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公主與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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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玥實在推辭不過, 只得收下。
腕上沉甸甸的,往後她但凡有半點對不起老祖宗的地方,就是對不起老祖宗這份沉甸甸的情義。
看到老祖宗把手上翡翠镯子套到蘇玥手上那一刻,不要說是蘇娴, 蘇敏都跟着妒忌。
那是老祖宗出嫁時的陪嫁镯子, 她膝下三子,并無女兒, 照理說會傳給長孫媳或者是孫女, 亦或是将來老了直接帶走。
沒想到她就這麽輕易送了出去。
這只镯子蘇娴早就喜歡,色澤瑩潤通透、不豔不躁, 自有一股攝人心魄壓得住場面的貴氣, 她的首飾再多, 都沒這件能拿得出手。
所以, 老祖宗糊塗了麽?
就憑一張臉?
蘇娴還真是猜對了, 就憑一張臉。若是早幾年, 老太太不一定舍得給,先不說镯子價值,畢竟是她母親傳給她, 又戴了這麽多年的東西, 很有感情。
蘇玥長得再像蘇澹,也不可能是她孫女。
只随着年歲漸長, 加上去歲鬧了一場病,她反倒越發把這些身外之物看得不重要,做事全憑本心, 她看蘇玥順眼,便給了,千金難買她樂意。
老太太拉着蘇玥的手, 一臉慈愛地看着她,親近得容不得旁人插話,蘇娴幾欲上前,懾于老祖宗平日裏威嚴,最終還是咬牙作罷。
此次來京城,老祖宗八成要幫她定下親事,她絕不能因小失大,在這等關鍵時候惹惱老祖宗。
這邊老太太坐着歇了一會兒,叫蘇玥陪她到後面園子走走,發了話,說是叫蘇敏同蘇娴先去錦繡樓安排上。
蘇玥忙道:“敏姐姐,福壽全、羊鬧廳、金絲肚羹 、黃焖魚翅全都安排上,可別替我省着,方才我輸給老祖宗二百兩銀子,權當從這裏頭扣。”
蘇敏一臉為難。
蘇娴笑道:“這福壽全需得用紹興酒壇,隔水文火煨足六個時辰,且得煨着呢;黃焖魚翅也需得發足了時辰才行,便是最簡單的金絲肚羹也要老火吊湯,半點急不得。
蘇娘子固然一片好意,可若真照這麽點,恐怕老祖宗得要餓到明日裏去了。”
她細聲慢語的,點出蘇玥便是有那張臉,內裏也是個土包子的事實。
蘇玥第一次去錦繡樓是跟着鄭玉安蹭蕭伯年的飯局,那些菜全都是現吃現點,後面裴慎也帶她吃過幾次,她也是只管吃不管操心,哪裏知道這裏頭有這麽多講究。
蘇玥不打算慣着蘇娴,老太太送她貼身镯子,替她拉這麽大一仇恨值,她再怎麽客氣,對方都不會同她客氣。
她笑了笑,朝蘇娴敬佩道:“早就聽聞娴姐姐博學多才,不想對美食竟也有這般多研究,娴姐姐懂美食,又曉得老祖宗口味,這還有什麽好說的,今日這頓飯食理當交給娴姐姐去安排,定是會叫我們幾個盡興而歸。”
說完她朝着老太太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道:“老祖宗,怪不得聖人說三人行必有我師呢,方才玥娘跟着娴姐姐學到了。
改日我就同我那幫鄉下姐妹顯擺去,好讓她們也跟着長長見識。”
老太太聽得直樂,這丫頭嘴巴真毒,像她年輕時候。
蘇娴氣得臉色都變了,蘇敏在一旁幸災樂禍,玥妹妹這張嘴厲害起來,可真是不像話。
三言兩語就變被動為主動,打臉蘇娴故意在不如她的人面前賣弄,更是順勢把安排飯食的事推給了蘇娴。
你行你上呗,做好了是你應該的,畢竟你這麽懂,做不好你自己打臉。
能讓裴慎沉溺的人怎麽可能傻呢,哄人不需要腦子麽,不需要拿捏人心麽?
哄你,是順着你說,最後要你聽我的。
怼你,是逆着你說,最後你也要聽我的。
哄人和怼人沒有什麽區別的,不過是一個捧,一個壓。
老太太将蘇敏和蘇娴支開後,問起蘇玥家裏的一些情況,蘇玥家世簡單清白,沒什麽好隐瞞的,一一如實作答。
老太太聽她說着,不由感慨:“你娘親一個女子,獨自拉扯你長大,還把你養得這般好,着實不容易。”
蘇玥笑道:“所以我娘一生氣,就罵我是她的報應,每次她罵我,我便頂嘴,說她定是欠了我金山銀山,所以才會被我天天讨債。”
老太太被她逗笑,随口問道:“玥兒沒想過要接你娘親來京城麽?”
“自是想過,同相公搬了新家後便給家裏去了信,只娘親不肯來京城,說她在鄉下住習慣了,叫我不要折騰她,說是按時把銀子捎回去就是對她最大的孝順。”
老太太一聽便明白了蘇玥娘親的苦心,不去攪擾女兒的生活,不給女兒添麻煩,只要女兒按時捎回銀子,讓她知道女兒在京城平安順遂便好。
天下的母親都一樣,兒女好,便是最大的好。
蘇玥的父親已經過世多年,老太太不好多問,只笑道:“玥兒同母親更像些,還是同父親更像一些?”
“我是爹娘生的,自然是同爹娘長得都像,若論長得更像誰一些,應當是我爹吧。
因為我娘總說我笨,白長了跟我爹一樣的臉,沒有長他半分腦子。”
“玥兒這般聰慧都被你娘說笨,想來你爹定是不凡之人。”
蘇玥笑了笑:“凡不凡的,他都已經塵歸塵,土歸土,我便不想那麽多了。”
蘇玥猜測她爹應當還行,她娘雖不怎麽說起,但她娘看別的男人就像在看糞土,多看一眼都污她眼睛似的。
想來是有金玉在前。
老太太聽蘇玥這般說,對她越發生出憐惜之意。
娘家無權無勢,無父兄撐腰,只一個寡母,還遠在鄉下。
沒有一個親人在身邊不說,她年齡又小,這不是擺明了妥妥被丈夫拿捏麽。
還有,眼下蕭伯年與皇帝掰手腕。
朝局不穩,官員自身就不穩。
尤其是裴慎這樣沒有根基的官員,
最容易被人當成棋子或者是靶子。
一旦她丈夫獲罪,蘇玥沒有娘家依靠,流放為奴或者是被發賣,幾乎是必定的。
也就是她現在足夠年輕貌美,日子才好過些。
兩人又說了會話,時候不早,便直接去錦繡樓用飯。
蘇玥攙着老太太從馬車上下來,正要往樓裏走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祖母。”
蘇玥停住腳步,随着老太太轉身回頭,是一個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的男子在說話,站他旁邊的讨厭之人不是蕭景賢還能是誰。
蕭景賢顯然認識老太太,上前拱手行禮:“原是老夫人在此,景賢給老祖宗請安。”
他語氣裏帶着熟稔和恰到好處的親昵:“知道老祖宗來了京城,原說要去探望,又聽珩哥說這幾日您一直住在寺裏,未敢前去打擾,不想今日碰上了。”
蘇家清貴,不代表不食人間煙火,沒有人情世故,哪來江湖地位,蘇家同蕭家自然是有來往的。
老太太感覺蕭景賢變了許多,比以前穩當了,貌似也更懂禮了一些,笑道:“賢哥兒出落得越發出挑了。”
“老祖宗謬贊。”蕭景賢臉上笑着,目光看向老太太一旁的蘇玥。
當着老太太面兒,蘇玥被他“含情脈脈”的眼神搞得心驚肉跳。
好在,蕭景賢很快收回了目光,并未同她搭話。
蘇玥剛想松一口氣,就聽蕭景賢道:“老祖宗怎麽會同蘇娘子在一起?”
老太太:“賢哥兒同玥娘認得?”
蕭景賢的目光再次落到蘇玥臉上,他慢悠悠道:“自然是認得的,我同蘇娘子——”
“老祖宗有所不知,我與鄭國公府的玉安姐姐熟識,玉安姐又同蕭家大公子定了親,因着玉安姐,同蕭二公子見過幾次。” 蘇玥截過蕭景賢話頭,她臉色都有些微變了。
她完全不敢賭蕭景賢會說出什麽惹人誤會的話來,蕭景賢行事向來都無所顧忌。
蕭景賢見蘇玥害怕,笑了笑,朝老太太道:“蘇娘子說得不錯,我同蘇娘子是因玉安姐姐識得。”
聽到說蘇玥同鄭國公府上的丫頭是熟識,老太太心說小丫頭還挺能耐,攀上鄭國公府家的丫頭了,瞧着交情還挺不一般。
老太太笑道:“既是沒有外人,便也沒有那般多拘束,便一起用個飯。”
“玥兒,這是我家裏長孫珩哥兒。
——珩哥兒,這位是翰林院裴大人的娘子,也是你敏姐姐的好友,蘇玥。”
老太太給蘇珩、蘇玥兩個做介紹,倆人一一見禮。
蘇珩有些心驚,他自然知道今日祖母要見一個同三叔長相相似之人,實際上三叔出家時他年齡還小,早都忘記三叔長什麽模樣。
可方才一見到蘇玥,他覺得這就是他們蘇家的人。
一行人上樓進了雅間,蘇敏瞧見蘇珩同蕭景賢并不很奇怪,過來吃飯趕上了呗。
蘇娴這是第一次見蕭景賢,不得不說蕭景賢是很有些皮相本錢的,不知道是不是常年玩蛇的原因,他身上有一種玩世不恭的柔詭豔麗,很邪氣也很危險。
加上他一身穿着貴不可言,很能吸引人。
老太太介紹了蕭景賢身份,蘇娴過來同蕭景賢見禮,她垂着眼睫緩步走到蕭景賢面前,盈盈一禮,聲音輕軟:“見過蕭公子。”
“蘇姑娘不必多禮。”蕭景賢淡淡垂眸,語氣疏離。
衆人落坐,老太太坐主位,貴客蕭景賢坐老太太右手邊,蘇珩坐老太太左手邊,接下來便是蘇敏、蘇娴、蘇玥三個。
蘇玥自然不想挨着蕭景賢坐,搶着坐到老太太對面兩個空座中間,蘇敏想了想,她都成親有娃的人了,挨着蕭景賢這個外男坐更合适一些,總不能讓未出閣的蘇娴坐他旁邊。
再怎麽讨厭蘇娴,在外人面前,自家人的體面還是更重要。
如此,蘇娴挨着蘇珩坐下,恰與蕭景賢相對。
人都到齊,飯菜開始上桌,随着一道道熱菜端上來,蘇珩微微皺眉,怎地沒有撐場面的硬菜。
蘇娴心裏也不好受着呢,不是她不想宰蘇玥,只是那些個硬菜幾乎全都需要時辰火侯,加上價格昂貴,沒有提前預訂,怎麽可能吃得上。
蘇娴朝着老太太開口道:“老祖宗還請恕罪,因着是臨時起意過來,是以,樓裏一些菜俱都點不了。”
老太太朝着蕭景賢笑道:“慢待賢哥兒了。”
蕭景賢替老太太斟上茶,道:“老祖宗說得哪裏話,老祖宗從江南遠道而來,這頓理當由景賢盡地主之誼,可巧,前些日子樓裏添了些新菜式,我這便叫他們上來,給老祖宗嘗嘗新鮮。”
說着蕭景賢便朝着雅間外頭招呼一聲,有年輕活計快步上前,蕭景賢朝他低聲吩咐幾句,那人點着頭,連聲應好。
見次情形,老太太打趣:“老婆子今日借賢哥兒的光,可有口福了。”
“哪裏,能侍奉老祖宗用飯是景賢的福氣。”
一番客套後,蕭景賢端起手中茶杯,借着飲茶的遮擋,目光又掃向斜對面蘇玥。
放下茶杯,他忽然朝着蘇玥開口道:“蘇娘子,上次你的珠釵找到了麽?”
平地一聲雷,桌上一衆人不由得齊齊看向二人,這話說來尋常,聽來可太有深意了。
蘇玥想要宰了蕭景賢的心都有了,簡直就不是個人!
蘇玥自然不能提百花山那次蕭景賢為難裴慎,她以找珠釵為由把裴慎拉開之事。
蘇玥咬着牙笑了笑,朝衆人解釋:“上次同玉安姐姐還有老國公,以及蕭首輔,蕭公子幾個一同在錦繡樓吃飯,不想珠釵弄丢了。”
好家夥,這話信息量更大,所以你是怎麽同這些人物湊成一桌的?
蘇玥又道:“本來不想聲張,只那珠釵是靜陽公主送我的,十分貴重,所以我當時有些興師動衆的。”
她這話倒是解釋了為什麽蕭景賢有次一問。
只是靜陽公主送你珠釵又是怎麽回事?
老太太感覺自己的腦子都快不夠用了,不止老太太感覺不夠用,其他蘇家人腦子也不夠用了。
蕭景賢都快佩服死蘇玥了,小嘴巴可真會說,唇紅齒白的,慌話張口就來,你不紅杏出牆,都對不起你這張會騙人的嘴。
不止嘴巴會騙人,瞧瞧她這一臉實誠的無辜小模樣,簡直騙死人不償命。
想捏,想親,蕭景賢輕抿了一口茶,茶水滑過喉間,非但沒壓下心頭那點燥意,反倒讓他眼底的情緒更濃了幾分。
他再次借着飲茶的縫隙,擡眼向着蘇玥看去。
不知道是否因為說謊不自在的緣故,她下意識伸出指尖,将垂落的一縷軟發輕輕攏到耳後,随着她的動作,袖口露出一截瑩白,手腕微微帶着些肉,不是那種纖細的骨感。
蕭景賢從沒見過有人的肌膚像是她這樣細膩,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泉水裏剛拿出來一樣,透潤到讓人心裏生出感動。
一抹沁着涼意的碧綠緊貼在白膩的皮肉上,莫名地,蕭景賢想到了自己那條翠綠的小蛇,若是纏上她的手腕,她還能兇得起來麽……
這時,老太太忍不住開口:“玥兒你同靜陽公主……竟也是熟識麽”
蘇玥忙道:“并非,玥娘同靜陽公主不熟,只是某次在靜陽公主的球會上,公主說玥娘長得有些像昭雲公主,許是愛屋及烏,便送了玥娘珠釵。”
一句話都把蘇娴氣得都給整不會了,你這張臉怎麽就那麽會長呢,用在哪裏哪裏好!
蕭景賢暗笑:錯了,那珠釵不是靜陽公主送你的,是本公子借她的手戴在了你的頭上。
你喜歡,以後公子我會送你更多。
老太太點點頭:“哦,原是如此。”
什麽!你長得像昭雲公主?
老太太腦袋“嗡!”得一聲,幾乎瞬間她腦子裏就冒出碩大的幾個字“公主與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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