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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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冬日,天地間一片肅殺。
蕭衡方才策馬入京,便徑直回了府中。
一身玄色大氅上沾着路途上的風霜,連日趕路,他未曾有一刻松懈。
大氅尚未解下,玄黃已從廊下快步迎了上來,抱拳行禮後,壓低了聲音道:
“王爺,屬下有要事禀報。”
蕭衡微微颔首,示意他說。
玄黃左右環顧了一眼,見四下無人,才沉聲道:“太後娘娘在查秦姑娘了。”
蕭衡解大氅的手微微一頓,眸中掠過一絲冷意,卻并未顯出太多意外之色。
他早料到會有這一日,母後何等精明之人,秦知微身上那些與謝明姝相似的痕跡,未必瞞得過她。
玄黃見他并無驚訝之态,便繼續說道:
“不過王爺放心,卑職之前按照您的吩咐,該清理的痕跡都已清理乾淨了。杜神醫那邊也打過了招呼,他老人家口風緊,不會透露半個字,太後娘娘的人應該查不到什麽實質性的東西。”
蕭衡将大氅随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走到書案前坐下。
“母後回京之後,可還有什麽別的動靜?”他問道。
玄黃答道:“按理說,您與秦姑娘婚期将近,太後娘娘理應賜下紅珊瑚、龍鳳呈祥一類的吉祥之物,到迎娶之日擺在最前面,以彰婆母之慈、皇家之隆。”
“可是……”
他遲疑了一下。
“娘娘那邊,一直沒有動作。”
“還有一事。”玄黃咽了口唾沫,硬着頭皮說了下去,“齊雲山的元一道長正在進京的路上,據查,應該是奉了娘娘之命而來。”
話音落下,書房中安靜了一瞬。
蕭衡先是一怔,繼而竟笑了出來。
不是什麽愉悅的笑,是被氣到極致後反而釋然的冷笑。
他仰靠在椅背上,擡手捏了捏眉心,忽然想起了什麽。
他與明姝相認之初,他滿心歡喜,試探着問她,要不要與母後相認。
畢竟謝太後與謝明姝乃是姑侄,血脈相連,他以為,若是母後知曉明姝還活着,縱然換了一副容貌,也定然會欣慰非常。
可明姝當時是怎麽說的來着?
她說:“姑姑是不會認我的,說不定還會找個道士來收了我。”
如今看來,明姝對母後的了解,遠比他這個親生兒子要透徹得多。
蕭衡收斂了笑意,眸色重新沉了下來,語氣中多了幾分冷厲:
“你去處理,讓那個元一道長打哪兒來的,便回哪兒去,不必客氣,也不必留情面。本王的王妃,輪不到一個方外之人來指手畫腳。”
“是。”玄黃領命,正要退下。
“等等。”蕭衡叫住了他,話鋒一轉,“聖上的身子如何了?”
玄黃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答道:
“章總管那邊傳來的消息說,聖上頭疼的頻率越來越高了,時不時便眼前發黑、頭暈目眩。”
“禦醫們去瞧過了,私底下都說……是那丹藥吃出來的毛病。”
蕭衡聞言,沉默片刻,眸中的神色晦暗難辨。
“準備一下,本王要進宮。”
衛國公府,梧桐院。
冬日的梧桐早已落盡了葉子,光院中的石階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積雪,被往來的丫鬟踩出深深淺淺的腳印。
內室之中倒是暖意融融。
火盆裏的銀骨炭燒得正旺,不見煙氣,只有細微的暖流在室內緩緩流淌。
簾幔低垂,将外頭的寒意隔絕在外,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蘇合香氣息。
蕭氏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手中拿着一份禮單,仔細端詳了一回,才遞給對面的秦知微,語氣中帶着幾分感慨:
“你姨母給你的添妝禮,你看看。”
秦知微接過禮單,展開細看。
絹帛上的字跡端正秀麗,一行行羅列着各色物什。
珍寶軒最新樣式的頭面首飾,赤金累絲的鳳釵、南珠攢成的步搖、碧玉镂空的手镯,林林總總有十餘件之多。
除此之外,還有幾件古董擺設:一方前朝的白玉筆洗、一對永寧年間的青花梅瓶、一架紫檀鑲螺钿的折屏。
秦知微看完,微微蹙眉,擡眼望向蕭氏:“惠陽姨母這份添妝禮,是不是重了一些?”
這份禮單上的東西,随便揀出一件來都價值不菲。
以惠陽郡君的身份,給外甥女添妝自然不會太寒碜,可這般厚重,着實超出了常理。
蕭氏輕嘆了一口氣,将手中的茶盞擱下,說道:
“你姨母在信裏說,你外祖父年紀大了,這些年越發糊塗,對你這個外孫女,也就是面子上過得去罷了,至于你舅母那邊……”
她說到此處,不由得搖了搖頭:
“你舅母是出了名的精打細算,肯定不會給你送什麽像樣的東西。”
“你姨母說了,她這是替成王府撐臉面,總不能讓旁人看了笑話。”
秦知微聽罷,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心中不禁有幾分暖意。
她将禮單仔細折好,擱在一旁,忽而問道:“表哥怎麽樣了?”
蕭氏聞言,面上浮起一絲無奈之色。
“還是那個樣子。”蕭氏說,語氣中幾分惋惜、幾分恨鐵不成鋼。
“自從他那個養在外面的女人跑了以後,他就一蹶不振了。整日裏把自己關在房中,不見客、不出門,父王為此氣得摔了好幾個茶盞,也拿他沒有法子。”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道:
“我看吶,與其說他是念舊情放不下,倒不如說他是不敢相信,養鷹的人,到頭來反被鷹啄瞎了眼。”
秦知微默然不語。
菡香已經跟着李文韬離開了京城,從此天大地大。
蕭氏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欲在此事上多作糾纏,便轉了話頭,輕嘆道:
“我看吶,成王府日後也就這樣了,你表哥撐不起門戶,将來能為子孫保住這個親王的爵位就算不錯了。”
“對了,我看你這幾日悶悶不樂的。”蕭氏放下茶盞,目光溫和地注視着她,“可是有什麽心事?”
秦知微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簾。
她确實有心事。
師姐杜若的信,她已經收到了。
信中所言之事,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可她不能将這些告訴母親。
“是不是靖王的事?”蕭氏見她不答,便猜測道,語氣裏帶了幾分了然的笑意。
“王爺已經回京了,估計這會子要先進宮去面聖,你別急,等他安頓下來,自然會給你送信的。”
秦知微搖了搖頭,猶豫了一下,終是開口道:“不是他的事,我就是……就是一想到要嫁人了,心裏有點兒突突。”
她說着,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雖說,我與他早已相識,可是……”她的聲音愈發輕了,“做夫妻跟做……還是不一樣的。”
做夫妻跟做姐弟、做知己、故人,終究是不一樣的。
前世她嫁過一回人,深知夫妻二字意味着什麽。
朝夕相對、冷暖共擔,所有的歡喜與傷痛都被放到同一個屋檐下,無處遁形。
那一世的婚姻,給她留下了很多不願回首的記憶。
如今要重新走一遭,縱然面前的人是蕭衡,縱然她心中是信賴他的,可那種隐隐的不安,仍然蟄伏在心底深處。
蕭氏聽了這話,非但沒有笑她,反而面上露出了一絲動容之色。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其實賜婚這段日子以來,我也一直在擔心。”
秦知微擡眸看向她。
“你的性子……我看了這麽些年,我自是知道的。”
“你最不喜拘束,天性裏有一份旁人拘管不住的自在,往日裏我也是想着,閨閣中的日子總是短暫的,便随你去吧。”
“你想學醫就去學醫,想出去玩就出去玩,哪怕旁人議論幾句,也由得他們去。”
她說到此處,微微嘆了口氣:“可這一進了京城……感覺就像是進了一個大的籠子。”
“規矩多、眼睛多、是非也多,你肯定不習慣,更別說你是嫁入皇家,那規矩更是繁重。”
秦知微低下頭,沒有說話。
蕭氏說的每一個字,都說在了她心坎上。
她前世出身陳郡謝家,嫁入定國公府,規矩禮法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将她裹得密不透風。
可如今的境況……
“不過呢……”蕭氏話鋒一轉,語氣忽然明快了幾分,帶着過來人的通透與豁達,“我如今倒是想開了些。”
秦知微微微一怔。
“雖說太後娘娘是你的婆母,可她常年住在宮裏頭,你住在宮外,每日裏也不用晨昏定省,光這一條,就比京中許多世家新婦的日子好過了不知多少。”
秦知微嘴角上揚,母親這算盤打的,倒也實在得很。
蕭氏見她笑了,自己也笑了,繼續說道:“還有啊,我覺着靖王也不是那種尋常守規矩的人,他這般年紀了才娶妻,一直不肯成婚,看上去也不是那種把子嗣看得比天還大的人。”
“這樣你日後的壓力就小了很多。”
秦知微聽到此處,笑意漸漸淡了幾分。
她低下頭,聲音輕了許多:“您也覺得……女子嫁人之後,子嗣很重要嗎?”
蕭氏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語氣中的那一絲異樣,凝視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去,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知微,你要記住,不管何時,最重要的都是你自己。”
秦知微猛然擡起了頭。
蕭氏望着她的眼睛,目光裏滿是母親才有的疼惜與堅定:
“夫君也好,兒女也罷,統統都得排到你自個兒後面。”
“你先把自己活好了,才有餘力去愛別人、護別人。”
秦知微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一股酸澀的熱意從心口湧上來,湧過喉嚨,直直沖到了眼底。
她拼命忍着,可那淚意還是不可遏制地漫了上來,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光。
這些話……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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