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影子

“沈總。”郭耀宇聲音拔高, 試圖蓋過孩子們的吵鬧，“久聞沈總風姿, 巾帼不讓須眉，商場上殺伐果斷，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沈令儀不認識郭耀宇，對恭維更是習以為常，她敷衍兩句，目光牢牢追随在大口吃舒芙蕾的沈天星身上，見她臉上胡了一圈白胡子，低頭輕笑出聲。

郭耀宇心裏一急，身體不由向前傾了傾, 完全擋住沈令儀視線。

“沈總。”他語氣中帶着一種不容分說的熱情，“我是謝清的舅舅郭耀宇。最近正在研究市場, 發現了一個與新能源相關特別有前景的項目, 回報率極高，我經驗不足，就缺您這樣有實力的前輩點撥一下...”

郭耀宇聲音越說越大, 完全壓過喧嚣。

話落下的那一秒, 包廂似乎也有瞬間的安靜，随之慢慢喧嚣如常。

沈令儀終于正眼看向郭耀宇，眸光不複先前溫情，取而代之是久經世事的疏離和審視，像在看一件标錯了價格的商品。

她端起茶杯, 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紅茶，目光掠過郭耀宇過分用力的笑容，沒有錯過男人讨好之下的輕蔑和隐忍。

“小郭。”沈令儀的聲音不高, 郭耀宇必須附身傾耳才能聽清。


沈令儀放下杯盞，清脆叮當一響，語氣溫和：“今天是孩子的生日，難得休息。生意上的事，不急這一時半刻。改天有機會，再說吧。”

改天是哪天？機會是什麽？再說又是多久？

貌似是松口，實則全是拒絕。

郭耀宇被當衆下面子，幾乎要維持不住笑容，只能嘴角肌肉機械地向上扯。喉結上下滾動，像在砂紙上來回摩擦，澀聲道了句“失陪”逃也似地離開了。

昏暗空曠的安全通道，郭耀宇扯開領帶，咔噠一聲稀薄光影中亮起一星橘紅。

方才被接二連三拒絕的情景不斷在腦海裏回放，郭耀宇一邊吞雲吐霧一邊低聲咒罵着。

“媽的一個女人有什麽了不起，指不定怎麽發家的，還敢看不起老子！等老子起來了，給老子舔鞋都不帶看一眼的！草!”

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罵罵咧咧。

“喂？誰啊！”

“哎呦，這是哪個不長眼的惹我們郭少生氣了？這麽大火氣呢！”

朋友熟悉的吊兒郎當調侃燃起郭耀宇漸歇的火氣，郭耀宇丢下煙頭，薄薄的皮鞋底狠狠碾滅火星子。

“......這群不識貨的吊人，等着吧，老子起來了第一個就是打爆他們的臉！”

“我說郭少爺，何必呢？”朋友不以為意的嬉笑混着背景嘈雜的電流音：“你姐夫掙的錢有你姐的一半，你姐的還不就是你的？乾嘛要累死累活的創業呢？咱們吃好喝好玩好不就成了，人生苦短，縱情享樂才是真啊！”

郭耀宇想要做一番事業的雄心壯志被說的有些松動。

他是郭家唯一的兒子，日後不管是郭家還是他姐，留下的東西不都是他的？何必搶着去碰壁吃苦？

他現在要錢沒錢要人沒人，自然沒人拿他當回事。

等他拿到他應得的財産了，誰不高看他一眼呢？

只是，話是這麽說，可他心心念念的那輛車他姐始終不肯松口，非說要等一個合适的機會再和他姐夫提。

謝鈞是什麽人他還不明白嗎？

窮苦人出身，始終擺脫不掉身上的那點窮酸氣，摳摳搜搜的，花點錢和割肉一樣，恨不得把所有錢都投到公司裏。

讓謝鈞松口同意花兩百多萬給他買臺車，除非公司敲鑼上市了。

電話那頭，朋友似乎也猜到他猶疑，輕笑着放緩語調：“不過你最近要是手頭緊，我倒是有個路子。”

“什麽？”

“城南新開了一家“雲頂”，裏面有不少新鮮花樣。我表舅有參股，算是半個管理人。有他護着，玩兩把，贏個小幾十萬當個零花錢沒什麽問題。”

聽起來很心動，可是郭耀宇還是有顧慮。

賭桌他雖沒碰過，但也清楚裏面的水有多深。在那些老油條眼裏，他就是個待宰的青瓜愣子。

贏還好，輸了的話——

不等郭耀宇拒絕，朋友率先道：“怎麽說郭大少？不會慫了吧。要是怕輸錢，頭兩把籌碼哥們兒給你出了。”

“放什麽屁呢。”郭耀宇被激起火氣，下意識反駁：“爺怎麽可能在意那點，還不夠我一頓飯錢。”

朋友吹了聲口哨：“郭少大氣，放心吧，都是哥們兒坑不了你。只怕到時候你贏迷了眼，不肯走呢。”

話至此，郭耀宇狠了狠心，同意了。

*

生日宴辦得圓滿，謝氏雖沒有實實在在搭上幾艘游輪，建立商業關系，但在外人看來已是人脈寬廣，原本對其愛答不理的幾家公司也紛紛抛來橄榄枝。

人逢喜事精神爽，謝鈞這幾天面色如春風柔和，在家的角色多是聽話的孝子和溫和的慈父。

謝青山趁機讓謝鈞走程序辦理花水溝的老房辦理過戶給謝燠，并且将宅基地使用權一并轉移，還托村委會進行了公示。

謝鈞被他爸這番操作搞得苦笑不得，“爸，這麽周全，花了不少功夫研究吧？”

“難不成還怕我和小燠搶房子？”

謝青山正在給笛子上油，聞言哼了聲：“你看不上老屋，我給小燠留口飯吃還不行？”

謝鈞無奈：“爸，哪兒有那麽誇張。我也是小燠的爸爸，怎麽可能餓到他？”

謝青山油鹽不進：“你們偏心清清，我就護着小燠。”

謝鈞自覺理虧，閉嘴不言。

被爺爺牽挂着的謝燠，正在和小夥伴一起度過下午茶時間。

今天幼兒園的下午茶是曲奇餅和水果拼盤，齊木兩三口吃完自己的，開始觊觎俞沅盤裏的。

俞沅吃東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細嚼慢咽卻讓齊木看得如坐針氈。

“俞沅，哈密瓜不甜嗎？”

“甜呀。

”

“是嗎？我剛剛吃太快了，都沒嘗出來呢。”

“沒關系，我再給你！”深谙潛臺詞的俞沅忙将自己的哈密瓜分給齊木，還準備給其他水果時被謝燠攔住。

“你吃你的。”謝燠看了眼塊頭完全碾壓俞沅的齊木，将自己西瓜和橙子分了兩塊給齊木。

齊木十分驚喜，對于吃貨而言，分享食物就是表達感情的最佳方式。

“謝謝你！”

齊木嗷嗚一口包住兩塊果肉，甜甜的汁水爆開流進心裏。

謝燠建議道：“西瓜、橙子和哈密瓜可以一起吃，會有很奇妙的味道。”

“增的嗎？”齊木含糊不清地問。

齊木好奇心一向旺盛，立刻付諸行動，立刻各咬了口，含在嘴裏，嚼吧嚼吧。

“yue~”齊木立刻吐了出來。

俞沅正巴巴地等結果，見齊木吐出來，驚訝地說：“齊木，你中毒了嗎？”

老師也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忙過來查看：“怎麽了？”

“老師，齊木吐啦！”俞沅立刻舉手報告。

“是水果壞了嘛？”老師皺眉，夾起一塊聞了聞，沒有異味啊。

齊木終于緩了過來，他吐了吐舌頭，指着盤裏的三種水果心虛道：“一起吃太難吃啦！像臭屁蟲。”

老師這才明白，好笑地揉了揉齊木的腦袋：“好好吃，不許浪費食物。”

老師走後，俞沅探出腦袋：“齊木，臭屁蟲是什麽味道呀？”

“呃，很難吃的味道。”

“那你之前吃過臭屁蟲嘛？”

“沒有啊！”

“那你怎麽知道那就是臭屁蟲？”

“就是覺得是啦。”

謝燠眼皮跳了跳，剛準備開口，就見俞沅對着三樣各啄了一口，腮幫子鼓了鼓。

“yue~”

謝燠閉了閉眼，傻子。

“好神奇哦!真的臭屁蟲的味道！”俞沅眼睛亮晶晶，轉身對着謝燠眨巴眨巴：“小被子，你也吃一口吧！”

“不要。”

“要的要的!好盆友就是要整整齊齊呀！”

“沒錯！謝燠，你也嘗一下！真的是很奇妙的味道！”

謝燠體會到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睨了眼俞沅，沒良心的小混蛋。

随後，英勇就義咬了三口。

“yue～咕咚”

過程一樣，結局不同，自覺是成熟大人的謝燠咽了下去。

“哇！”齊木連連稱贊：“謝燠你好厲害！”

俞沅嘴巴長成“O”形：“小被子，你能吃下臭屁蟲！”

謝燠冷臉灌下一大口水，不想理兩個笨蛋，也不理解自己為什麽會響應這種幼稚的要求。

俞沅手指在手表上點啊點，突然開口：“我和你嗦呀，我的好盆友小被子太膩害了！能吃臭屁蟲哦～你的好盆友敢嗎？”

謝燠的表情，裂了。

“俞沅，你在和誰說話呀？”齊木好奇地問。

“我新交的朋友哦！”

齊木“哦”了聲，有些酸了吧唧地說：“你好多好朋友哦。”

謝燠撩起眼皮看了齊木一眼，沒有說話。

“沒有很多呀。”俞沅掰着指頭算：“小被子第一好、你第二好、李明睿...”

謝燠看着俞沅頭一點一點的數數，聽見他的名字被放在第一、掰下了屬于他的第一根指頭，心裏空落的一處莫名被填滿。

“魏紙艾是我新認識的第十個朋友呀!”

俞沅性格活潑，太陽花兒班只要認識的都算他的朋友，除了吵了一架已經轉走的許骁陽。

“魏紙艾？”熟悉的三個字觸動謝燠的神經，“是魏之艾？”

俞沅長睫緩慢扇動，反應過來唇邊梨渦淺淺：“是噠！小被子你好聰明哦！”

謝燠不解，俞沅怎麽會認識魏之艾？

“他是誰啊？”齊木問。

“是我在皇宮飯店認識的哦，他的司機酥酥可兇啦！都把他兇哭了。後來我和媽媽逛花園，他又在偷偷哭，是個小桑果。”

齊木時刻警惕着自己在俞沅心中第二好的位置，對素味蒙面的魏之艾防備心很重，也沒啥好感。

他撇撇嘴，小聲嘟囔：“愛哭鬼。”

“不是哦！是魏之艾每天要學很多很多東西。鋼琴、小提琴、畫畫還有和大胡子學說話，可忙啦！學不好還不能見媽媽...”俞沅低聲嘆了口氣：“如果我見不到媽媽，我也會想哭的。”

另一邊的謝燠凝眉沉目，沒有想到這個世界居然這麽小，俞沅這只蝴蝶扇動翅膀，引起諸多變數。

上一世他第一次見魏之艾是高中時期。

他和謝清作為插班生轉入魏之艾所在的班級，那個時候的魏之艾陰郁寡言，個子高挑卻被安排在前排，如平原上陡然拔起的孤峰，任何一點細小的動靜都格外引人注目。

與他熱搜常客、花邊新聞的主角父親相比，魏之艾顯得過于沉默。

過長劉海留下的陰影就像落在眉眼間的一片雲，他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都在發呆，不說話不參與班級活動，連走路都沒有聲音，始終游離在人群之外，

只有成績的排名能影響到他的情緒。

謝燠轉來的第一個期中考，他是第一，而在他之前的第一，是魏之艾。

成績揭曉的那天，向來躲在人群中的魏之艾頭一次站在公告欄面前，一遍遍核對成績，機械式地啃咬指甲，在旁人或驚恐或嫌惡的視線裏直至滿手鮮血。

那個瞬間，謝燠在魏之艾身上嗅到了同類的味道。

也就是那個時候，謝清給魏之艾遞上了一個創口貼，也撬開了魏之艾心門的縫隙。

和所有庸俗的劇情套路一樣，魏之艾喜歡上謝清，卻沒有告白。

學生時期，他幫助謝清學習；進入社會，他給謝清牽橋搭線。

他一直默默付出，願意做謝清的登雲梯和踏腳石。

魏之艾從來沒有告白，甚至沒有說過什麽暧昧的話。

可只要對上他看向謝清的眼，就能從裏面窺見一覽無餘的愛意，與他如影子般無言守護相比，赤裸露骨到觸目驚心。

謝燠和魏之艾曾有過一次談話，魏之艾勸說謝燠放棄與謝清相争同一個項目，被謝燠嗆了回去。

“魏之艾，你讓我放棄項目，你在謝清身邊，所求什麽？”

“我別無所求，只希望阿清快樂。”

“哦，可我沒那麽偉大。金錢、地位，這些屬于我的也好不屬于我的也罷，我偏要争一争。”謝燠滿目嘲諷：“魏之艾，你要當默默奉獻的守護者我管不着，但別拉上我。我就是一普通生意人，投入成本就要看到回報，效益不好就收手。玩不了你和我哥這種周瑜黃蓋的游戲，讓我退出買他開心沒有問題，拿出等量的利益交換。不然，我憑什麽？”

唯一一次不歡而散的談話後，謝燠和魏之艾再沒有見過彼此。

再一次聽說魏之艾，是謝清出車禍輕微腦震蕩，而魏之艾為了護住他沒了一條腿。

謝燠去探望謝清的時候，魏之艾就已經在謝清醒前連夜轉院，出國治療。

【作者有話說】

假期轉瞬即逝啊啊啊啊啊！明天就要回去準備複工了！可惡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