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好朋友

俞沅是俞氏夫婦的獨生子，父親俞盛是隆盛集團掌權人，母親蔣璆琳是舞蹈家。

“沅”字，屬水，取名意在福壽綿長、圓滿安康。

這個被給予愛意和祝福的孩子，卻總是無端高燒，俞氏夫婦尋遍名醫專家，也沒查到病因，只能推斷是免疫系統出了問題。

最終，俞沅在六歲時，在國外和愛他的父母永別。

在俞沅離開後，俞盛和蔣璆琳傷心了很久。

尤其是蔣璆琳，她痛失幼子，天天以淚洗面，悲痛難忍。

俞盛明白他們兩人不能這麽傷心下去，他必須振作起來帶着妻子走出悲傷。

事實上，俞盛确實做得很好。他想方設法安慰妻子，帶她散心旅行，後來兩人雖不再沉溺悲痛，可一直到老都沒有再生一個孩子。

當年，謝燠白手起家創立公司，曾得到過俞盛的賞識和投資，幫他度過了最難的時光。


俞盛那時還不到五十，就已鬓邊霜白，他與謝燠會面，翻閱着他的創業企劃書。

謝燠端坐在俞盛對面，面容青澀略帶緊張。

俞盛一一看完，摘下銀邊眼鏡，寬和地笑笑：“沒什麽問題。”

“雖然稚嫩，但能看出潛力。”俞盛道：“我很欣賞有膽識有魄力的年輕人，隆盛不會注資這樣的小型初創公司，但我可以以個人名義投資。希望你不要辜負我的金錢啊！”

俞盛适時的揶揄緩解了謝燠的拘謹，冰封的神色終于融化，露出一絲真情實感的笑意：“多謝俞總。”

俞盛拍了拍他的肩：“年輕人，未來可期。”

他轉身，身資筆挺，目光落在一處，沒什麽表情變化，卻說不出的沉靜懷緬。

謝燠順着視線望去，寬大的風車木辦桌紋理獨特精美，上面除了齊壘着大量文件，便只有一個相框。

相框裏，夕陽橘紅的餘晖傾蓋着半個房間，背景是缤紛的彩帶氣球，男孩臉上沾着雪花一樣的奶油。

他身側的女性看向男孩的視線溫柔又悲傷，可男孩渾然不覺。他拿着勺子懵懂地看向鏡頭，半張臉浸在油彩一般絢爛的光輝裏，右眼如同一顆火歐珀。

畫面溫馨寧靜，卻也掩飾不住男孩的孱弱，就像一只脆弱漂亮的蝴蝶，在風暴中艱難求生，随時殒命。

隆盛集團蒸蒸日上，俞盛夫婦琴瑟和鳴，能讓他早早雙鬓花白、面露悲傷的只有夭折的幼子。

俞盛也沒有遮掩情緒，語氣平淡：“看見你這般大的年輕人，我都會想到我的孩子如果能健康長大，應該也是這樣初出茅廬，面對老江湖稚嫩無措。”

“有時也在想，如果有輪回，希望我積攢的福報，能給我的孩子投胎到一個好人家，順遂一生。”

當時謝燠在父母長年累月偏心中已經徹底對謝家失望，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對血緣親情抱有期待。

但在俞盛平淡卻不平靜的話語中，他心中最隐秘的某處被觸動到，酸軟的滋味彌漫整個胸腔。

原來這世上，也會有這樣綿長的愛，哪怕死亡也不能終止。依舊能讓不相乾的人，感受到愛屋及烏的暖意。

謝燠拿到投資後，飛速成長着，他忙于公司事務，搶資源搶人脈争投标，一點點掃清路上的障礙。

只有年節的時候，謝燠會主動發一條問候信息給俞盛。

除此以外，兩人之間在商言商，公事公辦。

但偶爾加班到夜深人靜，面對空蕩蕩的漆黑房間，謝燠腦海中還是會閃現那張印象深刻的相片。

再後來，便傳來蔣璆琳去世，俞盛随之離開的消息。

雖然俞盛在離世前已經立下遺囑，将個人財産全部捐獻用于社會福利事業，集團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

但是沒有他掌舵，隆盛這個龐然巨物很快失序，謝清在他各個愛慕者的幫助下，開始蠶食吞并俞氏。

謝燠當時也是四面楚歌，分不出心力關注俞氏。

等他從困境掙脫出的時候，舊日輝煌的集團成為謝清商業王國的一塊奠基石。

謝燠只能帶着歉疚，去俞盛墓前祭拜。

夫婦兩的墓碑緊挨着俞沅的，似乎到了碧落黃泉也要守護這個體弱的孩子。

乍然響徹耳邊的掌聲将謝燠從回憶中拉離，講臺上的男孩結束了滔滔不絕的演講，依依不舍的鞠躬下臺。

“俞沅，你坐在這裏。”小茉老師給俞沅指了個第一排中間的位置。

“啊？”俞沅有些失望地問：“老師，我可以和小、謝燠坐嗎？”

小茉老師有些驚訝，謝燠比較沉默，存在感也低，一般做游戲小朋友都不會選擇和他一組。

不過，這樣也好。

她一直擔心謝燠太孤單了，有個活潑的帶着說不定也能開朗一點。

“可以的。但是這節課先坐在這兒吧，等午休後，老師幫你換位置。”

“嗯嗯！謝謝老師！老師，你真piu釀！”

俞沅小嘴抹了蜜，逗得小茉老師忍俊不禁：“你還是先好好學習，說好普通話吧。”

俞沅噔噔噔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前還朝謝燠的方向張望，正巧對上謝燠的目光。

呀！他也在看我！

俞沅開心地朝他揮揮手，唇邊梨渦淺淺，在老師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坐下。

謝燠沒什麽表情地看着那頭蓬松的卷毛在空中duangduangl彈了兩下，又乖順地垂落在耳側、頸後。

上午的時間一晃而過，很快就到了午餐時間。

太陽花班十二個小朋友在老師的帶領下排隊前往食堂，俞沅作為個子最小的被老師安排在了最前面。

飯菜香飄在回廊裏，小孩們叽叽喳喳猜測着着中午會有什麽菜。

俞沅時不時回頭，多次被副班任提醒注意腳下。

終于，在俞沅第六次回頭的時候，老師終于忍不住詢問：“俞沅，你想找什麽呢？”

“我在找謝燠哦！”

“找謝燠？”副班任側頭望了眼隊伍中間的謝燠，不同于其他小孩興奮快活的神情，他一直淡淡的。

印象裏，謝燠雖然安靜，但是這樣平淡沒有波動的神色倒是很少出現。

就像一個小孩的軀殼裏，裝着一個成熟的靈魂。

“找他做什麽呢？”

“我想和他一起吃飯！”俞沅邊說着又警惕地瞥了兩眼謝燠，“我擔心待會兒他和別人一起了。”

副班任沒想到他對謝燠情有獨鐘，想到平日謝燠單獨吃飯的情景，副班任輕聲道：“好，但是不要着急，等你們吃飯的時候，再一起坐，好嗎？”

有了老師的保證，俞沅的心總算放到了肚子裏，安心走路了。

月亮灣午餐一周會有一天是自助餐形式，大班生幫助小班生打菜，算是一種鍛煉，老師在一旁輔助，防止意外事件。

俞沅從大班生那兒接過餐盤道謝後四處張望。

“小卷毛！”一個男孩站在桌子邊，朝他招手：“到這兒來。”

“你為什麽要喊他？他還要和冷面超人告狀的！”旁邊的小夥伴不高興道。

俞沅在人群縫隙找到了謝燠，朝男孩喊道：“謝謝，我去找謝燠啦！”

說完，小心端着餐盤走向謝燠。

小男孩被拒絕了略微有些失望，他的小夥伴不解道：“你很喜歡那個小卷毛？”

“你不覺得他很酷嗎？”男孩往嘴裏塞下一大口飯：“他幫小啞、謝燠的時候，次嗷酷！”

謝燠看着次嗷酷的小卷毛穿過人群，徑直走向他，然後一屁股坐在對面。

俞沅手都酸了，看見謝燠面無表情的樣子，不高興道：“你怎麽不等等我？我都累了。”

78號在俞沅腦海中觀測着他的舉動，忍不住為他捏一把汗，他居然在反派面前抱怨！

謝燠目光落在男孩微微鼓起、紅彤彤的臉蛋上，詭異的感到一股心虛。

“你沒有約我。”

俞沅擰眉想了會兒，點頭同意：“好吧，那你下次要等我的。小被子，我們是好朋友呀，要黏在一起的。”

“好朋友？你為什麽想和我當好朋友？”

謝燠眉眼被額前炭黑的發絲遮擋，打下一層陰影。

“沉默、無趣，寡淡、冷清，就像陰暗角落裏的苔藓，黏膩、潮濕。”謝燠黑眸越發深邃，就像一層毛玻璃，透不進光。

78號檢測到熵值波動，剛想提醒俞沅，就聽見俞沅奇怪道：“苔藓怎麽啦？綠油油毛乎乎的，很好看呀！”

“媽媽說了，它沒有光也能生長，很厲害哦！要是我也能這樣就好了，不用被針紮屁股了。下雨了我就長啊長啊長~”俞沅手肘支在桌子上，捧着臉，目露神往。

“......”

謝燠很想扶額，自己也是傻了，和一個四歲的小孩說這些做什麽。

“你怎麽啦？怎麽不說話？”俞沅湊到他面前。

“沒什麽，吃飯吧。”

“那我們是好朋友了嘛？”俞沅追問道：“是吧？是吧？小被子！”

謝燠又想嘆氣了：“你想是就是。”

“那你下次要等我哦！”

“嗯。”

“你不能多說兩個字嗎？”

“嗯好的。”

俞沅不知被戳中了什麽笑點，哈哈直樂。

78號發現熵值第一次有了小幅減少，不由感嘆他的宿主真是聰明又勇敢！

果然，自己的選擇是正确的！

他一定要好好寫報告，将宿主的工作成果完美展現給上級看！

兩人餐盤挨得很近，吃飯的過程也算和諧。

謝燠不動聲色觀察着，小孩又快又穩地舀起一塊紅潤的咕咾肉，啊嗚一口大口咀嚼着。

菠蘿咕咾肉很合小孩子的口味，俞沅吃地眼睛都眯了起來，懸空垂落的腳輕輕輕晃着。

謝燠本來是想看一下小孩身體不好會不會食欲不佳，結果顯然是他低估了俞沅對食物的欲望。對方不僅吃的津津有味，還帶着他多吃了幾口。

吃完飯，兩人一起将餐盤放到回收處，俞沅擡起手低頭盯着自己被肚子頂起來繃得緊緊的背帶褲，忍不住笑：“小被子，你看我變成青蛙啦！”

歡脫的語氣，好像看見什麽有趣的不得了的事。

謝燠很好奇，俞沅腦子裏都裝着些什麽，才會這麽天馬行空。

他拿過俞沅的餐盤，挽救那件岌岌可危的背帶褲。

穿着像朵怒放的迎春花，弄髒了可惜。

“看路，好好走路。”

俞沅手中頓時空蕩蕩的，盯着謝燠看了半天，幽幽道：“小被子，你很喜歡我哦。”

謝燠沒有說話，俞沅自顧自道：“我也很喜歡你哦。”

謝燠依舊是沒什麽表情，只是唇角輕輕勾起。

放好餐盤，俞沅主動拉起謝燠的手，謝燠僵了僵，到底沒有掙脫，手牽手回去了。

他們身後好幾個偷看的小朋友驚掉了下巴：“他們居然拉手了诶！”

“小啞巴還幫小卷毛端盤子，好像大哥哥哦！”

“他好像也沒有那麽讨人厭欸。”

謝清也是默默看着的一員，他身邊的小朋友奇怪道：“謝清，你不是說你弟弟不愛交朋友嗎？”

“弟弟在家不愛說話的。”

午休的時候，俞沅抱着枕頭要和謝燠一起睡，生活老師沒辦法，只好把他安排在謝燠的旁邊。

靜谧的午休室充斥着均勻的呼吸聲，謝燠側躺着對着俞沅。

小孩睡得沉，臉蛋陷在枕頭裏擠着嘴唇微微嘟起，睫毛濃密纖長打下一片陰影。

閉上那雙顧盼生輝的明眸，倒是乖巧又安靜。

一上午回頭看了他十七次，胃口好、精力足，除了瘦了點，看不出一點孱弱的影子。

謝燠瞧了會兒，睡意襲來，不知何時睡着了。

【作者有話說】

謝燠：穿的像朵花一樣 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