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147.恨意

孟凡多希望這次也像之前一樣, 只是虛驚一場。

但是好幾天過去，期間他無數次懷揣着希望點開入目都是該死的空白。

不僅僅是平臺, 曾經吸引他入局的帖子、社群通通被删除解散。

一切就像他做的一場夢，從來沒有存在過。

孟凡行屍走肉地過了幾天，手機不斷傳來貸款逾期的提示，紅血絲和滿屏信息一同爬進他的眼球。

“孟凡，你怎麽回事？催收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了！我早就說了你那些不靠譜不要搞，你非不聽！在外欠了多少錢？趕快給我解決了回學校上課！你還想不想念了？我天天在你班主任面前低聲下氣的，你人跑哪兒去了？”

冬季的雨帶着侵蝕骨髓的陰冷，細細密密地落着，将整座城市的霓虹泡得發虛。

正是放學的時候，二中門前人潮如織。

孟凡靠着牆吞雲吐霧, 見到人群中熟悉的身影，他随手掐掉鄭慧的電話。


“清清！”

謝清正在和同伴閑聊, 孟凡忽然出現在眼前熱絡而親昵地喊他。

雨來的突然, 他沒有打傘。

灰色的上衣被侵染得深一塊淺一塊，水珠順着發梢滴落，手上拎着一個禮品袋。

因為沒有休息好, 孟凡黑眼圈很重, 顯得面色更差，形容狼狽。

“呦，謝清，是老熟人啊！”同伴心照不宣地交換眼神，開口揶揄。

就在這個瞬間, 謝清的感官被無限放大。

他感受到孟凡黏膩在身上的目光，感受到周遭人群微頓的腳步和飄來的視線以及細碎的讨論聲。

謝清不自覺攥緊手心。

孟凡殷切關心：“清清，天氣冷了, 我給你買了條圍巾，你穿這麽單薄，注意保暖。”

同伴立刻起哄：

“哎呀，真暖心啊！”

“圍巾暖，人更暖！”

謝清沒有覺得半分暖心感動，只有一股難堪灼燒着臉頰，恨不得藏在傘下。

“清清？”孟凡疑惑喚道。

謝清深吸一口氣，冷聲：“你們先走，我和他有話要說。”

同伴觑着他的臉色，嘀嘀咕咕離開。

“跟我來。”謝清掃了眼面露喜色的孟凡，旋即邁步離開。

孟凡連忙追了過去，兩人來到學校對面的面館。

“同學，吃點什麽？”老板招呼着。

“一碗牛肉米線，不要香菜，微辣。”

孟凡立刻道：“我和他一樣。”

“好嘞！”

謝清掃了錢，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欸？怎麽能讓你付錢呢！”孟凡追過去，坐在對面懊惱道。

“沒事，一碗面而已。”

孟凡頓時覺得謝清還是在乎他的，怕他冷和餓，帶他來面館還請他吃面。

孟凡開心地将裝着圍巾的紙袋往前推了推。

謝清沒有看他，面來了，他将紙袋推到一邊，開始吃面。

孟凡也跟着一起吃，熱湯下肚，終于四肢都沒有那麽發僵了。

他這幾天都沒有怎麽吃東西，面條勾起了他的食欲，到最後有點狼吞虎咽。

等他喝完湯、打了個飽嗝，一擡眼才發現謝清不知道什麽時候放下了筷子，正看着他。

孟凡臉上升騰起一股熱意，扯了張紙巾擦嘴，故作鎮定：“這面味道不錯。”

謝清實在不知道他剛才仿佛餓死鬼投胎的勁這會哪兒來的那股子優越感，就像他不清楚為什麽呢眼前這個人對他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和追求。

這段時間謝清實在是經歷的太多，整個人就像站在搖搖欲墜的木板上。

父母撕開相愛假面，為着他高考勉強維持着和平，家徹底變成一個冷冰冰的容器；舅舅和弟弟兩邊你方唱罷我登場，輿論大戰将他的家庭完全攤開在公衆目光下，那些難以啓齒的瘡痍徹底暴露，周圍人的每一次對視、每一次耳語，都讓他覺得冒犯。

還有孟凡無休無止的騷擾、校園牆的照片，讓他無時無刻不活在羞恥和異樣的眼光中。

謝清感到站着的那塊木板坍塌了。

“孟凡。”他開口問：“你喜歡我？”

孟凡眼睛一亮，立刻點頭：“對啊！”

謝清譏諷一笑：“你哪兒來的臉？”

“什、什麽？”

謝清臉上一貫溫和的笑意徹底不見，面無表情時眼尾下垂，透着孟凡陌生的冷漠：：“我說你哪兒來的臉？哪兒來的優越感？哪兒來的自信！”

“你憑什麽覺得你追我我就得答應你？況且，你有追求我的資格嗎？！”

“看看你的衣服鞋子都是什麽破爛貨？你每天住的是什麽地方，我住的是什麽地方？你是什麽家庭，我是什麽家庭？以為送點在你眼中貴重的不得了的禮物我就會感激涕零了？知不知道被你這樣的人糾纏有多麽丢臉啊？我現在就是兩所學校的笑柄！”

謝清聲音很輕很輕，可是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的孟凡措手不及、七零八落。

殘存在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根本無法理解謝清的話。

“清清，你是不是因為我沒請你吃飯不高興了？你在胡說什麽，我...”

謝清沒有耐心多聽孟凡一個字，打斷道：“我都那麽拒絕你了，你還覺得我這是欲擒故縱？那我說的直白點，我看見你就惡心，沒人看見癞蛤蟆不惡心！”

巨大的羞辱感擊碎了無措，孟凡急促地呼吸着，下颌微微發顫，兩側咬肌繃緊，他極力克制着自己不要發火：“清清，今天你生病了，我們不讨論這個話題。”

孟凡的油鹽不進讓謝清越發确定他有病：“不管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還是揣着明白裝糊塗，我永遠都不可能和你這種陰溝裏的老鼠在一起！”

說完這句話，謝清起身就走。

孟凡僵坐在原地，肩膀不住地輕微聳動，面肌抽搐，指尖機械而快速摳着紙袋，滿地碎屑。

謝清走出面館，終于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他站在原地一分鐘，整理好情緒，往校門口走去。

經過一個巷口，腕間被猛力攥住，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道拽進僻靜小巷。

謝清後背重重磕在磚牆上，還來不及痛呼，撞見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

“救！”

一只手掌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謝清驚恐地睜大眼，拼命扭動身軀，卻被孟凡牢牢壓制着。

孟凡死死抵住他，貼着他耳邊低語：“乖、乖，別動，你聽話，聽話。”

謝清整個人被絕望和懊悔攫住，他為什麽要招惹這個瘋子？“

他的掙紮減少，孟凡冰涼的唇貼着謝清的脖頸，似是滿意：“這才對，不要逃、不要走。”

灼熱的氣息噴掃在謝清肌膚上：“清清，我是真心喜歡你，你為什麽不肯接受我？”

孟凡自顧自地訴說着纏綿愛意：“我愛你清清，我愛你啊！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還要了解你！”

“我知道你嫉妒謝燠，你不想甘于人下；我知道你的貪心，想擁有所有人的關注和寵愛；我也知道你無恥自私，利用所有人做你的墊腳石。”

謝清覺得好像有人拿了把刀，将他剖骨抽筋，所有隐秘不甘都被放在陽光下暴曬。

“我都知道啊！”

“但是沒關系，我愛你！誰讓我愛你呢？”孟凡眉宇染上瘋狂，一口咬傷面前白皙的皮膚：“我甘願做你手中刃，為你所用，只要你也愛我，為我所有。”

“啊！”謝清痛呼，仿佛被一條毒蛇纏繞，他渾身戰栗，只想逃離眼前這個瘋子，不停地推搡：“放開我、放開我！”

嘴裏的血腥味喚醒了孟凡癫狂的神智，他慌張地觸碰謝清肩頸上的傷口：“清清吓到你了吧？別怕、別怕...”

謝清已經徹底被眼前的情況吓懵了，害怕到流淚。

孟凡憐惜地擦拭掉他眼角的淚花，呢喃自語：“別哭，別怕我，你怎麽會怕我呢？你不應該怕我躲我。”

“不該是這樣的，明明那對母子應該到死都什麽都不知道，華安只屬于我一個人，你會依賴我親近我，所有礙着我們眼的人都該死！”

孟凡整個人陷入一種魔怔，抱着呢喃自語：“只要像上一世一樣把他們都殺了就好，一切都能回到最開始...清清，你是不是嫌我窮？是不是覺得我沒有用？你放心，我會幫你殺了謝燠，和你證明我的價值...”

上一世？幫我殺謝燠？

謝清倏地睜大了眼，既震驚茫然又荒謬，這個人在胡言亂語什麽？

趁着孟凡發怔，謝清提膝擡腿猛地向其裆部發力，孟凡頓時身體一軟，不受控制地蹲下。

謝清立即他轉身跑開，風聲在耳邊呼嘯。

孟凡的話如魔咒在耳邊盤旋，他用力搖頭。

不，不是這樣的。

他确實嫉妒弟弟。

他嫉妒謝燠能夠乾淨利落甩開郭家這個毒瘤和謝家這一灘爛事；

嫉妒無論謝燠不善言辭也好，性格乖戾也好，爺爺和俞沅都堅定地選擇他；

嫉妒謝燠的聰穎和才華，無論自己怎麽努力都難以望其項背；

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害死謝燠，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人！

刺骨寒風裹着雨絲灌進謝清的衣領，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雨霧，他辨不清方向只一頭紮進人群中。

另一邊，孟凡終于緩了過來，撐着泥濘的地面站起身，撿起被污水泡爛的禮品袋，一擡眼望見一雙黑瞳。

巷口，謝燠單手擎着黑傘，肩背挺直，大半張臉藏在陰影下。

雨幕似乎将巷子分為兩個世界，一邊不染纖塵一邊肮髒污穢。

世界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孟凡眼睜睜看着謝燠緩步走向自己。

當謝燠平靜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目光落下時，就像有人拿烙鐵灼燒着孟凡的肌膚，他原本微駝的脊背猛地收緊，攥緊拳頭：“是你對不對？”

謝燠一點一點掃過孟凡狼狽不堪的模樣：“什麽？”

“這一切都是你的設計吧？”

孟凡幾乎咬碎了牙，氣血上湧，面部肌肉因為暴怒而微微抽搐。

短短一個月，讓他從天堂墜落到地獄。

現在回想，一切就像是一張細密無形的網，悄無聲息裹住他的一切，誘惑他一次次加碼，直至不能脫身。

看見謝燠的那一刻，孟凡捉住了控制他命運走向的的那根線。

是謝燠布下天羅地網，在幕後不動神色，毀掉了他的人生！

謝燠依舊風平浪靜：“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你明白！要是不明白，你今天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孟凡怒吼着，眼底蔓延開赤紅：“是你做的局！是你讓我失去一切！你在報複我，你恨我上一世殺了你！”

“孟凡，你想要的都得到了嗎？重來一世，光明正大的身份、富足一生的財富還有我哥哥謝清的愛，這些你都得到了嗎？”

謝燠傾身，如同看一個喪家之犬，低語：“真可憐啊孟凡，到頭來你還是那麽沒用，折騰這麽久，就是在陰溝裏打個滾？”

“啊啊啊啊！”

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孟凡耳邊嗡嗡作響，狠狠掄起沾滿泥污的拳頭向謝燠面門揮去，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我殺了你！”

謝燠側步閃身，避開掌風，下一瞬黑傘橫揮帶起淩厲風聲砸向孟凡前臂。

金屬傘骨和人骨相擊，沉悶的響聲，被密雨吞下。

劇痛穿透全身，孟凡來不及反應，就被謝燠一腳踹回泥坑裏。

謝燠垂眸，沒有再說任何話，撐傘離開。

和來的時候一樣悄無聲息。

孟凡仰面，污水漫過他的後背。

預祝不斷砸在他的面頰上，模糊的視線穿過層層雨絲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小臂陣陣抽痛，可是這點痛遠不及他內心翻湧的恨意。

如藤蔓在雨水的滋養下瘋長，纏緊五髒六腑，侵入四肢百骸。

【作者有話說】

應該還有兩章收個尾~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