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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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越來越近,城裏到處都飄着桂花香。
家家戶戶提着香蠟往寺廟去。
沈婉念也帶着李嬷嬷去城外的寺廟上香,求個平安。
兩人一早出門,到了寺廟時,香客已經不少。
大殿裏香煙缭繞,沈婉念恭恭敬敬上了香,跪下來磕了個頭。
願我一生順遂,事事無憂。
願我的孩子能健康平安。
寺裏的師父正在給香客分發素月餅,隊伍排的老遠。
沈婉念和李嬷嬷站在人群裏,領了一份,剛要轉身,就看見旁邊一對母子被擠出來。
婦人看着不過二十出頭,穿着樸素,手裏牽着一個三歲多的小男孩,孩子怯生生的,緊緊的攥着婦人的衣袖。
婦人也想領一份素粽子,可排着隊,就被人往旁邊推。
“這不是東村那個欣娘嗎?”
“誰啊?”
“就是那個,沒嫁人就先生了孩子,孩子爹是誰都不知道那個女子。”
“這事你沒聽說?她現在沒錢扯着個孩子四處乞讨。”
“真是可憐,可這種事總歸不好聽,孩子将來也擡不起頭。”
幾句閑話輕飄飄落下來,那婦人臉瞬間白了,低着頭,一句話不敢說,牽着孩子就要往後走。
孩子被吓得眼眶發紅,小手緊緊抓着娘的衣角,一聲不敢吭。
沈婉念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下意識伸手,輕輕覆在自己還沒顯懷的小腹上。
世态炎涼,就算她無畏于天下,可她的孩子呢。
背負着世道的枷鎖,憑她一個人的力量又怎會做得到。
沒名沒分,懷着孩子,來歷不能說,身份不敢亮。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她的孩子出生以後,是不是也要像這個孩童一樣,走到哪兒都被人叫“野種”,被人排擠,被人指指點點?
她越想越慌,心裏愈發難受。
愣了片刻,沈婉念走到那對母子面前,什麽也沒說,只是把自己剛領到的素月餅,塞了一些到婦人手裏。
婦人一愣,擡頭看着她,眼睛一下子紅了。
“姑娘,我不能要……”
“拿着吧,”沈婉念聲音輕輕的,語氣溫和,“孩子還小,別餓着。”
她說完,不再多留,轉身帶着李嬷嬷就往山下走。
一路上,她都沒怎麽說話,手一直放在肚子上,神情恍惚。
李嬷嬷看在眼裏,心裏也跟着難受。
這些日子夫人不提,她都是知道的,夫人日日恍惚她也是知道的。
她原本是東宮的舊人,是跟着太子身邊的老人,當初青枝偷偷跟她說夫人懷了身孕她真的是想勸夫人回去找殿下。
可殿下生死未蔔,就算殿下活着,夫人出逃一事是板上釘釘,若是追究起來.....
等走到山角,李嬷嬷才輕輕開口:“小姐,奴才有句話想告訴您。”
沈婉念靜靜的看着她,往日李嬷嬷喚她總是喚她夫人,這是她第一次叫她小姐。
“嬷嬷請說。”
李嬷嬷嘆了口氣緩緩開口:“老奴知道您為了孩子的事情煩心,您不和我講是怕我為了殿下難受,可小姐也是我的主子,我也不管見小姐痛苦。”
“您和孩子不能這般沒名沒分的活着,如果……如果這個孩子需要一位爹爹,不是太子殿下,也無妨。只要他真心對您好,真心護着孩子就好。”
沈婉念看着李嬷嬷,眼眶有些泛酸。
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痛處,李嬷嬷在心裏都明白。
一股暖意從心底湧上來。
“嬷嬷,”她聲音輕輕發顫,“謝謝你。”
“小姐不用謝我,”李嬷嬷搖搖頭,“老奴只是不想您再受苦,也不想孩子将來......其實商公子那個人,看着玩世不恭,但他的心是好的。”
沈婉念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會好好考慮的。
在渝州,商家确實能給她庇護,商夫人和商老爺也都是極好的人。
商榷雖然看着吊兒郎當的,可他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兒郎。
從寺廟回來,沈婉念沒有回小院,而是準備将素月白送到商家。
到商府時,正好趕上商家準備用晚膳,桌子上擺着剛做好的各式月餅。
商老爺坐在上首,商夫人在一旁張羅,商榷則懶洋洋靠在椅子上,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看見沈婉念進來,商榷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刻坐直身子,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商夫人笑着連忙迎上來。
“婉念來了!快進來快進來,真是巧了,我們正準備吃月餅呢!”
商夫人拉着她的手:“快坐,我讓人給你拿最好的月餅,都是新做的。”
沈婉念福了福身子,溫聲道:“伯母不必麻煩,我今日去寺廟上香,領了些素月餅,特意給您和伯父送一份過來,願伯父伯母身體康泰。”
她說着,把手裏的盒子遞過去。
“你這孩子,還這麽客氣。”商夫人笑得更開心了,“好好好,我收下,我這就讓人收起來。李嬷嬷,你跟我來後廚,我讓人給你家小姐裝幾塊月餅帶回去。”
李嬷嬷應了一聲,跟着商夫人一起往後院去。
廳裏一下子就安靜下來,只剩下沈婉念和商榷兩個人。
商老爺看出兩個年輕人有話說,找了個由頭,也起身走開了。
商榷立刻湊上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怎麽知道我母親喜歡廟裏的這些東西?往年她一去就是去上好幾天,今年是鋪裏太忙了,她才沒去。”
“伯母身上沾染了檀香的味道,想來是時常在家中供佛沾染上的。”
商榷拍了拍手稱贊起來:“婉念,你真聰明。”
沈婉笑了笑,手指微微蜷縮。
“商榷。”
“嗯?”
“你之前說的事,我答應了。”
商榷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你說什麽?”
“我說,我可以和你成親。”
沈婉念的聲音溫和,她低着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不知道這麽做到底對不對。
商榷愣了足足好幾息,連忙反應過來,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臉上的嬉皮笑臉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壓不住的狂喜。
他伸手想抱她,又怕吓到她,連忙收了回來,在自己腿上狠狠拍了一下。
“真的?!你答應了?!”
“你真的願意嫁給我?!”
商榷雙手合十對着月亮拜了拜:“月餅娘娘,您對我真好。”
沈婉念站在他身後:“你和我成親,真的是為了應付伯父伯母嗎?”
“我不想耽擱你。”
商榷臉色微微一僵,瞬間恢複如常,他轉過頭看着沈婉念。
“那不然呢,本來我爹娘就特別喜歡你 ,這下我就再也不用被念叨了。”
“我爹說了 只要我成了親,給他們抱上孫兒孫女,就不會拘着我了。”
說着,商榷高高興興的看着沈婉念的肚子。
“這不就是現成的嗎?”
“娶一個大的還送一個小的,真真劃算。”
沈婉念有些錯愕的看着他,他在說什麽。
旁人遇到這樣的事情,避都避不及,他竟還為此高興。
沈婉念忍不住笑出聲:“哪有你這樣的。”
商榷咽了咽口水,看着她,笑得一臉傻氣:“你不明白,我真是大心眼裏高興。你放心,我說到做到,成了親還是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孩子我養,你我護着,誰也不能欺負你們娘倆!”
沈婉念看着他真心實意的高興,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很淺、很輕的笑。
她緩緩伸手,輕輕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還是錯。
但是她需要一個新的身份。
她肚子裏的孩子,也需要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
她只希望千萬別傷害到商榷。
商榷喃喃自語道:“你放心,我一會就跟我爹娘說!我們挑個好日子,風風光光把你娶進門!保證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滄州。
墨聿榕此刻正在滄州徹查私鹽貪腐案。
連日下來,他一連抄了十幾家涉案官員與奸商。
這日,他帶人闖入當地最富有的鹽商宅邸,府內男女老少跪了一地,哭喊聲不斷。
墨聿榕面色沉冷,一言不發地站在廳裏。
“殿下,這是查出來的賬目,和府中的財物已經全部登記在冊。”
墨聿榕匆匆看過,吩咐道:“一并押走。”
他環視一圈,目光無意間掃過一旁的妝臺。
臺上脂粉釵環擺得滿滿當當,一旁放着幾盒胭脂,可那盒子的模樣,卻讓他腳步一頓。
那胭脂盒是樟木所制,外層封了一層蜜蠟,防潮耐用,香氣清淺不刺鼻。
眼熟。
墨聿榕眸色一沉,伸手示意:“拿過來。”
侍衛立刻上前,将那幾盒胭脂盡數捧到他面前。
他指尖撫過木盒表面光滑的蜜蠟層,指腹微微發緊。
上輩子。
沈婉念為了做出防潮耐用、久放不壞的胭脂,琢磨了整整半個月,最後想出樟木打底、外塗蜜蠟的法子。
她當時捧着新做的胭脂盒,興沖沖跑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一邊炫耀一邊笑:“你看,這樣不管放多久,裏面的胭脂都不會壞,也不會串味,我厲害吧?”
那是獨屬于她的手法。
獨一份。
天底下,只有她會這麽做。
墨聿榕閉上眼忽然笑了,看吧,無論她在哪,他的念兒都能好好的活下去。
她又重操舊業了。
“這是誰的?”他聲音冷硬,不帶半分溫度。
下人很快将那吓得渾身發抖的小妾押了上來,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都不敢擡。
“這胭脂,哪來的?”墨聿榕開口,語氣壓迫感極強。
小妾吓得渾身哆嗦,聲音發顫:“回、回殿下……是、是在胭脂鋪買的……我看着好用,就、就買了幾盒……”
“哪家胭脂鋪?”
“就、就是城南那家……”
墨聿榕立刻擡眼吩咐:“去,把那胭脂鋪的老板立刻帶來。”
不過半刻鐘,胭脂鋪老板便被侍衛押了進來,吓得面無血色。
墨聿榕将那樟木蜜蠟盒扔在他面前,冷聲道:“這種胭脂,你的鋪子從何處進的貨?”
老板吓得魂都飛了,連忙磕頭:“殿下饒命!這、這是從渝州那邊的貨商手裏拿的!”
渝州。
她去了這麽遠的地方。
原來她藏在了渝州。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湧的喜悅,他想見到她,迫切的想。
墨聿榕大步走出去,翻身上馬。
裴延連忙攔在他面前:“殿下,這案子還沒了結,皇命在身,您這是要……”
話沒說完,墨聿榕已經握住了缰繩,語氣冷厲乾脆:“剩下的事,全部交給你。”
“殿下不可!您不能擅自......”
話還沒說,墨聿榕已經騎着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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