,還請公主恕罪。”
樂安公主抽過她手中的禮單和賬本一一過目,看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就覺得身上冷了起來。
她暗自攏了攏身上的衣服,早知道出門的時候多穿一點了。
一旁的徐雪沅嘴唇微微打顫,今日本以為太子會過來,特意穿的新做的襦裙,美麗卻不保暖。
幾人又在亭中坐了一會,徐雪沅冷的受不了了,她故作鎮定的起身:“公主,我想起來我有東西落在書房了,我去取一下就回來。”
樂安公主點了點頭,轉頭就見徐雪沅朝後廂房去了。
她哪裏是東西落了,分明是冷的受不了了。
樂安公主本想借着涼風凍一凍沈婉念,見她神色自若,半點不見畏寒之态。
倒是自己冷的快受不了了。
沈婉念哪裏會看不出來樂安公主在一旁強撐着,反正自己不冷,她受的住就在這熬着吧。
“太子殿下到——”
樂安眼中有些高興,連忙站起身,卻發現自己的腿似乎有些發麻。
她朝沈婉念翻了個白眼,正想看沈婉念出醜,就見沈婉念緩緩起身,盈盈一拜。
“妾身給殿下請安。”
墨聿榕站在兩人面前微微颔首:“無須多禮。”
看着樂安通紅的鼻尖,墨聿榕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這麽這般涼?”
又連忙将身上的薄披風解下系在樂安的身上:“快些進去。”
樂安公主鼻子有些微紅,她忍住打顫的牙齒嫌棄的看了一眼沈婉念:“行吧。”
沈婉念低着頭跟在兩人身後,墨聿榕側頭朝她看去,面色紅潤,倒是沒有半點受凍的跡象。
這裏衣......微微瞥見脖間的微微細毛,他還有什麽不明白,她才不冷呢,她身上穿的是他賞賜的。
到了廳裏,暖香早已熏好,樂安公主喝了好幾盞熱茶,身上才緩過來。
“都坐吧,外頭這麽冷,還由着公主在外面胡鬧。仔細你們的性命。”墨聿榕冷眼看着底下跪了一屋子的奴才。
樂安也有些心虛,連忙朝墨聿榕撒嬌:“是我早晨貪玩這才出去的,皇兄你別生氣。”
沈婉念順勢在一旁坐下,取出剛剛未看完的冊子,雙手呈給樂安公主:“公主,這是妾身拟定的初步方案,其中涉及賓客座次、膳食安排及流程規制,還請公主過目。”
樂安公主這會也不冷了,剛剛的那些賬本,她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接過方案,快速翻閱起來,看見好幾處錯誤時,頓時眼睛一亮。
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沈婉念,你這方案是怎麽拟的?連宗室親眷的座次都能排錯,殿下最厭甜膩,你反倒把蜜漬蓮子、糖蒸酥酪都列進去,看來你果然是小門小戶出來的,連這點規矩都不懂。”
墨聿榕默不作聲的聽着兩人交談,沈婉念明明知道自己愛吃什麽,偏偏寫錯。
而樂安還傻乎乎的以為自己抓到了沈婉念的痛處。
果不其然,下一秒沈婉念故作驚慌,連忙起身告罪:“妾身愚鈍,一時疏忽竟犯了這般錯,還請公主恕罪。”
徐雪沅适時開口,語氣輕柔,帶着幾分 “善意” 的勸解:“公主息怒,沈妹妹也是第一次操辦這般宴席,不懂這些規制也正常。她出身江南尋常人家,哪裏見過東宮的排場,還請公主多體諒一二。”
“你回來了?落下的東西找到了嗎?”樂安公主似乎也有些不滿徐雪沅臨陣脫逃。
方法是兩個人一起想的,先跑的卻是她。
徐雪沅緩步走進廳中,這才看見墨聿榕也在。
“參見殿下。”徐雪沅的眼裏染上一抹喜色,臉色微微發紅,捏住腰間的玉佩:“這是及笄時,太子殿下送我的禮物。”
“樂安,你知道的,我向來寶貴這個。”
樂安公主見真的有枚玉佩自是不好在說什麽,叫人重新給徐雪沅上了茶。
沈婉念聽着徐雪沅的話,心中冷笑,面上卻帶着感恩:“多謝徐姑娘為我說話,是我考慮不周。”
徐雪沅笑着點頭,但眼睛止不住的朝墨聿榕看去。
樂安公主本就對沈婉念不滿,聽了徐雪沅的話,更是覺得沈婉念粗鄙無知。
于是指着方案一一數落:“這裏不對,宗室親王需排在首位,外戚次之;膳食要減去甜膩之物,多加皇兄愛吃的;還有宴席上的歌舞,需選大氣些的,那些江南小調就不必上了。”
沈婉念一一記下,故作恭順:“妾身記下了,回去後即刻修改,改好後再呈給公主過目。”
徐雪沅看着沈婉念順從的樣子,不禁想到,若是自己成了太子妃,也應當如樂安公主這般威風吧。
“行了,你回去吧。”樂安擺了擺手,看見沈婉念低眉順眼的樣子,心中又不舒服了。
她也不知是怎的,看見沈婉念淡定自若,她不高興,看見她低眉順眼她也不高興。
嗯...可能她就是不喜歡沈婉念這個人,長的像狐貍精似的。
沈婉念連忙起身,朝墨聿榕和樂安先後行禮:“妾身先告退了。”
臨走前,她似是随口一提,語氣關切:“公主,徐姑娘,雖是四月天,晨間風依舊寒涼,日後出門還是多穿些,免得染了風寒。”
樂安公主聞言臉上火辣辣的,咬牙道:“不勞你費心!”
徐雪沅擠出一絲笑意:“多謝提醒,我們自會留意。”
沈婉念淡淡颔首,躬身告退,轉身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站住。”身後傳來墨聿榕的聲音,“孤和你一塊走。”
“樂安,東宮裏還有許多政務未處理,我就先回了。”墨聿榕摸了摸樂安的頭,又朝徐雪沅 點頭示意。
沈婉念只覺得疲憊,應付完樂安還要應付墨聿榕,皇家的人一個比一個煩。
看着兩人的背影,樂安公主将茶盞放在桌上滿臉不高興:“你看看你出的什麽主意?”
徐雪沅連忙安撫:“公主息怒。”
樂安公主冷哼一聲,沈婉念這樣子可不像冷到了,看她自始至終都面色紅潤。
徐雪沅的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難道他真的被她迷住了?
走到公主府門口,沈婉念望着一大一小的馬車,默默的嘆氣,這就是有權和沒權嗎?
“殿下先上馬車吧。”說着沈婉念就微微彎腰。
墨聿榕看了看那般寒酸的馬車,又看了看身子單薄的沈婉念。
“行了,和孤一起上來吧。”
青枝倒是心中高興,連忙扶着沈婉念上了馬車。
兩人一同坐在馬車裏,這馬車雖然寬闊,但是各個暖匣中都放了銀碳,裏面又熏了香。
十分暖和雅致。
“多謝殿下美意。”沈婉念扯出一抹笑容朝墨聿榕謝恩。
“放在面對樂安,你說你不知道我喜歡吃什麽?”墨聿榕定定的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一個解釋。
“我...我确實不太清楚殿下喜歡吃什麽,除了那幾道菜...”
沒有等到墨聿榕的回話,等到是一絲輕笑,似乎對她的話并不認同。
兩人一時相顧無言,沈婉念低頭玩弄着自己的指甲。
馬車忽然颠簸,沈婉念身子往外倒去,墨聿榕本想好心扶她一下,這一扶一晃不知怎麽的就落到他懷裏。
“小心!”
沈婉念緊緊的揪着墨聿榕的衣袖,差點就摔出去了。
“殿下,您沒事吧?剛剛是路上有塊石頭,車輪壓着了。”車外侍衛的聲音有些慌亂。
“無事。”墨聿榕抱着懷中的沈婉念,她身上的氣味瘋狂的往他腦海湧入。
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又出現了。
等沈婉念回過神來,她連忙從墨聿榕的懷中起身,臉上緋紅一片:“對不起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她說她不是故意的,墨聿榕信嗎?
“嗯,沒事。”墨聿榕正襟危坐,懷中忽然落空的感覺,心裏總覺得有些不适。
回了東宮,墨聿榕便回了怡華殿除了政務。
而沈婉念便朝自己的院子走去,遠遠的就見秦水元和宋如憐站在走廊裏,神色各異。
秦水元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臉上的紅腫消退了不少,只餘下淡淡的印記,想來秦家為她尋了不少好藥。
宋如憐則跟在她身後,一身素衣,面色蒼白,一副柔弱可憐之态。
看來的方向,似乎是才從怡華宮那邊過來。
沈婉念心中了然,憑借她上輩子對墨聿榕的了解,他素來厭煩後宮女子争相請安,從不許侍妾随意去怡華宮叨擾。
況且墨聿榕剛剛根本就不在殿中。
宋如憐不肯放棄,依舊快步追趕,嘴裏不停辯解:“秦姐姐,你等等我...我也是為了我們好啊,沈婉念她……”
“夠了!” 秦水元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對着宋如憐厲聲開口,“你別跟着我!像個跟屁蟲一樣,煩不煩!”
宋如憐被她吼得一愣,随即眼眶一紅,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一邊抹淚一邊哽咽:“秦姐姐,我知道你心裏難受,可我也是真心想幫你啊…… 我沒有要害你的意思……”
她哭得梨花帶雨,肩膀微微顫抖,一副受了極大委屈的模樣,看起來可憐至極。
沈婉念又坐回了自己的馬車裏,掀着轎簾遠遠看着,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二人算是徹底鬧翻了,從互相利用到反目成仇,不過短短幾日功夫,真是可笑又可悲。
秦水元看着宋如憐這副模樣,更是怒火中燒,厲聲呵斥:“裝什麽裝!別在我面前擺這副可憐相,我看着就惡心!”
她現在最厭惡宋如憐這副惺惺作态的樣子,明明一肚子算計,卻偏要裝成柔弱無辜的病美人。
就在這時,秦水元瞥見了馬車內的沈婉念,
眼神微微一頓,随即對着宋如憐冷聲道:“你看看沈婉念,雖說我與她不和,可她行事光明磊落,比你這般陰奉陽違、反複無常的人強多了!我秦水元雖不是什麽好人,卻也犯不着被你幾次三番利用!”
沈婉念心中稀奇,倒是沒想到秦水元竟會誇她,這倒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宋如憐被秦水元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眼淚掉得更兇了,一邊咳嗽一邊哽咽:“秦姐姐…… 你怎能這般說我…… 我…… 我只是……”
她咳嗽得愈發厲害,臉色蒼白如紙,身子搖搖欲墜,病美人的姿态擺得十足。可這副模樣,在秦水元看來,只覺得愈發虛僞。
“少在我面前演戲!” 秦水元冷冷瞥了她一眼,轉身便走,步伐匆匆,顯然是不想再與她糾纏。
沈婉念将這一切盡收眼底,緩緩放下轎簾,對車夫道:“走吧,回兮蘭軒。”
“夫人,您回來了。今日去公主府,公主沒有對您怎麽樣吧?”李嬷嬷眼中有些擔憂。
這事是太子親口說了由公主操辦,沈婉念同為負責人,怎麽也得去一趟的。
“嬷嬷放心,我心中有數。” 沈婉念點頭道,“公主改的那些,大多是合情合理的,畢竟是殿下的生辰,她不會亂來的。”
樂安公主是不會亂來,至于這徐雪沅會不會亂來她就不敢保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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