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交換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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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幾日, 墨滄傷口漸漸愈合,人也有了氣力。
兵部的公牍于今早堆滿墨府書房。
墨滄披着外衣去往書房,途經客堂時, 與聞溪打了聲招呼。
聞溪起身,恭恭敬敬施以一禮。
得墨滄關照的恩情, 她記在心裏。
虞苓拉過聞溪,“不必與他客氣。”
墨滄施給聞溪的人情, 都從她身上讨回來了。虞苓朝墨滄的背影吐吐舌頭, 扭回頭問道:“昱王殿下怎麽樣了?”
“還不能利索行走。”
“這麽多時日, 該利索了,不會落下什麽病根了吧。”
“看程禦醫的态度, 不像落下病根了。”
聞溪也不急着啓程去尋父親, 想要多陪陪池赫。
這次分別後,除了偶遇,再無相聚的可能。
“對了, 跟我講講墨雅掌家的情況吧。”
提起這事兒, 虞苓就來氣,湊近聞溪, 源源不斷竹筒倒豆子。
掌管人事可掌控整座府邸的人脈, 虞苓威望落入下風再正常不過。
聞溪摩挲茶盞,與虞苓耳語幾句。
當日傍晚, 預支月錢失敗的張管事收到虞苓送來的一筆銀兩。
“這......”
“放心, 沒有利息, 手頭寬裕了再還錢便是。令郎若能潛心修學, 前程可期。”
張管事愣愣捧着銀兩,鼻尖忽然發酸。
“多謝少夫人成全!”
墨亨遠膝下子女共九人,府中人丁興旺。
此事很快傳開。
同樣有燃眉之急的幾名老夥計徘徊踟躇, 赧然開口,竟在短時內皆得到了幫助。
因張管事送子去往昂貴私塾一事,虞苓借機與公爹提議調整自家私塾。
墨氏宗族設有兩間私塾,嫡庶分開。
虞苓認為不妥,“并非嫡出便能化龍,庶出注定平庸,兒媳覺得,合該請同一批夫子為他們授課。”
身為墨氏掌舵人的墨亨遠捋捋胡須,想着要如何婉拒兒媳的提議,卻聽虞苓提起皇族池氏培養後輩的經驗。
即宗族子弟在課業中不分嫡庶,由名師一同授課。
池氏庶出一脈,出了不少俊傑。
墨亨遠啞口無言。
當墨氏庶子們得知自己有望與嫡出子弟們一同求學,欣喜若狂,雖沒有明面上讨論,但都在心裏記了長嫂的恩情,包括姨娘們。
短短一個月,墨氏長媳的口碑逆風翻盤。
聞溪在虞苓房中嗑着瓜子,聽虞苓興高采烈地敘述自己近來受到的誇獎。
“繼續吧,收買人心的少夫人。”
“之後呢,咱們該怎麽做?”
聞溪認真翻閱起虞苓從周氏那裏借來的賬本。
墨府一部分賬目已由墨雅接管,但所有賬本都要經由周氏核查,她要先看看經由墨雅接管的那部分賬目是否有疏漏。
名為挑刺。
**
聞溪傍晚回到小宅,見池淵正在督促池赫練武。
“小溪兒回來了。”
池淵跑到聞溪面前告狀:“阿赫一點兒也不認真。”
看着馬步紮得顫抖的池赫,聞溪失笑上前,替他擦了擦額頭的汗,“他還虛脫呢。”
“都一月有餘了,怎會還虛脫?”
身為武夫的池淵嘟囔一句,擠在兩人之間,抓起池赫的腕子號脈,“脈象無異啊。”
聞溪驚訝,“伯伯還會號脈?”
“由着爹爹胡鬧吧。”
“學過一點兒啊。”
父子二人口徑不一。
聞溪若有所思地瞥了池赫一眼,沒有較真追問,也沒有私下裏詢問程銜有關池赫的真實狀況。
聞溪看向昏暗天際,彤雲密布,雪勢待發。
時至年關,快除夕了。
翌日清早,雪壓枝頭,聞溪穿着厚實的襖裙,與池淵等人在小院裏掃雪。
小宅周圍侍衛重重,卻無一人上前幫忙。
無他,宅中的幾人喜靜,凡事不喜侍衛插手。
竈房炊煙袅袅,池淵深吸一口氣,聞到糯米香味。
“小溪兒,你爹最喜歡吃糯米糕了。”
“伯伯記性真好。”
聞溪捏緊掃帚,若是記性好,太上皇怎會忘記父親忘恩負義的行徑......
一雙手落在她的肩頭。
池赫從後面繞到聞溪面前,俯身蹭去她眉上的雪渣,“都過去了。”
聞溪聽懂他的暗示,捏在掃帚上的指甲漸漸泛白。看着男子鑲嵌在薄雪中的容顏,忽然心生不舍。
貪戀池赫的溫柔。
不知她心聲的男子接過她手裏的掃帚,低頭掃了起來。
聞溪反應過來,立即去搶,“你不宜......”
“當作舒展筋骨了。”
“阿赫沒那麽嬌氣,小溪兒放心吧!”從竈房出來的池淵跑到聞溪身邊,将一塊熱乎乎的糯米糕塞到她的嘴裏,“可好吃了,快嘗嘗。”
池赫扭頭看着一老一少,覺得卸下家族包袱的聞溪與糯米糕一樣軟糯。聞士謙的所作所為,不該算在聞溪的頭上,她是無辜的。
用過早膳,聞溪收到一封遠方來信。
她躲到馬廄旁,顫着手拆開信封,在冰天雪地裏吸了吸鼻子。
是父親的筆跡。
“吾女聞溪,展信舒悅。”
“父子相聚,一隅悠然,月下落筆寄相思。”
聞溪哭着哭着就笑了,她沒有一目十行,慢慢品讀着父親的文字,不難看出父兄如今度日安穩,錢財不愁。
池韞派人将聞士謙送至渡口客船,并告知聞鑫的去向。聞士謙深知自己沒有利用價值,不會成為池韞的釣餌,便經換乘,前往私藏錢財的地方,徘徊數日,幾經打聽,與開設茶館的兒子終相聚。
可直到信的末尾,聞士謙也沒有寫明他們父子落腳的地點。
聞溪深知父親一貫謹慎,眸光流轉在字裏行間,鎖定了隐藏的細節。
她折好信,塞進衣袖,眺望北方。
思念驅策她動身離開,換一種身份、活法,也許還能風生水起。
可當她看到坐在桌前為她留出空位的池赫,離開的心又動搖了。
自己都鄙夷自己。
池赫招呼聞溪落座,看向她空蕩蕩的雙手,沒有在餐桌上詢問書信的事。
等許太後帶着池淵回到東廂房,程銜等人也去各忙各的了,池赫拉過聞溪,沒有逼問的意思,想要等她主動開口。
若她不願,她的世子哥哥永遠不會逼她。
聞溪看懂池赫眼底的不确定,遞出一只手任他拉住。
十指慢慢相扣。
聞溪沒有道明心聲,因自己都在動搖。
深夜落筆時,娟秀的小字密密麻麻寫滿紙張,可從頭至尾也沒提起自己啓程的日期,只說這邊事未了,還要些時日。
“爹爹勿憂,孩兒一切都好,此間事了,團圓可期。”
聞溪折好信塞進信封,次日趕早交到信差手裏。
虞苓差人送來口信,墨雅在賬房動了怒。
聞溪抵達墨府時,剛好與墨雅碰到。
也不知是不是在有意等她。
游廊相遇,聞溪輕輕颔首,聞到墨雅身上飄散的香氣,與龍涎香極為契合,想來是特意調配,單方面配合着池韞的喜好。
墨雅目不斜視地開口:“手伸得有些長了。”
自幼年相識,墨雅很少主動理會聞溪。
聞溪面露驚訝,“聽不懂姑娘的意思。”
“敢做不敢當?”
聞溪笑了,自認像一個被人戳破謊言試圖掩飾的惡女,“姑娘可敢作敢當?”
墨雅皺眉,眉心夾着一絲不耐,“有話直說。”
“墨府人情薄上的兩筆賬目有些模糊不清呢。”
大多數高門家主為保家族聲譽,都會接濟相對窮苦的遠親,墨氏也不例外,以往都是由主母周氏負責的,後由墨雅接管。
已有兩年時長。
路途迢迢,墨亨遠和周氏沒有刻意留意久無往來的遠親,每次都會從墨雅口中打聽他們的近況。
而對方闡述近況的方式無非是載在書信中。
聞溪從張管事的口中得知,自墨雅接管接濟一事,遠親寄信變得愈發頻繁。
因何頻繁?掌家久了的人都會了然,定然是收不到銀子,心急如焚,氣急敗壞。
墨府賬房先生們清楚記錄了這筆錢兩的支取,數目不小,若沒有接濟遠親,這筆錢兩哪去了?
張管事還透露,這兩年,墨雅熱衷人情往來,隔三差五設宴款待鄰裏貴女,出手明顯變得闊綽。
墨府坐落在繁華地段,左鄰右舍皆權貴,鄰裏小聚不過是為了維系貴婦、貴女間的往來,無可厚非,可......
聞溪靠近墨雅耳邊,“收買人心嘛,我懂,可怎麽不用自己的私房錢,偏要動用賬房的銀兩呢?”
“荒謬。”墨雅冷了語氣,一個女囚搖身一變,與她平起平坐不說,還反将了她一軍,這種心情,難以言說,“一個外人,有什麽資格質疑我?”
“那就請墨統領出面評理吧。”
墨雅抿緊唇,半晌沒接話。她是有私心,想跳過大伯母,組建自己的小圈子,可籠絡人心,還是一群養尊處優的貴女,花銷過于大了。
聞溪淡了語氣,“退一步,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
墨雅聞道聞溪身上的清香,忍着反感問道:“說條件。”
“退出賬房,再交出一半人事事務。”
“別太過分!”
“可以拒絕的,大不了咱們拿到明面上談。”
聞溪點了點側額,像是突然想起什麽,“還有一事,貴府花卉暖棚修繕不夠及時,沒有起到草木防凍的作用,損失了不少名貴花草,想來姑娘精力不夠,需要幫手,以免有損心細如發的口碑。”
聽着聞溪陰陽怪氣的語調,墨雅忍着額筋跳動,邁開步子。
聞溪朝着墨雅的背影笑道:“三日考慮。”
游廊盡頭空空蕩蕩時,聞溪垂下手,恢複如常。
墨氏要替皇族補償墨雅,不能撕破臉,惡人只能由她這個外人來做。
她管的不是閑事,她是虞苓的娘家人。
**
墨滄經過一月的調理,傷口愈合,可如常上、下直了。是夜回到府上,見一美婦人等在書房,由爹娘作陪,心裏咯噔了下。
“微臣給太後請安。”
許太後擺擺手,“冒昧打擾,墨侍郎可有不便?”
“方便,方便。”
墨亨遠和周氏識趣地退出書房。
許太後開門見山,道明自己的來意。
墨滄聽後,抓起折扇搖了搖。
“墨侍郎為難?”許太後沉聲問道。
“延續皇族香火是大事,臣就算粉身碎骨,也會不斷向陛下谏言!”
“盡力就好。”
“臣領命。”
目視太後乘車離開,墨滄靠在府門上皺了皺臉,勸陛下選妃的差事比治水還棘手。
得尋個幫手。
回到卧房,他捏了捏妻子笑盈盈的小臉,“傻樂什麽?”
“墨雅退出賬房了。”
“啊?”
“不止呢,還交出一部分人事。”
“啊??”
墨滄轉念一想,心下了然,臭妮子以往都是跟着聞溪“鬼混”的,如今聞溪脫離桎梏,自會幫臭妮子讨回在堂妹那裏受的氣。
也解決了自己和母親一樁心頭事。
墨滄啧一聲,勸谏陛下選妃的為難,化作報答聞溪的力量。
陛下一旦答應選妃,聞溪和昱王之間少了最大的阻礙。
看昱王的态度,似乎沒有留在皇城的意願,日後婦唱夫随,田園歸隐,不失為一樁奇談。
也好,也好,自己先要找個幫手,一同承接陛下的火氣。
墨滄時不時搖搖折扇,凍得虞苓縮進被子裏。
不日,戚驚雷推開與他勾肩搭背的墨滄,怒道:“老夫不摻和!”
“幫幫忙嘛。”
“憑什麽?”
“十壇陳釀。”墨滄勾住戚驚雷的肩,壓低聲音,“別讓我爹知道,都是他珍藏的。”
**
除夕将至,聞溪為池赫選了新衣裳,嫩葉綠的色澤葳蕤蔓延。
“試試看。”
池赫放下手裏的木匠活,拿着衣服走到屏風後。
規規矩矩,從不刻意營造暧昧。
也因此,聞溪才能安心留在他的身邊。
池赫走出來,當着聞溪轉了一圈,笑問:“如何?”
“挺好的,人看着有朝氣些。”
池赫坐到床邊,繼續雕刻手裏的袖珍木偶。
聞溪搬過杌子,問道:“在做什麽?”
池赫攤開手,“像不像?”
“像什麽?”
“你。”
聞溪拿起剛剛顯露雛形的木偶,不滿道:“有點醜。”
“還要精細雕刻。”
池赫喜歡看她臉上的微妙表情,“溪兒,還有兩日就是除夕了。”
“嗯。”
“今後的每一個除夕,咱們都在一起守歲好嗎?”
聞溪握住木偶,沒在意上面的木屑,啞聲道:“抱歉。”
池赫心一緊,雙手握住聞溪的手,連同木偶攏進掌心,“不要抱歉。”
除夕真的臨近了,麻痹自己多日的女子擡眸,看到池赫眼裏的焦灼。
話到這兒了,該攤開了。
“你的身子康複了吧。”
“我......”
“你可以自如行走了。”聞溪補充道,“你不善僞裝。”
池赫垂眸,“是我騙了你。”
“我甘願讓你騙的。”聞溪話鋒一轉,“可我與池韞不清不楚,你不介意嗎?”
“是他逼你的。”
“不算是,是利益交換後的你情我願。”
池赫搖頭,緊緊扣住聞溪的手,明知會弄疼她,還是加大了力道,“錯不在你,溪兒,換作是誰,在不對等的威逼利誘下,也會屈服。”
他不給聞溪拒絕的機會,繼續道:“陪父皇、母後過完正月,咱們就離開。我随你去任何地方。”
聞溪微張檀口。
池赫許諾道:“陪你去尋你的父兄可好?”
“你不介意我與池韞的事,也不介意我爹的忘恩負義嗎?”
“你爹的錯,不能算在你的頭上。等安頓好你爹,我們可以離開,尋一個無人打擾的地方住下,青山綠水,男耕女織。”
“你是不是把我想的太單純了?”
“溪兒,你在我心裏是無暇的。”
聞溪搖頭,池赫一直在美化她,已是自欺欺人。
真正看穿她本性的人是池韞。
雖不願承認,但事實如此。
“是你太單純。”
池赫捧起她的臉,“那就讓我一直傻下去吧,你不會害我。”
聞溪是不會害他,可朝夕相處中,當他發覺她非善類,真的能接納她的所有瑕疵嗎?
聞溪說出心中所想,池赫一再搖頭,“屬于你我的故事還未講完,會成為我一生的遺憾。溪兒,人生短暫,遺憾卻漫漫無期,求你,留在我身邊。”
人生短暫,遺憾卻漫漫無期。聞溪咀嚼着這句話,若真的離開,或許遺憾會伴随她的一生。
再貪婪一次,最後一次......
被困久了,孤寂無邊,她太渴望池赫的陪伴了。
心底的聲音占據了意識,她抽出手,反握住池赫冰涼的大手,“一次。”
“什麽?”
“讓我們試一次,不談婚事,随心而為。”
池赫微愣,随即粲然失笑,以額抵在聞溪額頭,“好。”
拿她沒辦法。
再現人前,虛脫無力的昱王殿下走在朔風中,軒昂挺拔,不畏嚴寒。
除了禦醫,其餘人都或多或少流露出驚訝。
池淵一拍大腿,“我就說,阿赫早該康複了!”
許太後長嘆一聲,心中懸着的巨石驟然落下。
終于,撥開雲霧見天明。
池赫騙過一衆人,是有些愧疚的,在晚膳時,以茶代酒,向他們賠罪。
驚得小深子抖灑了杯中酒。
昱王殿下也太平易近人了。
一旁的池潺悶頭灌酒。
用膳後,池赫來到許太後和池潺面前,提起他與聞溪互許心意之事。
許太後深知長子是在試探她的态度,希望她接受,而非阻撓。
“為娘早說過了,随你心意就好。”
她說過會不計一切代價彌補長子,說到做到。
池潺舉酒示意,一口悶下。
“恭喜大哥。”
得償所願。
去屋外透氣時,池潺瞧見在井邊打水準備洗漱的聞溪。
“喂。”
聞溪扭頭,見到來人,回過身不理會,卻被池潺奪過空桶。
青年單腳踩在井口,丢下空桶,随後滾動辘轳架,提起滿滿一桶水。
聞溪不願領情,傾斜木桶,将一桶水倒回井裏。
池潺哈哈大笑,笑聳了肩。
聞溪懶得搭理酒鬼,朝井裏又一次丢下空桶。
池潺站在井邊,等她提着桶準備離開,健步跨過,将人攔下,“怎樣才能和解?”
“和解不了。”
聞溪走向一側,被青年攔下。
高大的身軀在月下投下暗影,籠罩女子。
暗影的壓迫,令聞溪感到眼前的男子極度陌生。可她太清楚池潺的性子,深沉不過僞裝,一點就炸。
“讓開。”
“不讓,如何才能和解?”
“為何非要和解?”
“不知道。”
“不知道就滾。”
聞溪冷睇一眼,警告道:“再不讓開,我喊人了,你也不想池赫誤會吧。”
青年僵住,眼看着聞溪從面前越過,頭也不回地離開。
**
更闌人靜,主仆二人走在無人的長街。
“殿下,咱們何時啓程?”
小深子是期待陪着主子走南闖北的。
池潺腳步虛浮,推開上前攙扶的小深子,“十五過後就走。”
“啊?”
“啊什麽啊?”
“小奴以為怎麽也要過了正月。”
青年有點煩躁,朔風再大,也吹不散躁意。
遑論澀意。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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