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大哥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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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溪與池韞出宮時, 興致缺缺,擔憂池潺鬧出什麽風浪。在父親被釋放前,她不想出任何岔子。
車駕晃晃悠悠駛過嘈雜街市, 叫賣、吆喝、嬉笑彙成的煙火氣,僅與聞溪一簾之隔。
聞溪想要擡手看一看窗外的熱鬧場景, 可隔絕太久,既不習慣又害怕。
直到遠離熱鬧, 駛入秋風呼嘯的郊野, 心中才不再躁動, 荒蕪般平靜。
聞溪在颠簸中泛起困意,卻因對面的男人, 不敢掉以輕心, 該不會将她丢在田野吧。
總要給她些盤纏。
腦海中不由生出自欺欺人的幻想。
月上中天時,馬車停靠在一排垂柳前。
潺潺水聲入耳,聞溪打消了大半狐疑。
她随池韞步下馬車, 沿着水流一直向上走, 待到水面加寬,石閘近在眼前, 心中有了确切的答案。
沒想到池韞會帶她來觀望由她參與加固的鄉間堤壩。
加固後的堤壩夯實挺闊, 黏土填縫不見滲漏,水流可入支渠灌溉田地。
也涓涓淌過她的心田。
聞溪站到岸邊, 嗅到秋風吹過堤壩卷帶的土腥氣, 心潮不禁澎湃。
短暫的愉悅令她忘記當下的處境, 她在風中回眸, 彎彎的睫上有星月跳動的光痕。
無意中,對上斜後方池韞的眸子。
池韞剛好在凝睇她。
聞溪的愉悅被對視的不自在取代,她轉回頭, 眺望上游。
粼粼水光溫柔。
“這處堤壩扛住了前陣子的暴雨。”
池韞解釋道。
聞溪點點頭,沒再回望,她仰頭閉眼,沉浸在岸邊的潮濕中,汲取撫平秋燥的濕潤。
婀娜的身姿嵌入月光。
有那麽一瞬間,池韞感受到了岸邊女子內心的純粹。
鮮少的純粹。
池韞握了握負在身後的手,轉身走向車駕。
回去了?
聞溪在小茴子的輕聲催促下,小步跟上,帶着不确定,這就回去了?
善變的暴君。
聞溪嘀咕在心,登上腳踏時不慎踩到裙擺,身體不由前傾。
“當心。”
一只手穩穩扶住她。
聞溪扭頭,與小茴子道了聲謝,随即登上腳踏,沒有注意到車內新皇收回的手。
鑽進馬車的聞溪一時不知該落座在長椅還是車底,“師父來過嗎?”
“與工部官員來過一次。”池韞拍拍長椅,目不斜視。
聞溪落座,下意識接了句:“不是與陛下呀......”
池韞閉眼不語。
聞溪面上榮幸,內心驚恐,捉摸不透暴君的心思。
少頃,車隊又在一處空地停下。
“陛下,到了。”
親衛頭領的聲音傳來,池韞睜開眼,握住聞溪的手腕走出車廂。
被冷不丁攥住,聞溪有些呆愣,不适應這份不知怎就自然而然的親昵。
一簇煙火突然穿過郊野薄霧炸開在墨空,璀璨斑斓,接着一簇簇,如花團錦簇,點綴夜色。
呈現的絢爛與女子眼底的迷離交融纏絡。
聞溪從起初的不解到意識到這是池韞送給她的驚喜,百般滋味湧上心頭,化作心間一道輕嗤。
天子取悅女囚,傳出去,荒謬至極。
她忽然想要掙脫被握住的手腕。
真要取悅她,何不放她自由?
虛假的取悅,滿足一個男人沉溺情愛單方面制造出的暧昧柔情,只能感動到自己。
此刻的柔情,不過是他指尖一點兒施舍。等新鮮感過了,他會毫不猶豫收起虛假,将最惡劣的一面再度展示給她。
聞溪在清醒中展顏,脈脈含情地揚起臉,像極了初陷情潮的少女,懷着仰慕,感激意中人為她準備的驚喜。
池韞斜眸迎上她的視線,不知為何,明知她在做戲,虛與委蛇,卻還是喜歡看她展顏的模樣。
這副善于僞裝的皮囊下可有真心,純粹的真心,連大哥都不完全清楚。
在大哥心裏,聞溪受家族所迫,在一些事上情非得已。
可他自她初入擎國公府的那日,就看出她單純的皮囊下跳動着一顆玲珑心,小小年紀,嘴甜圓滑。
而她做事不疾不徐,不是身子羸弱,反應遲緩,是在用那顆玲珑心權衡利弊。
只因年紀小,蒙騙了大哥。她也清楚知道,池家三兄弟中,自己的伎倆最适合用在溫厚随和的長兄身上。
“喜歡嗎?”池韞問道。
聞溪仰頭眺望天邊,有斑斓色彩跳動在睫羽,增添眉眼間的靈動。她輕輕點頭,柔柔回了一句“喜歡”,像是沉浸其中,不勝歡喜。
雖知她的笑顏九分牽強,池韞卻忍不住凝睇她。
賞心悅目。
他忽然扳過她的臉,在她來不及斂起的疑惑中,俯身靠近。
聞溪揚起的嘴角僵住了。
近在咫尺的龍涎香,與她的呼氣交融。
食指驟然收緊,身體随之繃緊。
聞溪忍受着最親密也最痛苦的折磨,承受池韞突然襲來的吻。她閉上眼,不願看眼前放大的俊臉。
腰肢被勾住時,她踮腳向前,配合他的身高。
池韞的吻輕輕柔柔,不負此刻的旖旎。
煙花還在綻放,可無一簇綻放進聞溪的心裏,就像旖旎的吻,沒有觸及她的靈魂。
回城的路上,聞溪趴在窗邊,任凜冽秋風攜沙拍打臉頰。她眯着眼,無精打采,沒有親昵過後的亢奮,落在池韞眼中,如一只絕美卻失了靈氣的琉璃瓶。
“來。”
聞溪微擰眉尖,轉身靠過去,主動坐在池韞腿上。
池韞攬住她的背,閉眼小憩。
聞溪不自在地呆坐,回想适才的煙火,美好短暫,可美好中衍生出的荒唐久久盤桓在腦海。
交易罷了,彼此都清楚,當不了真。
**
休養多日的田宏得以恢複,傍晚來到小宅,與程銜仔細詢問昱王的近況,為明日輪值看護做準備。
老者在小冊上認真記錄程銜對昱王的狀況描述,忽聽床腿發出摩擦聲,他越過程銜的肩看去,頓住筆尖。
筆尖暈染開一小片墨跡。
程銜止住話音,順着老者的目光回頭,一瞬驚愕。
兩人同時邁開腿,走到小床邊。
“殿下!”
“殿下!”
醒來的池赫坐在床上,靜靜觀察着周遭。
見兩人向他伸出手,他下意識躲閃。
“你們是?”
乾涸的喉嚨發出沙啞的聲音。
兩人争先自報家門,各執起池赫一側手腕試脈,片晌,對視一眼。
累積的忐忑化作無聲的欣喜。
他們完成了皇族交代的重任。
終于可以卸下擔子了。
**
聖駕快要抵達宮門時,禦手遠遠瞧見曹海賢迎了上來。
“陛下,陛下,老奴有要事禀奏!”
池韞挑簾,看曹海賢欲言又止,微斂眉眼。
片晌,步下馬車的聞溪靜立宮門外,不知主仆乘車去往何處。
朝堂內外突發狀況繁多,聞溪沒去揣測,随宮人去往內廷。
**
池赫像是做了一場夢,夢境黑沉,尋不到方向,他在跌跌撞撞中尋找着曙光,在無望中嘶吼,在嘶吼中絕望,在絕望中一次次爬起。
直到昏迷前的記憶傾注,海水般狂瀾,沖出一個豁口,助他撕開無盡的夢境,看到海天相連處的曙光。
夢醒了。
看到弟弟出現在眼前。
“阿韞......”
在池韞疾步走進房門時,池赫面露欣然,哪裏想過此生還能再見到弟弟。
池韞三步并作兩步,傾身握住池赫伸出的手。
瘦削的手。
池韞眸光波動,用力握緊那雙手。
“大哥。”
池赫激動之餘,掃過弟弟的衣着,目光定格在五爪金龍上。
手指微顫。
一葉知秋。
他點點頭,憔悴中溢出的淚水晶瑩澄澈。
薛承聿呢?
他想要詢問仇人的下場,話還沒問出口,剎那間想到什麽,消退了初醒的木讷,一張張舊識的面孔浮現眼前,他變得坐立不安,急需知曉他們的下落。
第一個脫口而出的名字是......聞溪。
“聞溪呢,她現在何處?”
池赫定定盯着弟弟,“阿韞,聞溪可好?”
池韞的喉嚨有些緊,半晌沒有回答。
兄弟對視着,小宅被夜色籠罩,微弱月光照不亮各個角落。
池赫的心口失了一拍,“你,遷怒她了?”
“大哥覺得她無辜?”
“是她救了為兄。”
秋風過,枯枝抖,池韞閉閉眼,發緊的喉嚨變得乾澀。
“大哥怎麽确定是她救了你?”
劍尖刺入心口是事實,再厲害的武夫,也判斷不了聞溪是否手下留情。
池赫扣緊弟弟的臂彎,“先告訴為兄,她人呢?”
“大哥先回答。”
池赫有些無奈,加之初醒,稍稍耗費心力就頓感疲憊,“她大可刺穿為兄的心口。”
池赫記得聞溪走進薛承聿設下的重重包圍中與他正面相對時,眼中流露的憐憫。他信她不會主觀傷他,信她受薛承聿所迫,身不由己。
可池赫不能以相信為由為聞溪開脫,說服力不足。
“父親教過她開弓,憑她的手勁,想要刺穿為兄的心口不是難事。”
長兄扣在他臂彎的手顫抖不止,池韞感受到了長兄對聞溪的看重。
喉嚨的乾澀竄至心頭。
“她沒事。”
“真的?她在哪兒?”
“大哥先休養。”
“告訴為兄!”
“宮裏。”
池赫一愣,疲憊令他難以聯系前因後果。
程銜适時上前,撚銀針刺入他頭部的xue位。
俄爾,池赫陷入昏睡。
一旁的田宏若有所思。
池韞負手門前,望着無盡夜色,早在數月前,他就清楚一點,與人心有關的疑點,很少能得到确切的答案,答案也或許不重要,就看當事人願不願意相信。
大哥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管聞溪是否動過殺心,大哥都會認為聞溪無辜,會為她辯解,除非聞溪一劍刺穿他的心口,毫不掩飾殺意。
聞溪沒有那樣做,便留下無解的疑點。
用斷案的視角,聞溪無疑是兇手,即便受薛承聿逼迫,也是聞溪自己的選擇,下手的一剎,縱使手下留情,也有賭的成分,不能保證長兄能夠活下來。
可換作人情的視角,聞溪該是懷揣複雜、于心不忍的,也就有了諸多猜測。
池韞起初不選擇信任聞溪,不過是站在旁觀者的視角,剔除人情的乾擾,可此刻,人情的視角占據了上風,真相不重要了,只有願與不願意相信。
夜雨忽至,拍打屋檐,在平靜中添了亂。
池韞擡手,示意親衛去請太後。
雨絲細密,油潤長街,一駕馬車奔馳在無人的街頭,偶爾傳出婦人催促的聲音。
“快些。”
禦手揮舞馬鞭,甩斷雨簾,濺起串串水珠。
偶有水珠落在婦人的臉上。
許太後提裙步下馬車,跑進小宅,越過重重親衛,也越過站在門口的次子,直奔小床上的長子。
“阿赫!”
池赫耷拉着眼皮,在混混沌沌中認出母親,哽咽着起身。
“不必。”許太後摁住兒子,埋頭在他頸窩。
嗚嗚咽咽。
“父皇呢......”池赫問道。
“他在宮裏,好着呢。”許太後輕撫兒子凹陷的臉頰,小心翼翼,“都好着呢。”
池赫點點頭,軒然一笑。
憔悴的男子,笑意依舊溫煦。
“大哥!大哥!!”
雨幕中跑來一人,在距離小宅數步遠時丢開手裏的油紙傘,攜風沖入。
許太後一把将人推開,怪嗔道:“冒冒失失!”
池潺難掩狂喜,又哭又笑地撲到床邊,不确定地打量着睜眼看他的男子,忽然仰頭大哭。
亦如幼年強撐後繃不住的小小少年,在長兄面前哭了鼻子。
池赫擡手搭在弟弟頭頂,能再見到家人,真好。
他淡笑着嘆氣,嘆盡二十餘年的沉重。
太累了。
深夜,許太後接過田宏遞上的藥膳,一勺勺輕吹,喂到長子嘴邊。
愁眉不展的婦人面露淺笑,“不急,慢慢吃。咱們啊,慢慢調理。”
池潺在旁附和,“是啊,要不了不久,大哥就會如以前那般玉樹臨風。”
池赫醒來後還沒照鏡子,多少能猜到自己此刻有多憔悴枯槁。
睇了一眼空蕩蕩的門口,池赫問道:“母親,聞溪呢?”
許太後捏緊勺子,“重要嗎?”
“重要,母親,聞溪對孩兒很重要。”
“不恨她嗎?”
“她救了孩兒,孩兒該感激她。”
許太後愕然。
池潺擡擡額,瞳仁上翻。與他料想的一樣,大哥勢必保聞溪。
可真相呢?唯有聞溪知曉。
他也不确定了。
“大哥為何如此信她?只因......愛......”
“阿潺。”
許太後試圖打斷,池赫卻笑了,溫和的笑意如暖流,流淌過覆了一層湯汁的唇。
“為兄信她。”
池潺追問:“因愛......”
“是。”
許太後扶額,剛梳開的心結又亂了。
池潺低頭踢了踢腳尖,見池韞推開門,他招呼不打地越過,頭也不回地走進雨幕。
宮人急忙撐開傘遞過去,被青年推開。
許太後嗔道:“風風火火的!”
池赫望着弟弟,“孩兒覺得阿潺有心事。”
“他沒心沒肺,能有什麽心事!”許太後不自覺瞟向反腳帶上門的次子,嗔意在心、不在口。
“聞溪沒事,都好着呢。你先休養,等恢複了,再見她不遲。”
“孩兒想盡早見到她。”
池赫沒有掩飾擔憂,他太清楚聞溪那一劍會引發的恩怨,可他像是陷入親人築起的屏障,無法探知小宅外的事。
許太後寬慰道:“至少休養幾日,恢複體力,之後的事,為娘來安排。”
池赫無奈,卻沒再追問。
天将明時,許太後送次子走出小宅,“陛下打算何時接阿赫入宮?”
意味深長的問話,落在池韞耳中,如何聽不出異樣。
“過幾日吧。”
“拖延不是辦法。”
“孩兒去上朝了。”
許太後沒應聲,看着次子坐進馬車。
拖延不是辦法,可她為何要替次子隐瞞呢?
兄弟同時被一名女子吸引,對一個母親而言,如同酷刑。
**
小室內,田宏背對池赫稱取藥膳的食材,忽聽一句——
“田禦醫可知聞溪的下落?”
秤砣晃動了下,田宏穩住砣繩,躬身道:“微臣不是很清楚,只知聞姑娘現在宮裏。”
池赫舒口氣,至少聞溪還活着。
可為何會在宮裏,而非牢獄?
“她被軟禁了嗎?”
“恕微臣不清楚。”
田宏的确不知聞溪的近況,只知她在寝殿守夜。他自知多嘴的後果,可......
“昱王殿下有哪些疑惑,問老奴便是。”
一道笑聲傳入。
曹海賢躬身走進房中,阻隔在田宏和池赫之間。
田宏識趣地閉上嘴,繼續稱量食材。
等池赫睡去,老禦醫被老宦官領到門外。
“待會兒,鄭禦醫會來接替你照顧昱王。”
田宏緩緩點了點頭。
聞溪闖入火海救他的事,傳得沸沸揚揚。有這份私交在,曹海賢作為新皇的第一眼線,定然不放心把他繼續留在昱王身邊。
**
池赫蘇醒不久,還不熟悉身邊的禦醫配置,沒有對田宏的離開起疑。
他還是昏昏沉沉提不起力氣,記憶卻愈發連貫。
清晰浮現出薛承聿的面孔。
被重重侍衛包圍時,他問道:“敢問陛下,出師之名。”
“你們池氏以功高自居,在封地招兵買馬,實乃狼子野心,意欲伺機而動。”
“若真如陛下所言,臣何苦前來皇城為質?”
“拖延時日,掩人耳目。”
“東窗事發,池氏無妄之災。”
薛承聿不語,居高臨下地睥睨着他,像是在看甕中鼈。那時的薛承聿在鏟除異己的路上殺紅了眼,不留餘地,殊不知自己走入棋局轉折點。
而他以自己為棋子,引薛承聿犯下大錯,讓池氏出師有名。
池赫睜開眼,靜靜凝着屋頂。
在成為靶子的這件事上,他沒有委屈抱怨過,也沒要求弟弟回報過,唯一的求情寫在寄給弟弟的那封信裏。
聞溪能活下來,或與那封信有關。
可他隐隐覺得異常,說不出的異常。
**
宮燈驟滅的寝殿內,聞溪在一縷斜射的月光中仰起頭,央求着身後的男人,言語斷斷續續。
“在說什麽?”
清冽的氣息噴薄在她的耳邊。
聞溪眉頭皺得更緊,扣住窗邊角幾的邊沿,維持理智。
養得粉潤的指甲浮現白痕。
“用、用手好不好?”
池韞輕咬她的肩頭,在月光下欣賞她皙白的膚色。
陡然靠近。
聞溪觳觫,不知他為何性情大變。
陰郁像蛇,要将她生吞。
外殿靜悄悄,除了角幾摩擦地面的聲響。
還有氣喘。
聞溪的呼吸更亂了,汗滴大顆大顆滑過與月色相融的皮膚,其中一顆懸在下颔,晶瑩剔透,被身後的池韞吮了去。
“答應朕,留在朕的身邊。”
聞溪很想反駁,除非自己瘋了,才願意留下,可指甲的白痕越來越重,意識遭到摧毀,她只能盡量放松,沉浸在風花雪月中。
“答應朕。”
“罪女......”
“今日起,你不再是戴罪之身了。”
聞溪迷離水潤的眸驟凝,映出月光的皎潔。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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