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徐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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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青枝神色匆匆地進了內殿,屏退了左右宮人,才快步走到沈婉念身邊。
“姑娘,奴才打探到一件要緊事,關于當年洛河水患舊案的。”
沈婉念正低頭撚着手裏的繡線,動作未停,只是淡淡擡眼:“說。”
“當年殿下遭人陷害,差點丢了太子之位,”青枝咬了咬唇開口道,“奴才這幾日多方打聽才知道,幕後動手的不是旁人,正是徐家。”
沈婉念指尖驟然一緊,絲線在指腹勒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可奇怪的是,殿下明明查清了一切,卻遲遲沒有對徐家動手。皇上那邊也像是默許一般,将整件事全權交給殿下處置,自始至終,沒有半句要嚴懲徐家的旨意。”
青枝說完,便垂首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沈婉念緩緩松開手,指尖一片冰涼。
她不用細想,便已通透其中關竅。
徐雪沅是徐家女兒,又頂着當年救過墨聿榕的名頭,墨聿榕若是直接對徐家開刀,難免會被天下人指責忘恩負義、薄情寡義,于他的儲君聲望百害而無一利。
而她沈婉念,是被徐雪沅親手關進密室、險些喪命的人。
墨聿榕遲遲不動手,哪裏是顧念什麽舊情,分明是在等。
等她開口,等她怨,等她恨,借她的遭遇,借她這張嘴,名正言順對徐家下手。
什麽救命之恩,什麽愧疚彌補,在皇權穩固面前,不過是随手可棄的東西,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她忽然覺得可笑,此刻盡數化作冰涼的清醒。
正思忖間,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墨聿榕一身素色常服,緩步走了進來,面色柔和,眼中難掩情意。
他一進門,目光便落在沈婉念身上,再也沒有移開過。
“在想什麽?”他走上前,伸手想攬住她的腰。
沈婉念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沒什麽,不過是閑坐打發時間。”
他哪裏會看不出她的疏遠。
墨聿榕眼底的笑意苦了幾分,喉間微微發澀。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碰她的臉頰,卻被沈婉念側身避開。
空氣瞬間靜了一瞬。
墨聿榕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聲音裏帶着一絲落寞與委屈:“怎麽了?我就這麽讓你讨厭嗎?念兒。”
沈婉念沒有看他,只是垂着眼:“太子殿下身份尊貴,妾身不敢。”
她的客氣,比直接的拒絕更傷人。
墨聿榕看着她冷淡的側臉,心頭悶痛,卻也不敢逼得太緊,只得壓下翻湧的情緒,輕聲開口:“我今日來,是有好消息告訴你。”
沈婉念這才擡眸看向他。
“你之前讓我找的,密室裏給你送吃食的那個人,我找到了。”
墨聿榕的聲音柔和了幾分,“我讓人把宮中身形瘦弱、手帶舊疤的人全都篩查了一遍,一共尋到三人,此刻都在東宮前廳候着。”
這句話一出,沈婉念瞬間站起身。
因着懷着身孕,站的速度太快,有些頭暈目眩的往後釀跄了幾步。
“小心!”墨聿榕伸手緊緊的護住她。
沈婉念抓着他的手腕穩了穩心神,身上這才覺得緩了過來。
她垂眼看着自己日漸隆起的小腹,如今再想走,也只能等到誕下孩子才能走了。
“我去看看那人。”
她話音未落,便擡腳往外走,腳步比平日裏快了許多,連禮數都顧不上了。
墨聿榕看着她急切的背影,眼底反而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看來念兒對他的辦事速度應當是很滿意的。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前廳,三個太監正垂首立在殿中。
沈婉念的目光一一掃過三人,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到最左側那人身前。
眼前的人看着年紀不大,身形瘦小,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內侍服,垂着頭,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
沈婉念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側的手上。
那雙手極細,骨節分明,瘦得幾乎沒有多餘的肉,手背上一道猙獰的傷疤,是被火燒過留下的。
就是這雙手。
在暗無天日的密室裏,一次次給她塞進乾餅,遞來竹片引水,冒着風險為她送來乾草與火折子。
沈婉念的心頭猛地一熱,指着他,聲音微微發顫:“是他。”
福安立刻上前,躬身對着墨聿榕回禀:“殿下,這位小太監名叫雲山。看着年紀小,實則已滿二十,自幼便淨身送入宮中,一直在冷宮做粗活,極少與人來往。”
沈婉念看向雲山,放輕了聲音,盡量讓自己顯得溫和:“是你在密室外面幫了我,對不對?”
雲山依舊垂着頭,肩膀微微縮着,沒有任何回應,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沈婉念又問了一遍,他還是不說話。
福安連忙上前解釋:“夫人,您不必費口舌了。雲山他是個啞巴,自小就不會說話,只能聽,無法開口回應。”
啞巴。
沈婉念微微一怔。
她點了點頭,輕聲道:“我知道了。”
她正想再仔細問問雲山的情況,目光卻發現。
雲山的眼睛時不時的偷偷往墨聿榕的方向看。
那眼神極其複雜,有敬畏,有躲閃,還有一種深埋在眼底、難以言說的痛苦與委屈。
這是怎麽了?
這眼神,絕不是一個普通粗使太監對太子該有的神情。
這雲山和墨聿榕肯定認識。
沈婉念的目光朝墨聿榕看去,他面色從容,似乎并不認識眼前的太監。
她沒有當場多問,只是淡淡吩咐:“此人于我有恩,日後不必再讓他做粗活,安排個清閑的去處,好生照看。”
“是,奴才記下了。”福安連忙應下。
墨聿榕看着沈婉念凝重的神色,輕聲問:“怎麽了?可是有哪裏不對?”
“沒有。”沈婉念立刻收回目光,若無其事的笑了笑,“只是恩人找到了,我心裏踏實了。殿下若無其他事,我先回殿了。”
她說完,不等墨聿榕回應,便轉身離去。
墨聿榕看着背影,再次心頭發悶。 哎,什麽時候才能與她重回于好。
傍晚時。
她讓人悄悄把雲山叫到了自己殿中,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兩人。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沈婉念看着依舊垂首而立、渾身緊繃的雲山,放緩了語氣:“你不用怕,這裏沒有旁人,我只是想問你幾句話。你雖不能說話,但可以點頭或是搖頭。”
雲山的肩膀微微動了動,依舊沒有擡頭。
沈婉念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傷疤上,緩緩開口:“你是不是認識太子殿下?很早以前就認識。”
這句話一出,雲山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踩中了痛處。
他猛地擡起頭,眼裏充滿了慌亂與恐懼,死死盯着沈婉念,嘴唇微微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反應,印證了沈婉念的猜測。
沈婉念的心跳驟然加快,試探着開口:“你認不認識徐家二小姐,徐雪沅?”
這一句話,像是徹底擊垮了雲山。
他渾身劇烈一顫,雙手猛地抱住頭,身體蜷縮起來,情緒瞬間崩潰。
他渾身發抖,喉嚨裏發出細碎而痛苦的嗚咽聲,眼神驚恐到了極致,仿佛陷入了什麽可怕的夢魇之中。
他拼命搖頭,嘴裏發出“嗚嗚”的哀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婉念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縮。
她幾乎可以确定了心中的一個猜想。
當年火場救人的根本不是徐雪沅,而是眼前這個太監。
徐雪沅不過是恰好出現,竊取了本該屬于雲山的恩情,頂着救命恩人的名頭,風光了這麽多年。
而雲山,卻只能隐姓埋名,在東宮做一個任人驅使的粗使啞巴,受盡苦楚,連一句真相都無法訴說。
怕是連着啞巴,也拜徐雪沅所致。
沈婉念心頭一緊,看着雲山崩潰的模樣,連忙開口安撫:“別怕,我沒有惡意,你冷靜一點。”
可雲山的情緒依舊極不穩定,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
沈婉念立刻揚聲吩咐:“來人!”
青枝連忙走了進來。
“立刻去請太醫,過來為他診治,不得耽擱。”
“是!”
青枝領命,立刻退了出去。
沈婉念看着蜷縮在地上的雲山,眼底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徐雪沅啊徐雪沅......
這一場偷來的恩情,騙了所有人,苦了真正的救命之人。
養心殿。
墨聿榕立于殿中,俯身拱手道:“父皇,徐家貪贓枉法,罪證确鑿,兒臣懇請下令,徹查徐家,嚴懲不貸。”
皇帝坐在龍椅上,眉頭緊鎖,面色為難,遲遲沒有開口。
“父皇,兒臣知道為着先皇,您不能傷害靜寧師太,可徐家犯下的事,不可因她而就此包庇。”
皇帝拿起手邊的茶盞又放下:“可若是因着徐家傷了她,你要朕如何面對先皇?”
聽聞墨聿榕一劍殺了徐雪沅的時候,皇帝是有些意外的,随即又釋然了,他了解他的兒子。
這些日子他愈發殺伐果斷,不留情面。
正當兩人對峙之際,殿外太監匆匆跑進來:“陛下,靜寧師太回來了。”
話音落下,一名身着素色宮裝、氣質溫婉卻帶着威儀的女子緩步走入殿中。她正是徐家的姑母,先帝生前寵信的寧妃,徐寧。
她本在皇家寺廟潛心修行,此番突然回宮,顯然是聽到了皇帝與太子要對徐家下手的消息。
徐寧緩步上前,屈膝行禮,聲音平靜:“臣妾徐寧,參見陛下。”
皇帝看着她,臉色愈發為難,輕嘆一聲:“你怎麽回來了?寺廟清修,豈不是更好?”
“臣妾聽聞朝中有事,牽連徐家,放心不下,只得回來一趟。”徐寧擡眸,目光平靜地看向皇帝,“陛下,當年先皇在世時,曾親口下旨,令後世子孫不得為難臣妾。如今徐家縱有過錯,還望陛下看在先皇的面子上,網開一面。”
一句話,讓皇帝徹底陷入了兩難。
先皇遺命在前,徐家罪責在後,兩邊都不能輕易偏廢。
墨聿榕立于一旁,神色冷冽,眼底沒有絲毫動容。
徐寧的出現,的确給打壓徐家一事,平添了巨大的阻礙。
而東宮偏殿之中,沈婉念看着情緒漸漸平複的雲山,指尖微微收緊。
她很清楚,雲山身上的秘密,不僅是一場恩情的錯位,更是一把能徹底擊潰徐家的利刃。
只是她不知道,墨聿榕到底是早就知情,還是和所有人一樣,一直被蒙在鼓裏。
她更不知道,自己這一次無意揭開的真相,将會掀起一場怎樣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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